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哪吒
血煞阵------------------------------------------。。阵眼设在火山口，用八块火山精魄做阵基，每块精魄旁坐一个筑基期妖族——蛛老、织娘、还有其他三个血蛛卫老兵。我和红绡伪装成筑基，补上最后两个位置。，焚海枪横在膝前。织娘教我的伪装法门很简单：用赤龙真火灼烧经脉，逼出一缕龙气，混在妖气里释放出去。效果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而且期间不能动用真元，否则立刻露馅。“记住，”布阵前织娘反复叮嘱，“一旦阵成，你就是阵基的一部分。你的气血会顺着阵法流转，被抽走十年寿元。中途退出，阵法反噬，所有人都会死。知道了。”我当时回答。，我盘坐在滚烫的火山岩上，看着夜幕下的大海。月是满月，大得像要压下来，海面泛着银白的光。起风了，风里带着咸腥味，还有……龙威。。。不是水烧开的沸腾，是成百上千水族破水而出的声音。虾兵、蟹将、夜叉、巡海兽，黑压压一片，踏浪而来，在沙滩上集结。粗略一看，不下五百，最低炼气五层，最高筑基后期。，从云层里降下来。船是龙首形，通体青黑，船身刻满符文，帆是龙皮制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船头站着个人，穿银甲，披白袍，额生玉角，面如冠玉，但眼神冷得像冰。。东海三太子，金丹后期，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脚不沾地，离地三寸飘过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结霜。是寒冰真气，敖丙的本命神通。“血蛛余孽。”敖丙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岛，“自己出来，本太子留你们全尸。负隅顽抗，抽魂炼魄，永镇海眼。”。只有风吹过火山口的呜咽声。，然后抬手：“搜。”，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沙滩，涌向树林。但刚进树林，最前排的几十个虾兵突然惨叫，身体被无形的丝线切成碎块——是蛛老提前布置的陷阱，用血蛛丝织成的“千丝网”。
“雕虫小技。”敖丙冷哼，张口喷出一道寒气。寒气所过，树木、岩石、蛛网，全被冻成冰雕，然后“咔嚓”碎裂。
但碎裂的同时，冰屑里炸开团团红雾。是血毒，血蛛卫的独门毒术，沾肤即腐。又有几十个水族中毒，惨叫打滚，皮肉融化见骨。
敖丙脸色沉下来，双手结印，身后浮现一条青龙虚影。青龙咆哮，声波荡开，红雾被吹散，中毒的水族也被震死——他宁可杀自己人，也不让毒扩散。
够狠。我握紧焚海枪。
水族继续推进，但速度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又触发几个陷阱，死了几十个。等他们推进到火山脚下时，五百人只剩三百。
“结阵！”敖丙下令。
三百水族立刻变阵，结成三个圆阵，每个圆阵中心都有个筑基期的蟹将主持。阵成，罡气联结，形成三层光罩，把所有人护在里面。陷阱再触发，毒雾、地刺、爆炎，都被光罩挡住。
“麻烦了。”我听见蛛老的传音，“是‘三才水甲阵’，龟丞相的看家本事。硬破要费大功夫。”
“按原计划。”织娘回复，“引他们进火山口。”
蛛老沉默，然后说：“孩子们，怕死吗？”
阵基上的八个妖族，包括我，同时摇头。
“那就开始吧。”
蛛老第一个咬破舌尖，精血喷在阵基的火山精魄上。精魄吸收血液，亮起红光。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轮到我和红绡时，我犹豫了一瞬，但看见红绡毫不犹豫咬破手指，我也照做了。
精血滴在精魄上。灼痛，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血管往心脏扎。然后是空虚感，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十年寿元。
