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镜外1

周围有无数个自己。每一个都在做不同的动作。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在敲镜子，一个在背对镜面站着。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一个是镜像。然后所有的镜像同时停下来，同时转头看着她，同时开口说话。

说的是同一句话。

她没有听见那句话的内容。但是画面结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流泪了。

五

林晚开始查2007年。

不是为了那个空号码的短信，是为了她自己。她忽然对“记忆”这件事产生了极度的不信任——她记得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她不记得的事情，真的没有发生过吗？

她在报社的资料室泡了三天。2007年的旧报纸合订本摞在桌上，灰尘让她打了无数个喷嚏。她翻到了自己实习时期发过的稿子——六篇，都是很小的豆腐块，社会新闻版的角落里。

六篇。她记得自己实习期间发了九篇。

三篇不见了。

她查了电子版的数据库。输入自己的名字，检索2007年6月到8月，结果只有六条。她又检索了那三个消失的标题——没有任何记录。不是被**，是从未存在过。但她的记忆里，分明有那三篇稿件的每一个字。

她闭上眼睛，试着背诵其中一篇的开头。

“石牌村的光线是灰色的。”

她睁开眼睛。

石牌村的光线是灰色的。那篇稿子写的是石牌村的夏天——握手楼的密度让阳光永远照不到地面任何一个角落，巷子里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空调滴水的声音像某种永不停止的计时器。她记得自己采访了一个住在那里的小女孩，七岁，每天走四十分钟去上学，因为最近的公交站在两公里外。

如果这些采访从未发生，这个女孩也不存在。

但她记得女孩的名字——小禾。记得她穿的那件粉红色T恤上印着一只米老鼠，米老鼠的耳朵掉了一只。记得她说话的时候会咬下嘴唇，露出两颗不整齐的门牙。

一个人不可能虚构出这么具体的细节。

除非——那不是虚构。

那是别人的记忆。

她打了个寒颤。

“石牌村的光线是灰色的”这句话开始在她脑子里回响，越响越大，像有人拿着扩音器在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