一寸完美，一寸心碎
撷芳------------------------------------------，上京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坐在沈府偏厅的紫檀木椅上，听她的母亲江陈氏与沈府老夫人寒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绢帕，耳畔是炭盆里偶尔蹦出的“噼啪”声，伴着老夫人那句含笑的话——“守月这孩子，哀家瞧着就欢喜。等开了春，便让她入宫罢。”。，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激起什么涟漪，只是沉了下去，沉到最深处。，看了一眼坐在老夫人下首的那个人。。，未来的天子，此刻正端着一盏茶，眉目疏淡，像是殿中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一般。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碧玉佩，面容清隽如画中仙人，却偏偏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便飞快地低下去。。。是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她的人生，便要系在这个人身上了。，这一次入宫，不是她命运的起点，而是她这一生，所有差一点的开端。--- 撷芳
建安十八年，暮春。
上京的桃花落尽了。
江守月掀开轿帘的那一瞬，入目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堵朱红宫墙如两扇巨翼，将天空裁成窄窄一道。风从看不见的尽头灌进来，卷着暮春将尽的凉意，拂过她鬓边那朵新裁的绢花。
她忽然想起离府那日，母亲江陈氏站在二门处，没有哭，只是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
“守月，”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东宫不比家里，凡事忍一忍。殿下性子冷，你不要觉得委屈。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这四个字母亲说了很多遍，像是多说一遍，就能多攒一分希望。
江守月当时点了头。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哭是最没有用的东西。**的女儿，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的。父亲在朝中不温不火，既不是太子**，也不是其他皇子的拥趸。她被送进东宫，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当棋子，只是为了让**与储君之间，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仅此而已。
“江良娣，到了。”掌事姑姑周氏的声音从轿外传来，不冷不热，像她这个人一样。
江守月弯腰下轿，青萝连忙伸手来扶。她站定后抬头，看见面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
撷芳殿。
撷芳。采撷芬芳。名字倒是好听的。
可这院子偏得不能再偏，坐落在东宫最西边的角落，隔壁就是洗衣局，白日里能听见棒槌捶打衣物的沉闷声响，入夜后则偶尔传来不知哪个宫女的低低抽泣。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枝丫探出墙头，伸向墙外那条无人的窄巷。
江守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探出墙外的枝条。
她忽然想，这棵树比她自由。至少，它的枝叶可以越过这道墙，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良娣，先进屋吧，风凉。”白芷小声提醒。
撷芳殿的内室不大，陈设简单。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半旧的青瓷，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料子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针脚，像是不知哪个前人留下的痕迹。
一切都安顿得妥帖，妥帖得看不出任何主人的痕迹。
这里住过谁，又空了多少年，没有人提起。
江守月在窗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窗棂上的一道旧痕。那是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簪子尖划出来的，已经磨得模糊了，隐约能辨出一个“等”字。
等。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想，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是在等谁呢？等到没有？还是像她一样，刚刚搬进来，就已经开始了漫长的、不知尽头的等待？
等，是这座宫城里，女人们唯一被允许做的事。
第一个来看她的人，是沈蘅芷。
人还没到，笑声先进了院子。
“守月妹妹！守月妹妹！”
江守月连忙迎出去，在廊下撞见一个穿鹅**褙子的姑娘。那姑娘生得明艳，一双杏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可你若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到了眼底就停了，像一条河流突然断了源头。
“我是沈蘅芷，良媛。”她一把拉住江守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我先前还担心殿下挑来挑去会挑个什么样的人来，如今见了你，我就放心了。”
江守月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忍不住笑了：“沈姐姐，你慢些。”
“慢什么慢，我又不是来打架的。”沈蘅芷大大咧咧地走进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眉头一皱，“这院子也太偏了，周姑姑怎么安排的？回头我去找她说说。”
“不必了，”江守月连忙说，“这里安静，挺好的。”
沈蘅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了然。她没有再提换院子的事，转而絮絮叨叨地说起东宫里的家常来。
“赵承徽那个人吧，话少，但心不坏，你做糕点的时候多给她带一份，她能记你半年。柳选侍年纪小，爱闹腾，你别嫌她烦就行。至于顾昭训——”她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她那个人吧，远着点就行。不是坏人，就是性子冷。”
“性子冷”三个字从沈蘅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似乎在说：这东宫里，性子冷的又何止顾云舒一个。
说到最后，她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守月，”沈蘅芷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怕不怕？”
江守月一怔。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
“怕什么？”她反问。
沈蘅芷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一面镜子忽然蒙上了雾气。然后那层雾气散了，她又变回了那个爽朗明快的沈蘅芷，站起身来说：“不怕就好。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守月，这宫里最怕的不是没有人理你。是有一个人理你，你心里欢喜了，却不敢信。”
她走了。