八块精魄同时亮起，红光冲天，在火山口上方交织，形成个巨大的血色蛛网。蛛网中央，缓缓睁开一只眼睛，血色的，竖瞳，冷漠地俯瞰下方。
血煞阵，成。
敖丙抬头，看着那只血眼，笑了：“血蛛卫的拼命把戏。可惜，当年你们全盛时期都拦不住父王，现在这几个残兵败将，又能如何？”
他抬手，青龙虚影融入右臂，整条手臂膨胀、龙化，覆盖青鳞，五指变成龙爪。然后一爪拍向血眼。
血眼眨了一下。一道血光射出，和龙爪对撞。
无声。但冲击波横扫，火山口周围百丈的树木全被拦腰斩断。我坐在阵基上，被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强忍着没**——不能动真元，一吐就露馅。
对撞持续了三息。血光崩碎，龙爪也缩回原状。敖丙退了一步，脸色微白，但很快恢复。
“有点意思。”他舔了舔嘴唇，“但你们能撑多久？血煞阵以寿元为燃料，你们八个，加起来也就八百来年寿元，刚才那一下，至少烧了五十年吧？”
他说对了。我感觉到阵基在疯狂抽取我的气血，刚才那一击，抽走了大概六年寿元。再来七八下，我就会被抽干。
“不用他动手。”蛛老传音，声音虚弱了很多，“我们主动出击。孩子们，准备‘血爆’。”
血爆，血煞阵的终极杀招。引爆所有阵基，把八个人的精血、寿元、神魂，全部点燃，化作一击。威力足以重创元婴，但代价是施术者形神俱灭。
“副统领！”织娘急道，“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蛛老苦笑，“你们看海面。”
我看过去。月光下的海面，又浮起十几艘战船，每艘都有敖丙那艘大。船上旌旗招展，旗上绣着“东海龙宫”四个金字。
敖广的主力到了。不是追兵，是征讨大军。
“他根本没想活捉。”蛛老声音苦涩，“他从一开始就要把流火岛抹掉，连岛带人，一个不留。血煞阵启动时，他就传讯了。我们在等月圆，他在等大军合围。”
织娘沉默了。其他妖族也沉默了。
“所以，孩子们。”蛛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像在哄孙子睡觉，“副统领最后下个命令：血爆，目标不是敖丙，是那十几艘战船。炸开一条路，让哪吒和红绡走。他们年轻，有赤龙传承，是复仇的希望。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去见老卫长了。”
“我留下。”织娘说，“让红绡走。”
“我也留下！”红绡哭喊。
“都别吵了。”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我。
“什么办法？”蛛老问。
“赤龙真火，可焚血煞阵，把阵法反噬转嫁到我身上。”我说，“但需要你们配合，在我焚阵的瞬间，撤掉所有控制，让阵法暴走。然后，我用焚海枪引导暴走的能量，轰向海面，应该能炸出条路。”
“你会死。”蛛老盯着我，“血煞阵的反噬，加上暴走的能量，金丹都扛不住。你才炼气七层，瞬间就会化成灰。”
“不一定。”我低头看焚海枪，“枪里有敖钦留下的一缕本命真元，可保我一命。但用了，枪就废了，赤龙真火也会消散。”
这是**。焚海枪里没有保命真元，敖钦死得彻底，什么都没留。但我必须这么说，否则他们不会同意。
蛛老看了我很久，然后叹气：“你比老卫长还倔。罢了，反正都是死，信你一次。孩子们，准备。”
八个阵基同时亮起，血眼开始转动，越转越快。火山在震动，岩浆从山口涌出，顺着山壁流下。海面上的战船开始后撤，但敖丙没退，反而上前，双手结印，准备硬接。
就是现在。
我站起来，双手握住焚海枪，气血疯狂灌入。枪尖燃起赤龙真火，但这次我没攻击，而是把枪狠狠**脚下的阵基。
“焚！”
真火顺着阵基蔓延，瞬间点燃八个阵基。血色蛛网变成火网，血眼变成火眼。反噬的力量顺着真火冲进我身体，像有千万把刀在体内搅动。
我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经脉崩断的声音，听见心脏骤停又强行起搏的声音。但没松手，反而把枪插得更深。
“撤！”蛛老怒吼。
八个妖族同时切断和阵基的联系。失去控制的血煞阵瞬间暴走，能量像决堤洪水，全涌向我。我成了宣泄口，身体在崩解，皮肤开裂，血从每个毛孔喷出来。
