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驯兽师：我的动物都开挂了
猴王的交易------------------------------------------。，发现自己靠在猴山的假山石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来的旧工装外套。雷子蜷在我腿边，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和雷子直接回了动物园。到猴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老马蹲在最高那块石头上，像一尊一夜没动的石像。我本来想跟它说马戏团的事，但实在太困，话没说完就靠着假山睡过去了。“醒了？”。我抬起头，它还是蹲在那块石头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阳光照在它灰白的毛上，像镀了一层旧银子。“几点了？太阳刚出来没多久。”老马说，“你睡了不到两个小时。”。雷子被我的动作弄醒了，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用一种“老子早就醒了只是在闭目养神”的表情环顾四周。“昨晚马戏团那边怎么样了？”我问雷子。“你报警之后，来了三辆**。”雷子站起来抖了抖毛，“老周被带走了，口袋里的东西当场搜出来。那些文件也被**找到了——他们撬开抽屉的时候老子在窗户外面看着呢。动物们呢？动物保护组织的人天亮后来的。小金、笨笨、大花，还有那些狗，都被转移走了。”雷子的声音难得正经，“有个穿蓝衣服的女的，蹲在大花笼子前哭了很久。”。“她让大花别怕，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它了。”雷子说，“大花听懂了。老子看见它的眼睛——那双被拔了三颗牙、叫了一整夜把嗓子叫哑了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十多只猕猴开始活动了。年轻的猴子们互相追逐打闹，母猴抱着小猴在晒太阳，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和昨晚那个压抑的马戏团后院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马戏团老板呢？”我问。
“**去他家抓的人。半夜的事。”雷子咧了咧嘴，“老子真想亲眼看看他那张脸。”
老马从石头上慢悠悠地爬下来，动作迟缓但稳健。它在我面前蹲定，浑浊的老眼打量着我。
“昨晚你干的那些事，老头子都听见了。”它说，“用值夜人身上的***做文章，调虎离山，让**自己去翻出**动物的证据——不自己动手，就不会留下把柄。”
老马顿了顿。
“你比***当年还损。”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老马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老牙，“***当年就是太老实。什么事都自己扛，最后扛出一身病。你这小子不一样——你懂得借力。”
雷子在旁边插嘴：“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跟换了个人似的。老子当时都愣住了。”
“那是****本事。”老马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教会**。**听不见我们说话，**也听不见。陈家这血脉，隔代传。”
我沉默了。
小时候奶奶总爱带我来动物园，教我认每一种动物，讲它们的故事。我以为那只是一个老人对孙子的疼爱。现在才知道，她是在等——等我开窍的那一天。
但她没等到。
“老马。”我说，“你昨晚说，让我今天一早来找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奶奶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老马没有立刻回答。
它转过身，往假山顶上爬。爬到一半回头看我一眼，那意思很明白：跟上来。
我跟着它爬上去。假山不高，但石头被几十年的猴群爬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得小心。雷子四条腿倒是利索，三两下就蹿到了顶。
假山顶上是一块平坦的石头，被老马常年蹲坐磨出了一个浅坑。从这里看下去，整个动物园尽收眼底——猛兽区、鸟禽馆、爬虫馆、还有我住的那间破仓库。
“三十年前，***也站在这里看过。”老马说，“那时候这座动物园比现在破多了。动物们病的病，死的死，园长换了一任又一任，没人真心想管。”
“后来呢？”
“后来***来了。她是园林局的，被派来‘调研’。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回去写份报告，建议关停还是保留。”
老**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但她来了以后，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她每天天不亮就进园子，一只笼子一只笼子地看。不是看报表上写的那些——吃什么、睡多久、有没有生病——她就蹲在笼子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动物。”
“她在听。”我说。
“对。她在听。”老马说，“那时候她还听不见我们说话。但她就是想听。***说过一句话，老头子记了一辈子。她说：‘它们眼睛里有话，只是没人愿意蹲下来看。’”
阳光照在假山上，老马灰白的毛被风吹动。
“后来有一天，她蹲在老虎阿山的笼子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晚上回去，她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退之后，她就能听见了。”
“开窍了。”我说。
“开窍了。”老马点头，“跟你不一
样。你是被砸开的，她是自己蹲开的。殊途同归。”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老马，你跟我奶奶建立过羁绊。她获得的是什么能力？”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灵巧之手。”它抬起自己一只干瘦的前爪，“猕猴的灵活。***原本是左撇子，右手不太灵光。跟老头子建立羁绊之后，她的右手变得比左手还巧。写报告、画图纸、给动物处理伤口——全靠那只手。”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后来呢？”