江守月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蘅芷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可江守月注意到，她在院子门口停了一瞬，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那一下，抹掉的是什么？
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江守月没有深想。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宫里，有些事情是不该深想的。想深了，就过不下去了。
下午来的是赵清欢。
她穿一件素白的衫子，乌发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不去争抢阳光雨露，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阴影里。
她带了一碟子莲子糕来，碟子是旧的，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我自己做的，你尝尝。”赵清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屋里的空气。
江守月接过碟子，道了谢。赵清欢便没有话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绣纹上。那是一枝浅色的梅花，绣得细致极了，每一瓣花瓣都用不同深浅的丝线层层渲染，像是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守月觉得应该找些话来说，可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一个擅长打破沉默的人，而赵清欢显然也不是。
院外传来洗衣局的杵衣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赵清欢忽然开口了。
“莲子糕要趁热吃，凉了会硬。”她说，然后站起来，福了福身，“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
她转身走了。
青萝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色有些古怪。
“良娣，赵承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她好像在往东边看。”
东边，是正殿的方向。
江守月拿起一块莲子糕咬了一口。莲子糕很甜，甜得发苦。
她忽然想，赵清欢做这糕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莲子，怜子”。她用了一年的时间绣那枝梅，用了一个上午做这碟糕，用了全部的力气，去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可她连说出来都不敢。
因为说出来，就连等下去的借口都没有了。
傍晚时分，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江守月正在灯下看书，就听见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清脆的声音：“江姐姐！江姐姐！我来啦！”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圆脸的姑娘笑着跑进来，发髻跑歪了，珠花都滑到了耳后根，她却浑然不觉，一进门就给江守月行了个大礼。
“良娣万安！我是柳盈盈，选侍！”
江守月被她这副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起来。柳盈盈笑嘻嘻地直起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可你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青灰色，那是睡得不好的痕迹。
“我早就要来的，被嬷嬷拦住了，说我位份低，头一个去给人请安不合规矩。”柳盈盈噘了噘嘴，“可我想着，早来晚来不都是来嘛，我又不咬人。”
江守月被她逗笑了，让青萝去倒茶。
柳盈盈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对什么都好奇。她在窗前站定，透过窗子看见那棵槐树，忽然“啊”了一声：“这棵树好！比我院子里那堵墙好看多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笑着说：“我那院子什么都没有，就一堵墙，光秃秃的。嬷嬷说以前住过一位昭训，后来没了，院子就空着了。”
没了。
这个字在东宫里有很多种解释。搬走了，病故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江守月没有追问。
柳盈盈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江守月说：“江姐姐，你是不是还不认识其他人？我告诉你啊，太子妃娘娘人很好的，我们去请安的时候不用太紧张。沈良媛你也见过了吧？她人也好，就是话多——不对不对，我不是说她话多不好，我是说她话多——哎呀我也话多，我这不是在说我自己嘛——”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把自己绕晕了，最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
江守月看着她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十四岁，和她离府的时候一个年纪。本该是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纪，却已经进了宫，住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院子里，只用“那堵墙”三个字，就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所有的荒凉。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荒凉。
或者说，她知道自己荒凉，却选择用笑声把它填满。
因为不笑的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江姐姐，”柳盈盈走的时候，忽然认真起来，拉了拉江守月的袖子，“以后你做了好吃的，能不能给我留一份？我嬷嬷做饭不好吃，天天炖萝卜。”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种期盼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只要江守月犹豫一瞬，它就会碎掉。
江守月点了头。
柳盈盈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蹦蹦跶跶地跑了。
青萝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
白芷在里间铺床，闻言接了一句：“在这宫里，谁不是孩子？”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江守月去长**给太子妃请安。
长**是东宫最大最气派的宫殿，院子里种了两棵西府海棠，正值花期，满树粉白，花瓣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薄雪。江守月踏着花瓣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想，她和这两棵海棠的区别是什么？
海棠年年有人来看，有人来赏，有人为它写诗作画。而她呢？她在这个院子里，会有谁来看？