但焚海枪在吸收。枪身的暗红纹路亮到刺眼，像要烧起来。枪尖的火从暗金变成纯金，然后从纯金变成白金色，最后白到极致，反而变成黑色。
黑火。赤龙真火的终极形态，焚天煮海，万物归墟。
我举起枪，对准海面那十几艘战船，用尽最后力气，刺出。
没有声音。一道黑线从枪尖射出，细如发丝，慢悠悠飘向海面。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被吞噬，留下一道纯粹的、虚无的轨迹。
敖丙脸色大变，想逃，但身体被黑线的引力吸住，动弹不得。他狂吼，喷出本命龙珠，龙珠化作青龙虚影护在身前。
黑线飘到。
青龙虚影，触之即灭。敖丙的银甲，触之即化。他的右臂，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失，不是烧毁，是彻底抹去，连灰都不剩。
敖丙惨叫，用左手撕下右肩，阻止黑线蔓延。断臂处血如泉涌，但他顾不上，转身就逃，化作青光遁向远方。
黑线继续飘，飘到海面，触到第一艘战船。
战船，连同船上三百水族，无声消失。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像橡皮擦抹过铅笔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一口气抹掉七艘战船，黑线才消散。海面出现个直径百丈的空白，海水不敢流入，露出底下漆黑的海床。
“走……”我吐出这个字，然后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倒下的瞬间，有人接住我。是红绡，她哭得满脸是泪，背起我就跑。蛛老、织娘和其他妖族跟在后面，冲向海边。
身后传来敖广的怒吼，如九天雷霆：“哪吒！本座**你！”
但大军被黑线吓破了胆，一时间没人敢追。我们冲到海边，跳上敖丙来时的那艘龙首战船——船还在，但船上水族全逃了。蛛老懂操船，启动阵法，战船升空，化作流光向东逃去。
我躺在甲板上，看着星空在头顶旋转。身体已经没知觉了，像具空壳。焚海枪还握在手里，但枪身布满裂痕，轻轻一碰就会碎。
“坚持住！”红绡把回春丹塞进我嘴里，但丹药入口即化，却补不进身体——经脉全断了，丹田也碎了，我现在是个废人，比凡人还脆弱。
织娘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势，然后脸色惨白：“气血耗尽，经脉尽碎，丹田崩毁……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有救吗？”红绡哭着问。
织娘沉默，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玉盒，打开，里面是颗血色的珠子，鸽蛋大小，散发浓郁的血气和龙威。
“这是……”蛛老瞪大眼睛，“赤龙血精？你从哪弄来的？”
“火山牢底下。”织娘说，“敖钦被炼成血池时，心口一滴心头血没化开，凝成了这颗血精。我本来想留着冲击金丹的，但现在……”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吃了它，有三成几率重塑经脉丹田，但过程生不如死。七成几率，爆体而亡。你选。”
我没力气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那就是吃了。”织娘把血精塞进我嘴里。
血精入口，化作滚烫的血流，冲进喉咙。然后炸开。
痛。无法形容的痛。像有千万条毒虫在啃食骨髓，又像被扔进熔炉反复灼烧。我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甲抠进甲板，抠出血。
“按住他！”蛛老喊。
几个妖族按住我四肢。但我挣扎的力气大得吓人，三个筑基期都按不住。是血精在燃烧我的生命，换取暂时的力量。
“姐！他身体在裂！”红绡尖叫。
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皮肤在开裂，像干旱的土地，裂缝里透出红光。血从裂缝里涌出来，但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带着龙威。
赤龙血精在改造我的身体，把我从人，改造成……半龙。