“后来***用了三年时间，一只一只地跟园子里的动物建立羁绊。不是所有动物都能成功——羁绊这东西，得双方都愿意才行。但愿意跟她建立羁绊的动物，都把自己最拿手的能力分给了她。”
老**目光投向远处。猛兽区那边，山君正在笼子里缓慢地踱步。
“老虎阿山给了她‘虎**慑’。她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后来往笼子前一站，再凶的动物都会安静下来。不是怕她——是信她。”
“灰狼小灰给了她‘头狼威压’。她从来不对人用这个能力，只对动物用。后来动物园引进新的动物，不用关隔离笼，她往那儿一站，新来的就知道这里谁说了算。”
“金丝猴阿金给了她‘巧舌如簧’——不是真的说话，是让她的声音变得让动物安心。再受惊的动物，听她说几句话，就能平静下来。”
老**声音越来越轻。
“她用了三年，收集了十二种能力。然后用这些能力，一个一个地治好了动物园里的动物。不是兽医那种治法——是心药。那只绝食的老虎为什么绝食？因为伴侣被送走了。那只咬人的灰狼为什么咬人？因为腿疼了三年没人管。那只整天撞笼子的金丝猴为什么撞笼子？因为它从小被从母亲怀里抓走，从来没被抱过。”
“她把每一只动物的‘为什么’都找到了。然后告诉园长，告诉饲养员，告诉每一个愿意听的人。”
“动物园活过来了。”
老马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猛兽区的气味，带着鸟禽馆的鸣叫，带着这座快要倒闭的动物园最后的生机。
“后来***老了。”老马终于继续开口，“羁绊一只一只地断。不是她主动断的——是那些动物，一只一只，老的老，死的死。每断一只，对应的能力就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老头子我。”
“她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给了老头子一样东西。”
老马站起来，走到那块被磨出浅坑的石头旁边，用前爪扒开一层碎石。石头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
“她让老头子保管好。说如果有一天，陈家那小子开窍了，就交给他。”
我接过铁盒。很旧，漆面磨掉了大半，但没生锈。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
“万兽名录”。
翻开来，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阿山，东北虎，雄，约七岁。羁绊时间：1985年3月12日。能力：虎**慑。特征：左肩有一道旧伤，是被前主人用铁钩打的。爱吃活鸡，但每次吃完都会难过很久。”
第二页：
“小灰，灰狼，雄，约五岁。羁绊时间：1985年5月7日。能力：头狼威压。特征：右后腿有旧伤，阴天会疼。从不主动咬人，咬人的时候都是在保护什么。”
第三页、**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记录着一只动物。名字、种类、羁绊时间、获得的能力，还有——特征。
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每一只动物的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老马，猕猴，雄，年龄不详。羁绊时间：1986年2月3日。能力：灵巧之手。特征：聪明，比大多数人类都聪明。等了老头子三十年。”
再下面，是另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新，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江辰，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老马等到你了。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在活着的时候看见你开窍。但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知道你一定会有这一天。万兽的心声，不是负担，是你陈家血脉里最贵重的东西。别浪费它。——奶奶，陈秀兰。”
我合上笔记本。
阳光很刺眼。大概是阳光太刺眼了。
雷子安静地蹲在我脚边，尾巴不摇了。
老马蹲在那块被磨出浅坑的石头上，浑浊的老眼望着远方。
“***当年说过，能听懂万兽心声的人，就背上了万兽的债。”老**声音很轻，“她背了一辈子，没还完。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着手里的铁盒。
“老马。你昨晚说，猴群要越狱，是因为饲养员**。具体怎么回事？”
老**眼神变了。
“负责猴山的饲养员，姓孙。上个月调来的。表面上看老实巴交，对猴子们也不错——当着人的面。人一走，就是另一副嘴脸。”
“他怎么对你们的？”
“克扣饲料。上面拨下来的水果、坚果，他拿走大半，说是‘损耗’。猴子们吃不饱，他就拿过期的面包凑数。有只小猴吃了发霉的面包，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没了。”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还有呢？”
“打。”老**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听话的就打。不是当着人的面打——是关进笼子里，用细铁丝抽。抽在肉上，看不出伤痕，但疼得钻心。”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之前就是个临时工，连自己都保不住。”老马看着我，“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装进口袋。
“老孙头今天当班吗？”
“当。再过半小时他就来了。”
“好。”
我从假山上爬下来。雷子跟在我身后，尾巴又摇了起来。
“你要干嘛？”它问。
“去见园长。”
王胖子的办公室在动物园行政楼二层，一间堆满文件和动物模型的屋子。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话吼什么，看见我进来，匆匆挂了。
“江辰？你不是——”他看了我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园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猴山的饲养员老孙头，克扣饲料、**动物。我有证据。”