“江良娣到了。”宫女通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正殿里，太子妃苏婉清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江守月不是第一次见到苏婉清。选秀那日，她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过一眼。当时只觉得这位太子妃生得极美，气质温婉，站在皇后身边，像是另一朵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牡丹。
如今近了看，更觉得好看。
苏婉清的眉眼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润的、和煦的美，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炭火，让人看着就觉得舒适。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却处处透着大家闺秀的气度。
可江守月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婉清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可现在，她的手上什么戒指都没有。
一个太子妃，不应该戴戒指吗？
还是说，她曾经戴过，后来取下来了？
“江良娣请坐。”苏婉清含笑说道，声音柔软得像一匹新缎子。
江守月行了礼，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沈蘅芷也到了。她今日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了几分，一进门就给苏婉清行礼，嘴甜得很：“太子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可是昨夜歇得好了？”
苏婉清笑着摇头：“你这张嘴，什么都能说出花来。”
沈蘅芷嘻嘻一笑，在江守月旁边坐下，朝她眨了眨眼。她落座的时候，江守月注意到她的小指上贴着一小片膏药，是那种用来遮盖烫伤疤痕的膏药。
烫伤。怎么烫的？做饭？还是别的什么？
沈蘅芷注意到江守月的目光，迅速把手缩进袖子里，笑了一下：“昨儿喝茶不小心烫的，没事。”
她笑得漫不经心。
可江守月记得，沈蘅芷昨天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
接着是赵清欢。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发髻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只在耳垂上坠了两粒米珠。她给苏婉清行了礼，便安静地坐到角落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江守月注意到，赵清欢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袖口上绣着一枝梅花，和她昨天袖口上的那枝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件衣服，是同一枝梅花。她所有的衣服上，都绣着梅花。
为什么是梅花？
柳盈盈最后一个到。她跑得气喘吁吁，发髻又歪了，一进门就连声道歉：“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我睡过头了——”
苏婉清没有怪罪，反而让宫女给她倒了杯热茶：“慢些跑，仔细摔了。”
柳盈盈接过茶，吐了吐舌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喝茶的时候，江守月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淤青。
柳盈盈注意到江守月的目光，迅速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对江守月笑了笑，笑容天真无邪，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守月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淤青是怎么来的。是摔倒的？是被人欺负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姑娘，用一种极其熟练的动作，遮住了自己身上的伤痕。
那不是第一次。
柳盈盈坐下的时候，偷偷往沈蘅芷那边挪了挪，像是想找个人靠着。沈蘅芷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伸过去，让她搭着。
这些细小的、温暖的举动，让江守月觉得，这座东宫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冷。
可她同时也觉得，这座东宫，比她想的要疼得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顾昭训没有来。”青萝的声音在江守月耳边响起。
江守月抬头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那把椅子上没有人，但椅背上搭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或者说，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坐，可那个人从来不坐。
苏婉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顾昭训身子不适，就不等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台词。
沈蘅芷凑到江守月耳边，压低声音说：“她从来没来过请安。一次都没有。”
“太子妃不生气吗？”江守月也压低声音问。
“生气有什么用？”沈蘅芷撇了撇嘴，“顾云舒那个人，你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低头的。而且——”她顿了顿，“太子妃也不愿意得罪顾家。”
顾家。镇北将军顾衍之。手握北境十万大军。
江守月明白了。
这座东宫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每一个来处都是一根线，牵着她往前走。有人是被推着走的，有人是被拖着走的，有人是自己咬着牙走的。而顾云舒的那根线，大概是铁的，扯不断，也挣不脱。
请安结束后，众人散去。
江守月走在回撷芳殿的路上，经过霁月殿时，院门依旧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她没有停留，只是路过。
可路过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猫叫。
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抱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不敢出声，只敢用一声猫叫来掩饰。
江守月在霁月殿门口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霁月殿二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顾云舒抱着那只白猫，站在窗前，看着江守月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她的表情被训练得太好了，好到任何人从那张脸上都读不出任何信息。可她怀里的白猫忽然抬起头舔了舔她的下巴，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那一瞬间，有一滴什么东西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在白猫的额头。
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把猫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也不知道能住多久。”
这话是说给猫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入宫第五天，江守月终于见到了容泠澜。