但我的肉身太弱，承受不住龙血。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有些地方已经见到骨头。骨头也在开裂，骨髓流出来，和龙血混合，变成金红色的糊状物。
“要爆了！”织娘咬牙，突然咬破手腕，把血滴进我嘴里，“我的血里有血蛛血脉，或许能中和！”
没用。龙血太霸道，蛛血一进去就被蒸发。
我感觉到意识在涣散。要死了吗？也好，死了就不用逃了，不用报仇了，不用问李靖那句话了。
但就在这时，怀里的赤龙逆鳞突然发烫。它从胸口浮出来，贴在我额头，然后融化，渗进皮肤。
脑海里响起敖钦的声音，很微弱，像从遥远时空传来：
“吾之后人……既承逆鳞，当受吾之‘赤龙涅槃法’……此法一生只能用一次，涅槃重生，脱胎换骨……但成则生，败则魂飞魄散……你可愿？”
愿。我当然愿。
敖钦不再说话。逆鳞完全融化，化作无数金色符文，钻进我体内。符文所过，开裂的身体开始愈合，但不是恢复原样，是重组。
骨头被打碎，然后以龙族的方式重塑，更密，更硬。经脉被焚毁，然后以龙脉的方式重生，更宽，更韧。丹田被摧毁，然后在原位凝聚出一颗……龙珠的虚影。
虽然只是虚影，但确实是龙珠。只有真龙才有的内丹。
改造持续了大概一个时辰。我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但心跳还在，很微弱，很慢，半刻钟才跳一下。
“还活着。”蛛老探了探我的鼻息，松了口气，“但情况很奇怪。他体内……有龙气，而且很纯，比敖丙还纯。但修为……感应不到，像个凡人。”
“赤龙血精改造了他的体质。”织娘说，“他现在算半龙。但龙珠未成，算不得真龙。至于修为，要等他醒了才知道。”
她说完，自己也晃了晃，差点摔倒。红绡扶住她：“姐，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织娘摆摆手，看向东方，“到哪了？”
蛛老走到船头，看了看星象：“快到归墟边缘了。但船撑不住了，刚才那一战损伤太大，最多再飞三千里。”
“能到归墟吗？”
“能，但到了也得坠毁。”蛛老苦笑，“而且归墟附近空间混乱，这船一进去，十有八九会解体。我们得做好徒步的准备。”
“徒步？”一个妖族瞪大眼睛，“副统领，归墟是禁地，有空间裂缝，有上古煞气，徒步进去，找死啊！”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蛛老反问，“后面追兵马上就到，敖广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往前至少有一线生机。”
那妖族不说话了。所有人都沉默。
战船在夜色里飞行，下面是漆黑的大海，上面是璀璨的星空。很美，但没心情欣赏。甲板上躺着十几个伤员，包括我，都在等死，或者等生。
红绡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低声哼歌。是海妖的歌谣，调子很古老，歌词听不懂，但很温柔。我眼皮动了动，想睁开，但睁不开。
“睡吧。”她轻轻说，“到了我叫你。”
我睡了。做了个梦，梦见陈塘关，梦见娘在院子里做梅花糕，香味飘满整个总兵府。李靖在练剑，两个哥哥在读书。我跑过去，娘看见我，笑了，说：“吒儿回来了？快来，糕刚出锅。”
我伸手去拿，但手穿过了梅花糕，像穿过幻影。然后整个画面碎了，像被打碎的镜子。**脸裂成无数片，每片都在哭。
我醒了。
睁开眼，天已大亮。太阳在东边，但光线很暗，像隔了层毛玻璃。海是黑色的，不是深蓝，是纯粹的黑，像墨汁。天空也是黑的，但挂着几颗星星，星星的光是扭曲的，像透过水面看东西。
“你醒了？”红绡惊喜道。
我想坐起来，但浑身剧痛，像散了架又勉强拼回去。低头看，身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是愈合的伤口，但留下暗红色的疤痕，像龙鳞的纹路。
“别动。”织娘走过来，递过来一碗水，“你昏迷了五天。现在我们在归墟外围，船马上要坠毁了，准备跳船。”
“跳……船？”我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对，跳下去，游到归墟岛。”织娘指着前方。