王胖子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如果我拿出证据，你能不能把他换了？”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老孙头是副局长的小舅子。”
“所以呢？”
“所以不是我想换就能换的。”王胖子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德性？调他过来的时候我就打听过了，上一家动物园就是因为他手脚不干净才把他调走的。但人家有关系，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王胖子。
“园长，这座动物园下周就要关了。”
“我知道。”
“关之前，你打算让猴子们再挨一个星期的打？”
王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你有什么办法？”
“换人。猴山的饲养员，我来当。”
“你？”
“我干了三年临时工，喂过的动物比老孙头见过的都多。猴山那二十几只猕猴，每一只我都认得，每一只的习惯我都清楚。我不要加班费，不要正式编制，就干到动物园关闭那天。”
王胖子转过身看着我。
“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平时让你多干一点你都不乐意，今**动往身上揽活？”
“就是想做点事。”
王胖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章，递给我。
“临时岗位调整表。从今天起，你负责猴山。老孙头我给他调到后勤去，管仓库。那儿没动物，他想克扣也只能克扣办公用品。”
我接过表格。
“谢谢园长。”
“谢个屁。”王胖子骂了一句，又看了看我，“你小子……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你往那儿一坐，老子居然有点不敢跟你大声说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头狼威压。
不，不是头狼威压。雷子给我的能力是“拆家嗅觉”，老马还没跟我建立羁绊。刚才那一瞬间，王胖子感觉到的，是我自己。
“园长，还有一件事。”
“说。”
“下周动物园关闭，动物们分流到其他动物园。你能不能把猴山的猕猴，分到一起？别让它们散了。”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想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园长。”
“又怎么了？”
“谢谢你留我三年。”
王胖子没说话，摆了摆手。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雷子蹲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尾巴摇了起来。
“搞定了？”
“搞定了。”
“现在去哪？”
“回猴山。”
猴山那边，老孙头正在准备饲料。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脸上的表情永远是半睡不醒的样子。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眼皮。
“你来干嘛？”
我把岗位调整表递给他。
老孙头看完，脸色变了。
“凭什么？”
“上面写的，自己看。”
“我不看。我找副局长去。”他把表往地上一扔，转身要走。
“老孙。”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上个月从猴山拿走的那些水果、坚果，还有你用来抽猴子的那根细铁丝——我都知道。”
老孙头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铁丝你藏在饲料间的第三个柜子里。水果你每天下班带走，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从后门出去。你上一家动物园为什么把你调走，用我提醒你吗？”
老孙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猴山归我管。你现在就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走，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去。副局长的小舅子，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老孙头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雷子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又像***了。”
“不是像奶奶。”
“那像谁？”
我蹲下来，把老孙头扔在地上的岗位调整表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像我自己。”
猴山上，老马从石头顶端探出头来，浑浊的老眼望着我。
阳光照在整座动物园上。
下周它就要关了。
但从今天起，一直到关闭的那一天，猴山不会再有一只猴子挨饿，不会再有一只猴子挨打。
这是我欠***第一笔债。
老马从假山上慢悠悠地爬下来，走到我面前，抬起一只干瘦的前爪。
“小子。”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它那只干瘦的爪子，想起笔记本上奶奶写的那行字——“聪明，比大多数人类都聪明。等了老头子三十年。”
“准备好了。”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老**爪。
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进来。
不是雷子那种“火一样”的感觉。老**羁绊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安静、深沉、不急不躁。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还是那双手，但我知道，从现在起，这双手能做以前做不到的事了。
精细的操作。稳定的控制。那种属于一只活了十五年、每天都在假山上攀爬跳跃的老猕猴的——
灵巧。