不，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他。
那天傍晚，她去御花园里摘些槐花，打算做槐花饼。她带着青萝和白芷，搬了梯子，青萝扶着，白芷举着篮子，她挽起袖子正要往上爬，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小径上有一个人影。
她转过头。
容泠澜正从那条小径上走过。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乌发以玉冠束起，步履从容，身姿如松。晚霞落在他的肩上，像为他披了一件薄薄的金色纱衣。他没有看见她，或者他看见了却没有在意，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身后跟着福安，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江守月扶着梯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去。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被霞光镀上了一层暖色，可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冷的。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更深的、更彻底的——像是他的骨血里就流淌着冬天。
她想起沈蘅芷说的那句话：殿下性子冷，你不要觉得委屈。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她又想起这四个字。
容泠澜走过了。从头到尾，他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过一眼。不知道梯子上站着一个举着篮子的姑娘，更不知道梯子旁边站着一个正看着他的女人。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良娣。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整座东宫。
青萝小心翼翼地开口：“良娣，还摘吗？”
江守月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忽然笑了。
摘。为什么不摘？
日子总得过，槐花饼总得做。就算他不来吃，她还可以给沈蘅芷送去，给赵清欢送去，给柳盈盈送去。这座东宫里，总有人会愿意吃她做的槐花饼。
她这样想着，爬上了梯子。
那天夜里，江守月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槐花被风吹落的声音。一粒，两粒，三粒。她数到第九十九粒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赵清欢那个“等”字，想起沈蘅芷那句“你心里欢喜了，却不敢信”，想起柳盈盈手腕上的淤青，想起顾云舒那扇紧闭的门，想起苏婉清手上那道戒痕。
她忽然想，这座东宫就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把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装进去，搅碎了，揉匀了，变成一种颜色，一种味道。
那种颜色，叫寂寞。
那种味道，叫将就。
而她，才刚刚开始。
外头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一声叹息。
江守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还要去做槐花饼。也许容泠澜不会来吃，也许她永远只是这座撷芳殿里一个不起眼的良娣，也许她这一生都要在“总会好的”这四个字里度过。
可那又怎样呢？
她还年轻。她等得起。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一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
而等，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天快要亮了。撷芳殿的窗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白色光芒，像鱼肚翻白。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落了一地的槐花。
那些花很小，小到不会有人在意。
可它们确确实实，开过一整个春天。
——
（第一章完）
建安十八年，暮春。
上京的桃花落尽了。
江守月掀开轿帘的那一瞬，入目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堵朱红宫墙如两扇巨翼，将天空裁成窄窄一道。风从看不见的尽头灌进来，卷着暮春将尽的凉意，拂过她鬓边那朵新裁的绢花。
她忽然想起离府那日，母亲江陈氏站在二门处，没有哭，只是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
“守月，”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东宫不比家里，凡事忍一忍。殿下性子冷，你不要觉得委屈。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这四个字母亲说了很多遍，像是多说一遍，就能多攒一分希望。
江守月当时点了头。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哭是最没有用的东西。**的女儿，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的。父亲在朝中不温不火，既不是太子**，也不是其他皇子的拥趸。她被送进东宫，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当棋子，只是为了让**与储君之间，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仅此而已。
“江良娣，到了。”掌事姑姑周氏的声音从轿外传来，不冷不热，像她这个人一样。
江守月弯腰下轿，青萝连忙伸手来扶。她站定后抬头，看见面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
撷芳殿。
撷芳。采撷芬芳。名字倒是好听的。
可这院子偏得不能再偏，坐落在东宫最西边的角落，隔壁就是洗衣局，白日里能听见棒槌捶打衣物的沉闷声响，入夜后则偶尔传来不知哪个宫女的低低抽泣。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枝丫探出墙头，伸向墙外那条无人的窄巷。
江守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探出墙外的枝条。
她忽然想，这棵树比她自由。至少，它的枝叶可以越过这道墙，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良娣，先进屋吧，风凉。”白芷小声提醒。
撷芳殿的内室不大，陈设简单。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半旧的青瓷，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料子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针脚，像是不知哪个前人留下的痕迹。
一切都安顿得妥帖，妥帖得看不出任何主人的痕迹。
这里住过谁，又空了多少年，没有人提起。
江守月在窗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窗棂上的一道旧痕。那是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簪子尖划出来的，已经磨得模糊了，隐约能辨出一个“等”字。