我顺她手指看去。黑海上，有座岛。岛是黑色的，山是黑色的，连树都是黑色的。岛上空有无数道空间裂缝，像黑色的闪电，时隐时现。裂缝间，偶尔有东西掉出来，有时是鱼，有时是船骸，有时是……**。
“那地方能活？”我问。
“不知道。”织娘很诚实，“但敖钦的记忆碎片里提到，归墟岛上有上古传送阵，可通九州。而且岛上煞气浓重，可遮掩气息，敖广不敢轻易进来。”
“传送阵能用？”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但我没得选。
战船开始剧烈晃动，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蛛老在船头喊：“准备！三十息后坠毁！所有人，抓紧木板，跳！”
妖族们纷纷抓起能浮起来的东西，木板、箱子、甚至拆了甲板。红绡扶起我，把一块门板塞给我：“抱紧，别松手。”
“你呢？”
“我不用。”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水蛛，会游泳。”
三十息到。战船一头栽向海面。在触水的前一刻，所有人同时跳船。
噗通！噗通！
像下饺子一样。我抱着门板，砸进黑水。水很冷，刺骨的冷，而且粘稠，像胶水。门板浮起来，我趴在上面，剧烈咳嗽。
其他人也陆续浮上来。点人数，十八个跳下来，浮起来十五个。少了三个，不知是淹死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了。
“向岛游！”蛛老喊。
十五个人，十五块木板，在黑色的海里奋力划水。水很重，划一下要费平时三倍的力气。而且水下有东西，我能感觉到，有巨大的阴影在深处游弋，偶尔浮上来，露出冰山一角——是某种海兽的背鳍，比船还大。
“别停！别往下看！”织娘尖叫。
但有人忍不住看了。一个年轻的妖族，低头看了眼水下，然后僵住，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想叫但叫不出声。下一秒，一条触手从水下射出，卷住他，拖下去，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加快！”蛛老眼睛红了。
所有人拼命划。但越靠近岛，水越粘稠，像在划沥青。又有两个妖族力竭，沉下去，没再浮起来。
十八个，现在剩十二个。
离岛还有百丈时，水下阴影同时上浮。不是一只，是三只。巨大的，像山一样的海兽，皮肤是岩石般的灰色，眼睛是浑浊的**。它们张开嘴，嘴里不是牙齿，是旋转的漩涡。
“虚空兽！”蛛老声音都变了，“快逃！被吸进去就完了！”
但逃不了。漩涡产生巨大的吸力，海水倒灌，我们被拖着往回走。木板碎了，人被卷进漩涡。惨叫声，哭喊声，然后消失。
十二个，剩六个。
我、红绡、织娘、蛛老，还有两个老兵。我们抱成一团，用蛛丝捆在一起，但还是被一点点拖向漩涡。
“要死了……”一个老兵喃喃，然后笑了，“也好，死在这儿，总比被敖广抽魂强。”
“闭嘴！”织娘骂，但眼泪流下来。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漩涡，突然想起焚海枪。枪还在我背上，用布裹着。我抽出枪，枪身布满裂痕，但还能用。
“你要干什么？”红绡问。
我没回答，只是咬破舌尖，想把血喷在枪上。但血刚出口，就被漩涡吸走。没用，我连激发真火都做不到。
那就赌一把。
我举起焚海枪，用尽全身力气，掷向最近的那只虚空兽。枪化作黑线，**它嘴里，从喉咙穿入，从后背穿出。
虚空兽僵住，然后发出无声的咆哮——真的无声，但空间在震荡。它疯狂挣扎，搅动海水，另外两只虚空兽被波及，三只巨兽撞在一起，漩涡暂时停了。
“走！”蛛老第一个反应过来，拖着我们往岛上游。
六个人，连滚带爬，游到岛边。岛岸是黑色的礁石，锋利如刀，爬上去时手脚全被割破。但没人管，爬上岸，瘫在礁石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喘气。
回头，海面上，三只虚空兽在互相撕咬。焚海枪插在其中一只的背上，枪身的裂痕在扩大，然后“咔嚓”一声，碎了。
碎片落进黑海，沉没。
我盯着那片海，心里空荡荡的。焚海枪，敖钦的传承，我用了九年，陪我杀出镇海狱，陪我逃到这里的枪，就这么碎了。