“灵巧之手。”老马说，“***当年用它给动物处理伤口、画图纸、写报告。你用它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走向饲料间。
雷子跟在后面：“你要干嘛？”
“给猴子们做顿早饭。”
“你会做？”
我拿起一个苹果，手里的刀自动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果皮薄薄地削下来，完整得像一条红色的缎带。
“现在会了。”
猴山上，二十多只猕猴探着头往下看。
它们的王蹲在最高处，浑浊的老眼里映着下面那个人类的身影。
三十年前，一个叫陈秀兰的女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双手，给它的同伴削了一颗苹果。
三十年后，她的孙子站在这里，做着同样的事。
老马缓缓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它灰白的毛上。
“秀兰，”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家那小子，比你当年有种。”
“马戏团老板呢？”我问。
“**去他家抓的人。半夜的事。”雷子咧了咧嘴，“老子真想亲眼看看他那张脸。”
老马从石头上慢悠悠地爬下来，动作迟缓但稳健。它在我面前蹲定，浑浊的老眼打量着我。
“昨晚你干的那些事，老头子都听见了。”它说，“用值夜人身上的***做文章，调虎离山，让**自己去翻出**动物的证据——不自己动手，就不会留下把柄。”
老马顿了顿。
“你比***当年还损。”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老马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老牙，“***当年就是太老实。什么事都自己扛，最后扛出一身病。你这小子不一样——你懂得借力。”
雷子在旁边插嘴：“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跟换了个人似的。老子当时都愣住了。”
“那是****本事。”老马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教会**。**听不见我们说话，**也听不见。陈家这血脉，隔代传。”
我沉默了。
小时候奶奶总爱带我来动物园，教我认每一种动物，讲它们的故事。我以为那只是一个老人对孙子的疼爱。现在才知道，她是在等——等我开窍的那一天。
但她没等到。
“老马。”我说，“你昨晚说，让我今天一早来找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奶奶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老马没有立刻回答。
它转过身，往假山顶上爬。爬到一半回头看我一眼，那意思很明白：跟上来。
我跟着它爬上去。假山不高，但石头被几十年的猴群爬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得小心。雷子四条腿倒是利索，三两下就蹿到了顶。
假山顶上是一块平坦的石头，被老马常年蹲坐磨出了一个浅坑。从这里看下去，整个动物园尽收眼底——猛兽区、鸟禽馆、爬虫馆、还有我住的那间破仓库。
“三十年前，***也站在这里看过。”老马说，“那时候这座动物园比现在破多了。动物们病的病，死的死，园长换了一任又一任，没人真心想管。”
“后来呢？”
“后来***来了。她是园林局的，被派来‘调研’。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回去写份报告，建议关停还是保留。”
老**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但她来了以后，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她每天天不亮就进园子，一只笼子一只笼子地看。不是看报表上写的那些——吃什么、睡多久、有没有生病——她就蹲在笼子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动物。”
“她在听。”我说。
“对。她在听。”老马说，“那时候她还听不见我们说话。但她就是想听。***说过一句话，老头子记了一辈子。她说：‘它们眼睛里有话，只是没人愿意蹲下来看。’”
阳光照在假山上，老马灰白的毛被风吹动。
“后来有一天，她蹲在老虎阿山的笼子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晚上回去，她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退之后，她就能听见了。”
“开窍了。”我说。
“开窍了。”老马点头，“跟你不一
样。你是被砸开的，她是自己蹲开的。殊途同归。”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老马，你跟我奶奶建立过羁绊。她获得的是什么能力？”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灵巧之手。”它抬起自己一只干瘦的前爪，“猕猴的灵活。***原本是左撇子，右手不太灵光。跟老头子建立羁绊之后，她的右手变得比左手还巧。写报告、画图纸、给动物处理伤口——全靠那只手。”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后来呢？”
“后来***用了三年时间，一只一只地跟园子里的动物建立羁绊。不是所有动物都能成功——羁绊这东西，得双方都愿意才行。但愿意跟她建立羁绊的动物，都把自己最拿手的能力分给了她。”
老**目光投向远处。猛兽区那边，山君正在笼子里缓慢地踱步。
“老虎阿山给了她‘虎**慑’。她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后来往笼子前一站，再凶的动物都会安静下来。不是怕她——是信她。”
“灰狼小灰给了她‘头狼威压’。她从来不对人用这个能力，只对动物用。后来动物园引进新的动物，不用关隔离笼，她往那儿一站，新来的就知道这里谁说了算。”
“金丝猴阿金给了她‘巧舌如簧’——不是真的说话，是让她的声音变得让动物安心。再受惊的动物，听她说几句话，就能平静下来。”
老**声音越来越轻。
“她用了三年，收集了十二种能力。然后用这些能力，一个一个地治好了动物园里的动物。不是兽医那种治法——是心药。那只绝食的老虎为什么绝食？因为伴侣被送走了。那只咬人的灰狼为什么咬人？因为腿疼了三年没人管。那只整天撞笼子的金丝猴为什么撞笼子？因为它从小被从母亲怀里抓走，从来没被抱过。”