等。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想，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是在等谁呢？等到没有？还是像她一样，刚刚搬进来，就已经开始了漫长的、不知尽头的等待？
等，是这座宫城里，女人们唯一被允许做的事。
第一个来看她的人，是沈蘅芷。
人还没到，笑声先进了院子。
“守月妹妹！守月妹妹！”
江守月连忙迎出去，在廊下撞见一个穿鹅**褙子的姑娘。那姑娘生得明艳，一双杏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可你若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到了眼底就停了，像一条河流突然断了源头。
“我是沈蘅芷，良媛。”她一把拉住江守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我先前还担心殿下挑来挑去会挑个什么样的人来，如今见了你，我就放心了。”
江守月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忍不住笑了：“沈姐姐，你慢些。”
“慢什么慢，我又不是来打架的。”沈蘅芷大大咧咧地走进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眉头一皱，“这院子也太偏了，周姑姑怎么安排的？回头我去找她说说。”
“不必了，”江守月连忙说，“这里安静，挺好的。”
沈蘅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了然。她没有再提换院子的事，转而絮絮叨叨地说起东宫里的家常来。
“赵承徽那个人吧，话少，但心不坏，你做糕点的时候多给她带一份，她能记你半年。柳选侍年纪小，爱闹腾，你别嫌她烦就行。至于顾昭训——”她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她那个人吧，远着点就行。不是坏人，就是性子冷。”
“性子冷”三个字从沈蘅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似乎在说：这东宫里，性子冷的又何止顾云舒一个。
说到最后，她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守月，”沈蘅芷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怕不怕？”
江守月一怔。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问这个问题。
“怕什么？”她反问。
沈蘅芷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一面镜子忽然蒙上了雾气。然后那层雾气散了，她又变回了那个爽朗明快的沈蘅芷，站起身来说：“不怕就好。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守月，这宫里最怕的不是没有人理你。是有一个人理你，你心里欢喜了，却不敢信。”
她走了。
江守月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蘅芷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可江守月注意到，她在院子门口停了一瞬，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那一下，抹掉的是什么？
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江守月没有深想。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宫里，有些事情是不该深想的。想深了，就过不下去了。
下午来的是赵清欢。
她穿一件素白的衫子，乌发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不去争抢阳光雨露，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阴影里。
她带了一碟子莲子糕来，碟子是旧的，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我自己做的，你尝尝。”赵清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屋里的空气。
江守月接过碟子，道了谢。赵清欢便没有话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绣纹上。那是一枝浅色的梅花，绣得细致极了，每一瓣花瓣都用不同深浅的丝线层层渲染，像是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守月觉得应该找些话来说，可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一个擅长打破沉默的人，而赵清欢显然也不是。
院外传来洗衣局的杵衣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赵清欢忽然开口了。
“莲子糕要趁热吃，凉了会硬。”她说，然后站起来，福了福身，“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
她转身走了。
青萝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色有些古怪。
“良娣，赵承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她好像在往东边看。”
东边，是正殿的方向。
江守月拿起一块莲子糕咬了一口。莲子糕很甜，甜得发苦。
她忽然想，赵清欢做这糕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莲子，怜子”。她用了一年的时间绣那枝梅，用了一个上午做这碟糕，用了全部的力气，去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可她连说出来都不敢。
因为说出来，就连等下去的借口都没有了。
傍晚时分，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江守月正在灯下看书，就听见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清脆的声音：“江姐姐！江姐姐！我来啦！”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圆脸的姑娘笑着跑进来，发髻跑歪了，珠花都滑到了耳后根，她却浑然不觉，一进门就给江守月行了个大礼。
“良娣万安！我是柳盈盈，选侍！”
江守月被她这副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起来。柳盈盈笑嘻嘻地直起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可你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青灰色，那是睡得不好的痕迹。
“我早就要来的，被嬷嬷拦住了，说我位份低，头一个去给人请安不合规矩。”柳盈盈噘了噘嘴，“可我想着，早来晚来不都是来嘛，我又不咬人。”
江守月被她逗笑了，让青萝去倒茶。
柳盈盈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对什么都好奇。她在窗前站定，透过窗子看见那棵槐树，忽然“啊”了一声：“这棵树好！比我院子里那堵墙好看多了！”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笑着说：“我那院子什么都没有，就一堵墙，光秃秃的。嬷嬷说以前住过一位昭训，后来没了，院子就空着了。”
没了。
这个字在东宫里有很多种解释。搬走了，病故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江守月没有追问。