“枪没了，可以再炼。”织娘坐起来，拍拍我的肩，“人活着就行。”
我没说话。红绡靠过来，小声说：“谢谢。”
我看向她，她脸上有血，有泪，有海水，但眼睛很亮，像星星。
蛛老清点人数。六个，都带伤，但还活着。他站起来，看向岛深处。岛上没有植物，只有黑色的岩石，和岩石间流淌的暗红色岩浆。天空是扭曲的，空间裂缝像蛛网一样密布，偶尔有闪电劈下，劈在岩山上，炸开漫天碎石。
“这就是归墟。”蛛老喃喃，“生者禁地，死者归宿。”
“传送阵在哪？”织娘问。
“不知道。”蛛老苦笑，“敖钦的记忆碎片里只说岛上有，没说具**置。得找。”
“怎么找？”
“用这个。”蛛老从怀里掏出个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这是‘寻龙盘’，可感应龙气。传送阵是上**族建的，应该有龙气残留。但岛上煞气太重，干扰太大，只能碰运气。”
“那就碰吧。”织娘站起来，扶起我，“反正没退路了。”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向归墟岛深处。背后是黑色的海，和海中厮杀的巨兽。前方是黑色的山，和山上密布的空间裂缝。
每一步，都可能踩中裂缝，被空间撕碎。每一步，都可能触发上古禁制，尸骨无存。
但我得走。因为回头是死，往前走，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是向前死的。
我握了握空荡荡的手，以前那里有焚海枪，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还有。有逆鳞融入身体留下的符文，有赤龙血精改造的半龙之躯，有丹田里那颗龙珠虚影。
还有身边这五个，和我一样无路可退的妖族。
那就走下去。走到传送阵，走到九州，走到能杀回东海的那一天。
我抬头，看向扭曲的天空，和天空后看不见的星辰。
等着我，李靖。等着我，敖广。
我会回来的。
以龙，或者以魔的身份。
“雕虫小技。”敖丙冷哼，张口喷出一道寒气。寒气所过，树木、岩石、蛛网，全被冻成冰雕，然后“咔嚓”碎裂。
但碎裂的同时，冰屑里炸开团团红雾。是血毒，血蛛卫的独门毒术，沾肤即腐。又有几十个水族中毒，惨叫打滚，皮肉融化见骨。
敖丙脸色沉下来，双手结印，身后浮现一条青龙虚影。青龙咆哮，声波荡开，红雾被吹散，中毒的水族也被震死——他宁可杀自己人，也不让毒扩散。
够狠。我握紧焚海枪。
水族继续推进，但速度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又触发几个陷阱，死了几十个。等他们推进到火山脚下时，五百人只剩三百。
“结阵！”敖丙下令。
三百水族立刻变阵，结成三个圆阵，每个圆阵中心都有个筑基期的蟹将主持。阵成，罡气联结，形成三层光罩，把所有人护在里面。陷阱再触发，毒雾、地刺、爆炎，都被光罩挡住。
“麻烦了。”我听见蛛老的传音，“是‘三才水甲阵’，龟丞相的看家本事。硬破要费大功夫。”
“按原计划。”织娘回复，“引他们进火山口。”
蛛老沉默，然后说：“孩子们，怕死吗？”
阵基上的八个妖族，包括我，同时摇头。
“那就开始吧。”
蛛老第一个咬破舌尖，精血喷在阵基的火山精魄上。精魄吸收血液，亮起红光。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轮到我和红绡时，我犹豫了一瞬，但看见红绡毫不犹豫咬破手指，我也照做了。
精血滴在精魄上。灼痛，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血管往心脏扎。然后是空虚感，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十年寿元。
八块精魄同时亮起，红光冲天，在火山口上方交织，形成个巨大的血色蛛网。蛛网中央，缓缓睁开一只眼睛，血色的，竖瞳，冷漠地俯瞰下方。
血煞阵，成。
敖丙抬头，看着那只血眼，笑了：“血蛛卫的拼命把戏。可惜，当年你们全盛时期都拦不住父王，现在这几个残兵败将，又能如何？”
他抬手，青龙虚影融入右臂，整条手臂膨胀、龙化，覆盖青鳞，五指变成龙爪。然后一爪拍向血眼。
