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03——偏移
引子
苏让站在定位堂的门口，第三次确认门牌号。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不是光线的问题，是她站的角度本身就有一点偏差。她站得很直，但那个“直”是向外倾斜的，像一棵在风中努力维持平衡的树。根部还在土里，树冠却不知道飘向何方。
三十二级台阶，每一级她的脚步都“偏”。不是踩歪，是重心不在中间。去医院检查过，前庭、脊椎、足弓都没有问题。医生说可能是“亚健康状态”，建议多休息。神经内科的医生说本体觉可能有些问题，建议做康复训练。她做过几个疗程，效果不大。后来她放弃了，心想也许这就是她的体质。她只知道，她站不稳，不是因为腿没力气，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三个孩子的妈妈，怎么可能多休息。她笑了。
门是木制的，刷着暗红色的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古朴的汉字——“定位”。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两个字的笔画走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工人有工位，学生有座位，妻子有她的位置。那她呢？她在家里扮演着妻子、母亲、儿媳妇的角色，但这些角色加起来，就是“苏让”吗？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诊室不大，收拾得很整洁。靠墙是一排木书架，摆满线装书籍和瓷瓶。窗边有一张宽大的木桌，一盆绿萝从书架顶端垂下来。墙角的香炉里飘出袅袅的青烟。
接待她的是一张空着的椅子。
「请坐。」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她在椅子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脚踩在地上，但她感觉不到那个“踩”——重心偏向了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那个方向拉。那种感觉已经存在了很久，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系在她的右肩上，轻轻地、持续地拽着她。她习惯了右边有人，习惯了右边有事，习惯了右边有她应该操心的一切。
屏风后面的人走了出来。一个年轻女人，黑色长发，白色棉麻长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的重心偏了。」女人说，「不是身体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
苏让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没有说过自己的问题，但对方已经看到了。
「我叫陆定。坐稳了吗？我说的不是脚，是心。」
「你怎么知道的？」苏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你的影子告诉我的。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影子歪了。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你站的角度本身就偏了。你的重心一直在往外移，从你学会‘让’的那一刻开始。」
苏让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不是的”，但说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告诉我，你愿意吗？」
苏让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在想那些年，那些她“让”出去的东西。让出去的座位，让出去的舒适，让出去的自我。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她，那是“懂事”的表现。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
陆定站起来，伸出手。
「那我们开始吧。」
第一章
苏让的丈夫叫周明远，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他们结婚十年，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周苏七岁，双胞胎儿子周苏白和周苏墨五岁。
这是外人眼里的“完美家庭”。苏让是全职**，负责照顾全家人的生活起居。逢年过节所有人都会夸她“懂事”、“贤惠”、“会持家”。每次听到这些夸奖，她都会笑一笑，然后继续做她应该做的事。
但苏让知道自己“偏”了。
最早的偏移大概从婚后的第三年开始。大女儿刚出生，她每天晚上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丈夫睡在隔壁书房，说是怕吵到他影响工作。她理解，所以一个人扛过来了。凌晨三点孩子哭了，她爬起来；孩子饿了，她爬起来。一晚上折腾好几次，天亮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但她不能休息，因为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时候她半夜抱着哭闹的女儿坐在黑暗中，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是存在意义上的。她是谁？她在这里
苏让站在定位堂的门口，第三次确认门牌号。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不是光线的问题，是她站的角度本身就有一点偏差。她站得很直，但那个“直”是向外倾斜的，像一棵在风中努力维持平衡的树。根部还在土里，树冠却不知道飘向何方。
三十二级台阶，每一级她的脚步都“偏”。不是踩歪，是重心不在中间。去医院检查过，前庭、脊椎、足弓都没有问题。医生说可能是“亚健康状态”，建议多休息。神经内科的医生说本体觉可能有些问题，建议做康复训练。她做过几个疗程，效果不大。后来她放弃了，心想也许这就是她的体质。她只知道，她站不稳，不是因为腿没力气，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三个孩子的妈妈，怎么可能多休息。她笑了。
门是木制的，刷着暗红色的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古朴的汉字——“定位”。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两个字的笔画走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工人有工位，学生有座位，妻子有她的位置。那她呢？她在家里扮演着妻子、母亲、儿媳妇的角色，但这些角色加起来，就是“苏让”吗？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诊室不大，收拾得很整洁。靠墙是一排木书架，摆满线装书籍和瓷瓶。窗边有一张宽大的木桌，一盆绿萝从书架顶端垂下来。墙角的香炉里飘出袅袅的青烟。
接待她的是一张空着的椅子。
「请坐。」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她在椅子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脚踩在地上，但她感觉不到那个“踩”——重心偏向了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那个方向拉。那种感觉已经存在了很久，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系在她的右肩上，轻轻地、持续地拽着她。她习惯了右边有人，习惯了右边有事，习惯了右边有她应该操心的一切。
屏风后面的人走了出来。一个年轻女人，黑色长发，白色棉麻长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的重心偏了。」女人说，「不是身体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
苏让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没有说过自己的问题，但对方已经看到了。
「我叫陆定。坐稳了吗？我说的不是脚，是心。」
「你怎么知道的？」苏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你的影子告诉我的。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影子歪了。不是光线的问题，是你站的角度本身就偏了。你的重心一直在往外移，从你学会‘让’的那一刻开始。」
苏让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不是的”，但说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告诉我，你愿意吗？」
苏让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在想那些年，那些她“让”出去的东西。让出去的座位，让出去的舒适，让出去的自我。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她，那是“懂事”的表现。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
陆定站起来，伸出手。
「那我们开始吧。」
第一章
苏让的丈夫叫周明远，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他们结婚十年，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周苏七岁，双胞胎儿子周苏白和周苏墨五岁。
这是外人眼里的“完美家庭”。苏让是全职**，负责照顾全家人的生活起居。逢年过节所有人都会夸她“懂事”、“贤惠”、“会持家”。每次听到这些夸奖，她都会笑一笑，然后继续做她应该做的事。
但苏让知道自己“偏”了。
最早的偏移大概从婚后的第三年开始。大女儿刚出生，她每天晚上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丈夫睡在隔壁书房，说是怕吵到他影响工作。她理解，所以一个人扛过来了。凌晨三点孩子哭了，她爬起来；孩子饿了，她爬起来。一晚上折腾好几次，天亮时她已经筋疲力尽。但她不能休息，因为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时候她半夜抱着哭闹的女儿坐在黑暗中，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是存在意义上的。她是谁？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