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之上
本不值一提。
他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泥。石门峪的泥土黏性大，渗进指甲缝以后很难洗掉，即使用刷子刷，也留下一道浅浅的黄线。冬天的时候，手上的皮肤干燥皲裂，裂口里嵌着黑乎乎的泥，一碰就疼。母亲用蛤蜊油给他抹手，那种装在白色贝壳里的廉价润肤油，是他小时候对“护肤品”的唯一认知。
但陈屿不觉得苦。
或者说，他从小就没有“苦”和“不苦”的对比。他只知道这是生活，是石门峪每个人的生活。真正让他心里隐隐发疼的，是看到父母太累了。他比谁都清楚，父母太苦了，家里太穷了，他不能再给家里添负担。
他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走出大山。
这个心愿不是书里看来的，也不是老师教的，而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想明白的。他见过村里那些出去打工回来过年的年轻人，穿着从城里买的新衣服，说话的口音都变了，讲起城里的高楼、地铁、商场，眼睛里带着光。他也见过那些一辈子没出过石门峪的老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六十岁看起来像八十岁。他想走前者的路。
初中三年，他拼了命读书。
石门峪没有中学，最近的初中在镇上，要走将近一小时山路，再坐半小时中巴。学校提供住宿，一间宿舍住十二个人，上下铺，墙壁斑驳，冬天冷夏天闷。但陈屿觉得这条件已经比家里好了——至少这里有电灯，不用煤油灯。他每天五点四十起床，比学校规定的起床时间早了将近一小时。摸黑洗漱，然后跑到教室门口，借着走廊里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背课文。路灯时好时坏，有时候不亮，他就自备蜡烛。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气温降到零下，他缩在教室门口，冻得手通红，捧着课本背书，嘴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字迹。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宿舍十点熄灯。他就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复习当天的笔记。手电筒是家里唯一的一把，电池要省着用，他不敢开太久，每天晚上最多用半小时。那半小时里，他趴在床上，手电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压着本子，一只手写字。舍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耳边响着，他充耳不闻。
他最怕的是英语。乡村中学的英语教学条件有限，英语老师自己也是本地人，口音浓重，“thank you”读出来像“三克油”。听力课用的是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还是很多年前的，声音发闷，有时候还卡带。陈屿的英语发音从一开始就带着石门峪的泥土味，但他不在乎，英语对他来说只是一门要考的科目，发音标不标准无所谓，能考高分就行。他的英语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上，全靠死记硬背——课本上的单词表他背得滚瓜烂熟，语法规则一条一条刻在脑子里，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靠刷题刷出了手感。
初二那年寒假，他回家过年。除夕夜，村里放鞭炮，孩子们跑来跑去疯玩。陈屿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母亲端着一碗饺子出来，坐在他旁边。饺子里有肉，是过年才吃得上的。母亲看着他吃，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屿儿，你要能走出这大山，妈这一辈子就值了。”
陈屿咬了一半的饺子停在嘴里。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吃完，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做题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后来他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觉得那是他少年时代听过的最重的托付。
初三那年，他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全校初三一共六个班，将近四百人，他每次月考都稳定在前十名以内。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保持这个成绩，考县一中很***。县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每年都有考上一本的学生。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期待。陈屿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沉。
他知道，县一中的学费虽然不高，一学期几百块。可加上住宿费、书本费、资料费、生活费、交通费，一年就要两三千。对于一个全家年收入不足八千的农村家庭来说，这笔钱像一座大山。更关键的是，如果他去读高中，就意味着家里未来三年不仅没有他的劳
他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泥。石门峪的泥土黏性大，渗进指甲缝以后很难洗掉，即使用刷子刷，也留下一道浅浅的黄线。冬天的时候，手上的皮肤干燥皲裂，裂口里嵌着黑乎乎的泥，一碰就疼。母亲用蛤蜊油给他抹手，那种装在白色贝壳里的廉价润肤油，是他小时候对“护肤品”的唯一认知。
但陈屿不觉得苦。
或者说，他从小就没有“苦”和“不苦”的对比。他只知道这是生活，是石门峪每个人的生活。真正让他心里隐隐发疼的，是看到父母太累了。他比谁都清楚，父母太苦了，家里太穷了，他不能再给家里添负担。
他小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走出大山。
这个心愿不是书里看来的，也不是老师教的，而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想明白的。他见过村里那些出去打工回来过年的年轻人，穿着从城里买的新衣服，说话的口音都变了，讲起城里的高楼、地铁、商场，眼睛里带着光。他也见过那些一辈子没出过石门峪的老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六十岁看起来像八十岁。他想走前者的路。
初中三年，他拼了命读书。
石门峪没有中学，最近的初中在镇上，要走将近一小时山路，再坐半小时中巴。学校提供住宿，一间宿舍住十二个人，上下铺，墙壁斑驳，冬天冷夏天闷。但陈屿觉得这条件已经比家里好了——至少这里有电灯，不用煤油灯。他每天五点四十起床，比学校规定的起床时间早了将近一小时。摸黑洗漱，然后跑到教室门口，借着走廊里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背课文。路灯时好时坏，有时候不亮，他就自备蜡烛。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气温降到零下，他缩在教室门口，冻得手通红，捧着课本背书，嘴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字迹。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宿舍十点熄灯。他就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复习当天的笔记。手电筒是家里唯一的一把，电池要省着用，他不敢开太久，每天晚上最多用半小时。那半小时里，他趴在床上，手电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压着本子，一只手写字。舍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耳边响着，他充耳不闻。
他最怕的是英语。乡村中学的英语教学条件有限，英语老师自己也是本地人，口音浓重，“thank you”读出来像“三克油”。听力课用的是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还是很多年前的，声音发闷，有时候还卡带。陈屿的英语发音从一开始就带着石门峪的泥土味，但他不在乎，英语对他来说只是一门要考的科目，发音标不标准无所谓，能考高分就行。他的英语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上，全靠死记硬背——课本上的单词表他背得滚瓜烂熟，语法规则一条一条刻在脑子里，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靠刷题刷出了手感。
初二那年寒假，他回家过年。除夕夜，村里放鞭炮，孩子们跑来跑去疯玩。陈屿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母亲端着一碗饺子出来，坐在他旁边。饺子里有肉，是过年才吃得上的。母亲看着他吃，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屿儿，你要能走出这大山，妈这一辈子就值了。”
陈屿咬了一半的饺子停在嘴里。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吃完，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做题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后来他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觉得那是他少年时代听过的最重的托付。
初三那年，他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全校初三一共六个班，将近四百人，他每次月考都稳定在前十名以内。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保持这个成绩，考县一中很***。县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每年都有考上一本的学生。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期待。陈屿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沉。
他知道，县一中的学费虽然不高，一学期几百块。可加上住宿费、书本费、资料费、生活费、交通费，一年就要两三千。对于一个全家年收入不足八千的农村家庭来说，这笔钱像一座大山。更关键的是，如果他去读高中，就意味着家里未来三年不仅没有他的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