血眼眨了一下。一道血光射出，和龙爪对撞。
无声。但冲击波横扫，火山口周围百丈的树木全被拦腰斩断。我坐在阵基上，被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强忍着没**——不能动真元，一吐就露馅。
对撞持续了三息。血光崩碎，龙爪也缩回原状。敖丙退了一步，脸色微白，但很快恢复。
“有点意思。”他舔了舔嘴唇，“但你们能撑多久？血煞阵以寿元为燃料，你们八个，加起来也就八百来年寿元，刚才那一下，至少烧了五十年吧？”
他说对了。我感觉到阵基在疯狂抽取我的气血，刚才那一击，抽走了大概六年寿元。再来七八下，我就会被抽干。
“不用他动手。”蛛老传音，声音虚弱了很多，“我们主动出击。孩子们，准备‘血爆’。”
血爆，血煞阵的终极杀招。引爆所有阵基，把八个人的精血、寿元、神魂，全部点燃，化作一击。威力足以重创元婴，但代价是施术者形神俱灭。
“副统领！”织娘急道，“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蛛老苦笑，“你们看海面。”
我看过去。月光下的海面，又浮起十几艘战船，每艘都有敖丙那艘大。船上旌旗招展，旗上绣着“东海龙宫”四个金字。
敖广的主力到了。不是追兵，是征讨大军。
“他根本没想活捉。”蛛老声音苦涩，“他从一开始就要把流火岛抹掉，连岛带人，一个不留。血煞阵启动时，他就传讯了。我们在等月圆，他在等大军合围。”
织娘沉默了。其他妖族也沉默了。
“所以，孩子们。”蛛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像在哄孙子睡觉，“副统领最后下个命令：血爆，目标不是敖丙，是那十几艘战船。炸开一条路，让哪吒和红绡走。他们年轻，有赤龙传承，是复仇的希望。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该去见老卫长了。”
“我留下。”织娘说，“让红绡走。”
“我也留下！”红绡哭喊。
“都别吵了。”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我。
“什么办法？”蛛老问。
“赤龙真火，可焚血煞阵，把阵法反噬转嫁到我身上。”我说，“但需要你们配合，在我焚阵的瞬间，撤掉所有控制，让阵法暴走。然后，我用焚海枪引导暴走的能量，轰向海面，应该能炸出条路。”
“你会死。”蛛老盯着我，“血煞阵的反噬，加上暴走的能量，金丹都扛不住。你才炼气七层，瞬间就会化成灰。”
“不一定。”我低头看焚海枪，“枪里有敖钦留下的一缕本命真元，可保我一命。但用了，枪就废了，赤龙真火也会消散。”
这是**。焚海枪里没有保命真元，敖钦死得彻底，什么都没留。但我必须这么说，否则他们不会同意。
蛛老看了我很久，然后叹气：“你比老卫长还倔。罢了，反正都是死，信你一次。孩子们，准备。”
八个阵基同时亮起，血眼开始转动，越转越快。火山在震动，岩浆从山口涌出，顺着山壁流下。海面上的战船开始后撤，但敖丙没退，反而上前，双手结印，准备硬接。
就是现在。
我站起来，双手握住焚海枪，气血疯狂灌入。枪尖燃起赤龙真火，但这次我没攻击，而是把枪狠狠**脚下的阵基。
“焚！”
真火顺着阵基蔓延，瞬间点燃八个阵基。血色蛛网变成火网，血眼变成火眼。反噬的力量顺着真火冲进我身体，像有千万把刀在体内搅动。
我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经脉崩断的声音，听见心脏骤停又强行起搏的声音。但没松手，反而把枪插得更深。
“撤！”蛛老怒吼。
八个妖族同时切断和阵基的联系。失去控制的血煞阵瞬间暴走，能量像决堤洪水，全涌向我。我成了宣泄口，身体在崩解，皮肤开裂，血从每个毛孔喷出来。
但焚海枪在吸收。枪身的暗红纹路亮到刺眼，像要烧起来。枪尖的火从暗金变成纯金，然后从纯金变成白金色，最后白到极致，反而变成黑色。
黑火。赤龙真火的终极形态，焚天煮海，万物归墟。
我举起枪，对准海面那十几艘战船，用尽最后力气，刺出。
没有声音。一道黑线从枪尖射出，细如发丝，慢悠悠飘向海面。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被吞噬，留下一道纯粹的、虚无的轨迹。