柳盈盈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江守月说：“江姐姐，你是不是还不认识其他人？我告诉你啊，太子妃娘娘人很好的，我们去请安的时候不用太紧张。沈良媛你也见过了吧？她人也好，就是话多——不对不对，我不是说她话多不好，我是说她话多——哎呀我也话多，我这不是在说我自己嘛——”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把自己绕晕了，最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
江守月看着她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十四岁，和她离府的时候一个年纪。本该是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纪，却已经进了宫，住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院子里，只用“那堵墙”三个字，就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所有的荒凉。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荒凉。
或者说，她知道自己荒凉，却选择用笑声把它填满。
因为不笑的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江姐姐，”柳盈盈走的时候，忽然认真起来，拉了拉江守月的袖子，“以后你做了好吃的，能不能给我留一份？我嬷嬷做饭不好吃，天天炖萝卜。”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种期盼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只要江守月犹豫一瞬，它就会碎掉。
江守月点了头。
柳盈盈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蹦蹦跶跶地跑了。
青萝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
白芷在里间铺床，闻言接了一句：“在这宫里，谁不是孩子？”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江守月去长**给太子妃请安。
长**是东宫最大最气派的宫殿，院子里种了两棵西府海棠，正值花期，满树粉白，花瓣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薄雪。江守月踏着花瓣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想，她和这两棵海棠的区别是什么？
海棠年年有人来看，有人来赏，有人为它写诗作画。而她呢？她在这个院子里，会有谁来看？
“江良娣到了。”宫女通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正殿里，太子妃苏婉清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江守月不是第一次见到苏婉清。选秀那日，她在人群中远远地看过一眼。当时只觉得这位太子妃生得极美，气质温婉，站在皇后身边，像是另一朵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牡丹。
如今近了看，更觉得好看。
苏婉清的眉眼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润的、和煦的美，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炭火，让人看着就觉得舒适。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却处处透着大家闺秀的气度。
可江守月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婉清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戒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可现在，她的手上什么戒指都没有。
一个太子妃，不应该戴戒指吗？
还是说，她曾经戴过，后来取下来了？
“江良娣请坐。”苏婉清含笑说道，声音柔软得像一匹新缎子。
江守月行了礼，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沈蘅芷也到了。她今日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了几分，一进门就给苏婉清行礼，嘴甜得很：“太子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可是昨夜歇得好了？”
苏婉清笑着摇头：“你这张嘴，什么都能说出花来。”
沈蘅芷嘻嘻一笑，在江守月旁边坐下，朝她眨了眨眼。她落座的时候，江守月注意到她的小指上贴着一小片膏药，是那种用来遮盖烫伤疤痕的膏药。
烫伤。怎么烫的？做饭？还是别的什么？
沈蘅芷注意到江守月的目光，迅速把手缩进袖子里，笑了一下：“昨儿喝茶不小心烫的，没事。”
她笑得漫不经心。
可江守月记得，沈蘅芷昨天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
接着是赵清欢。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发髻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只在耳垂上坠了两粒米珠。她给苏婉清行了礼，便安静地坐到角落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江守月注意到，赵清欢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袖口上绣着一枝梅花，和她昨天袖口上的那枝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件衣服，是同一枝梅花。她所有的衣服上，都绣着梅花。
为什么是梅花？
柳盈盈最后一个到。她跑得气喘吁吁，发髻又歪了，一进门就连声道歉：“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我睡过头了——”
苏婉清没有怪罪，反而让宫女给她倒了杯热茶：“慢些跑，仔细摔了。”
柳盈盈接过茶，吐了吐舌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喝茶的时候，江守月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淤青。
柳盈盈注意到江守月的目光，迅速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对江守月笑了笑，笑容天真无邪，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守月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淤青是怎么来的。是摔倒的？是被人欺负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十四岁的姑娘，用一种极其熟练的动作，遮住了自己身上的伤痕。
那不是第一次。
柳盈盈坐下的时候，偷偷往沈蘅芷那边挪了挪，像是想找个人靠着。沈蘅芷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伸过去，让她搭着。
这些细小的、温暖的举动，让江守月觉得，这座东宫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冷。
可她同时也觉得，这座东宫，比她想的要疼得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顾昭训没有来。”青萝的声音在江守月耳边响起。