“她把每一只动物的‘为什么’都找到了。然后告诉园长，告诉饲养员，告诉每一个愿意听的人。”
“动物园活过来了。”
老马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猛兽区的气味，带着鸟禽馆的鸣叫，带着这座快要倒闭的动物园最后的生机。
“后来***老了。”老马终于继续开口，“羁绊一只一只地断。不是她主动断的——是那些动物，一只一只，老的老，死的死。每断一只，对应的能力就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老头子我。”
“她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给了老头子一样东西。”
老马站起来，走到那块被磨出浅坑的石头旁边，用前爪扒开一层碎石。石头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
“她让老头子保管好。说如果有一天，陈家那小子开窍了，就交给他。”
我接过铁盒。很旧，漆面磨掉了大半，但没生锈。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
“万兽名录”。
翻开来，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阿山，东北虎，雄，约七岁。羁绊时间：1985年3月12日。能力：虎**慑。特征：左肩有一道旧伤，是被前主人用铁钩打的。爱吃活鸡，但每次吃完都会难过很久。”
第二页：
“小灰，灰狼，雄，约五岁。羁绊时间：1985年5月7日。能力：头狼威压。特征：右后腿有旧伤，阴天会疼。从不主动咬人，咬人的时候都是在保护什么。”
第三页、**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记录着一只动物。名字、种类、羁绊时间、获得的能力，还有——特征。
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每一只动物的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老马，猕猴，雄，年龄不详。羁绊时间：1986年2月3日。能力：灵巧之手。特征：聪明，比大多数人类都聪明。等了老头子三十年。”
再下面，是另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新，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江辰，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老马等到你了。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在活着的时候看见你开窍。但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知道你一定会有这一天。万兽的心声，不是负担，是你陈家血脉里最贵重的东西。别浪费它。——奶奶，陈秀兰。”
我合上笔记本。
阳光很刺眼。大概是阳光太刺眼了。
雷子安静地蹲在我脚边，尾巴不摇了。
老马蹲在那块被磨出浅坑的石头上，浑浊的老眼望着远方。
“***当年说过，能听懂万兽心声的人，就背上了万兽的债。”老**声音很轻，“她背了一辈子，没还完。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着手里的铁盒。
“老马。你昨晚说，猴群要越狱，是因为饲养员**。具体怎么回事？”
老**眼神变了。
“负责猴山的饲养员，姓孙。上个月调来的。表面上看老实巴交，对猴子们也不错——当着人的面。人一走，就是另一副嘴脸。”
“他怎么对你们的？”
“克扣饲料。上面拨下来的水果、坚果，他拿走大半，说是‘损耗’。猴子们吃不饱，他就拿过期的面包凑数。有只小猴吃了发霉的面包，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没了。”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还有呢？”
“打。”老**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听话的就打。不是当着人的面打——是关进笼子里，用细铁丝抽。抽在肉上，看不出伤痕，但疼得钻心。”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之前就是个临时工，连自己都保不住。”老马看着我，“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装进口袋。
“老孙头今天当班吗？”
“当。再过半小时他就来了。”
“好。”
我从假山上爬下来。雷子跟在我身后，尾巴又摇了起来。
“你要干嘛？”它问。
“去见园长。”
王胖子的办公室在动物园行政楼二层，一间堆满文件和动物模型的屋子。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话吼什么，看见我进来，匆匆挂了。
“江辰？你不是——”他看了我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园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猴山的饲养员老孙头，克扣饲料、**动物。我有证据。”
王胖子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如果我拿出证据，你能不能把他换了？”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老孙头是副局长的小舅子。”
“所以呢？”
“所以不是我想换就能换的。”王胖子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德性？调他过来的时候我就打听过了，上一家动物园就是因为他手脚不干净才把他调走的。但人家有关系，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王胖子。
“园长，这座动物园下周就要关了。”
“我知道。”
“关之前，你打算让猴子们再挨一个星期的打？”
王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你有什么办法？”
“换人。猴山的饲养员，我来当。”
“你？”
“我干了三年临时工，喂过的动物比老孙头见过的都多。猴山那二十几只猕猴，每一只我都认得，每一只的习惯我都清楚。我不要加班费，不要正式编制，就干到动物园关闭那天。”