江守月抬头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那把椅子上没有人，但椅背上搭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或者说，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坐，可那个人从来不坐。
苏婉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顾昭训身子不适，就不等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台词。
沈蘅芷凑到江守月耳边，压低声音说：“她从来没来过请安。一次都没有。”
“太子妃不生气吗？”江守月也压低声音问。
“生气有什么用？”沈蘅芷撇了撇嘴，“顾云舒那个人，你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低头的。而且——”她顿了顿，“太子妃也不愿意得罪顾家。”
顾家。镇北将军顾衍之。手握北境十万大军。
江守月明白了。
这座东宫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每一个来处都是一根线，牵着她往前走。有人是被推着走的，有人是被拖着走的，有人是自己咬着牙走的。而顾云舒的那根线，大概是铁的，扯不断，也挣不脱。
请安结束后，众人散去。
江守月走在回撷芳殿的路上，经过霁月殿时，院门依旧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她没有停留，只是路过。
可路过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猫叫。
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抱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不敢出声，只敢用一声猫叫来掩饰。
江守月在霁月殿门口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霁月殿二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顾云舒抱着那只白猫，站在窗前，看着江守月远去的背影。
她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她的表情被训练得太好了，好到任何人从那张脸上都读不出任何信息。可她怀里的白猫忽然抬起头舔了舔她的下巴，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那一瞬间，有一滴什么东西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在白猫的额头。
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把猫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也不知道能住多久。”
这话是说给猫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入宫第五天，江守月终于见到了容泠澜。
不，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他。
那天傍晚，她去御花园里摘些槐花，打算做槐花饼。她带着青萝和白芷，搬了梯子，青萝扶着，白芷举着篮子，她挽起袖子正要往上爬，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小径上有一个人影。
她转过头。
容泠澜正从那条小径上走过。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乌发以玉冠束起，步履从容，身姿如松。晚霞落在他的肩上，像为他披了一件薄薄的金色纱衣。他没有看见她，或者他看见了却没有在意，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身后跟着福安，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江守月扶着梯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去。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被霞光镀上了一层暖色，可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冷的。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更深的、更彻底的——像是他的骨血里就流淌着冬天。
她想起沈蘅芷说的那句话：殿下性子冷，你不要觉得委屈。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她又想起这四个字。
容泠澜走过了。从头到尾，他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过一眼。不知道梯子上站着一个举着篮子的姑娘，更不知道梯子旁边站着一个正看着他的女人。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良娣。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整座东宫。
青萝小心翼翼地开口：“良娣，还摘吗？”
江守月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忽然笑了。
摘。为什么不摘？
日子总得过，槐花饼总得做。就算他不来吃，她还可以给沈蘅芷送去，给赵清欢送去，给柳盈盈送去。这座东宫里，总有人会愿意吃她做的槐花饼。
她这样想着，爬上了梯子。
那天夜里，江守月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槐花被风吹落的声音。一粒，两粒，三粒。她数到第九十九粒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赵清欢那个“等”字，想起沈蘅芷那句“你心里欢喜了，却不敢信”，想起柳盈盈手腕上的淤青，想起顾云舒那扇紧闭的门，想起苏婉清手上那道戒痕。
她忽然想，这座东宫就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把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装进去，搅碎了，揉匀了，变成一种颜色，一种味道。
那种颜色，叫寂寞。
那种味道，叫将就。
而她，才刚刚开始。
外头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一声叹息。
江守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还要去做槐花饼。也许容泠澜不会来吃，也许她永远只是这座撷芳殿里一个不起眼的良娣，也许她这一生都要在“总会好的”这四个字里度过。
可那又怎样呢？
她还年轻。她等得起。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一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
而等，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天快要亮了。撷芳殿的窗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白色光芒，像鱼肚翻白。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落了一地的槐花。
那些花很小，小到不会有人在意。
可它们确确实实，开过一整个春天。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