王胖子转过身看着我。
“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平时让你多干一点你都不乐意，今**动往身上揽活？”
“就是想做点事。”
王胖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章，递给我。
“临时岗位调整表。从今天起，你负责猴山。老孙头我给他调到后勤去，管仓库。那儿没动物，他想克扣也只能克扣办公用品。”
我接过表格。
“谢谢园长。”
“谢个屁。”王胖子骂了一句，又看了看我，“你小子……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他皱着眉头想了想，“你往那儿一坐，老子居然有点不敢跟你大声说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头狼威压。
不，不是头狼威压。雷子给我的能力是“拆家嗅觉”，老马还没跟我建立羁绊。刚才那一瞬间，王胖子感觉到的，是我自己。
“园长，还有一件事。”
“说。”
“下周动物园关闭，动物们分流到其他动物园。你能不能把猴山的猕猴，分到一起？别让它们散了。”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想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园长。”
“又怎么了？”
“谢谢你留我三年。”
王胖子没说话，摆了摆手。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雷子蹲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尾巴摇了起来。
“搞定了？”
“搞定了。”
“现在去哪？”
“回猴山。”
猴山那边，老孙头正在准备饲料。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脸上的表情永远是半睡不醒的样子。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眼皮。
“你来干嘛？”
我把岗位调整表递给他。
老孙头看完，脸色变了。
“凭什么？”
“上面写的，自己看。”
“我不看。我找副局长去。”他把表往地上一扔，转身要走。
“老孙。”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上个月从猴山拿走的那些水果、坚果，还有你用来抽猴子的那根细铁丝——我都知道。”
老孙头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铁丝你藏在饲料间的第三个柜子里。水果你每天下班带走，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从后门出去。你上一家动物园为什么把你调走，用我提醒你吗？”
老孙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猴山归我管。你现在就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走，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去。副局长的小舅子，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老孙头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雷子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又像***了。”
“不是像奶奶。”
“那像谁？”
我蹲下来，把老孙头扔在地上的岗位调整表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像我自己。”
猴山上，老马从石头顶端探出头来，浑浊的老眼望着我。
阳光照在整座动物园上。
下周它就要关了。
但从今天起，一直到关闭的那一天，猴山不会再有一只猴子挨饿，不会再有一只猴子挨打。
这是我欠***第一笔债。
老马从假山上慢悠悠地爬下来，走到我面前，抬起一只干瘦的前爪。
“小子。”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它那只干瘦的爪子，想起笔记本上奶奶写的那行字——“聪明，比大多数人类都聪明。等了老头子三十年。”
“准备好了。”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老**爪。
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进来。
不是雷子那种“火一样”的感觉。老**羁绊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安静、深沉、不急不躁。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还是那双手，但我知道，从现在起，这双手能做以前做不到的事了。
精细的操作。稳定的控制。那种属于一只活了十五年、每天都在假山上攀爬跳跃的老猕猴的——
灵巧。
“灵巧之手。”老马说，“***当年用它给动物处理伤口、画图纸、写报告。你用它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走向饲料间。
雷子跟在后面：“你要干嘛？”
“给猴子们做顿早饭。”
“你会做？”
我拿起一个苹果，手里的刀自动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果皮薄薄地削下来，完整得像一条红色的缎带。
“现在会了。”
猴山上，二十多只猕猴探着头往下看。
它们的王蹲在最高处，浑浊的老眼里映着下面那个人类的身影。
三十年前，一个叫陈秀兰的女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双手，给它的同伴削了一颗苹果。
三十年后，她的孙子站在这里，做着同样的事。
老马缓缓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它灰白的毛上。
“秀兰，”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家那小子，比你当年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