敖丙脸色大变，想逃，但身体被黑线的引力吸住，动弹不得。他狂吼，喷出本命龙珠，龙珠化作青龙虚影护在身前。
黑线飘到。
青龙虚影，触之即灭。敖丙的银甲，触之即化。他的右臂，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失，不是烧毁，是彻底抹去，连灰都不剩。
敖丙惨叫，用左手撕下右肩，阻止黑线蔓延。断臂处血如泉涌，但他顾不上，转身就逃，化作青光遁向远方。
黑线继续飘，飘到海面，触到第一艘战船。
战船，连同船上三百水族，无声消失。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像橡皮擦抹过铅笔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一口气抹掉七艘战船，黑线才消散。海面出现个直径百丈的空白，海水不敢流入，露出底下漆黑的海床。
“走……”我吐出这个字，然后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倒下的瞬间，有人接住我。是红绡，她哭得满脸是泪，背起我就跑。蛛老、织娘和其他妖族跟在后面，冲向海边。
身后传来敖广的怒吼，如九天雷霆：“哪吒！本座**你！”
但大军被黑线吓破了胆，一时间没人敢追。我们冲到海边，跳上敖丙来时的那艘龙首战船——船还在，但船上水族全逃了。蛛老懂操船，启动阵法，战船升空，化作流光向东逃去。
我躺在甲板上，看着星空在头顶旋转。身体已经没知觉了，像具空壳。焚海枪还握在手里，但枪身布满裂痕，轻轻一碰就会碎。
“坚持住！”红绡把回春丹塞进我嘴里，但丹药入口即化，却补不进身体——经脉全断了，丹田也碎了，我现在是个废人，比凡人还脆弱。
织娘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势，然后脸色惨白：“气血耗尽，经脉尽碎，丹田崩毁……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有救吗？”红绡哭着问。
织娘沉默，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玉盒，打开，里面是颗血色的珠子，鸽蛋大小，散发浓郁的血气和龙威。
“这是……”蛛老瞪大眼睛，“赤龙血精？你从哪弄来的？”
“火山牢底下。”织娘说，“敖钦被炼成血池时，心口一滴心头血没化开，凝成了这颗血精。我本来想留着冲击金丹的，但现在……”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吃了它，有三成几率重塑经脉丹田，但过程生不如死。七成几率，爆体而亡。你选。”
我没力气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那就是吃了。”织娘把血精塞进我嘴里。
血精入口，化作滚烫的血流，冲进喉咙。然后炸开。
痛。无法形容的痛。像有千万条毒虫在啃食骨髓，又像被扔进熔炉反复灼烧。我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甲抠进甲板，抠出血。
“按住他！”蛛老喊。
几个妖族按住我四肢。但我挣扎的力气大得吓人，三个筑基期都按不住。是血精在燃烧我的生命，换取暂时的力量。
“姐！他身体在裂！”红绡尖叫。
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皮肤在开裂，像干旱的土地，裂缝里透出红光。血从裂缝里涌出来，但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带着龙威。
赤龙血精在改造我的身体，把我从人，改造成……半龙。
但我的肉身太弱，承受不住龙血。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有些地方已经见到骨头。骨头也在开裂，骨髓流出来，和龙血混合，变成金红色的糊状物。
“要爆了！”织娘咬牙，突然咬破手腕，把血滴进我嘴里，“我的血里有血蛛血脉，或许能中和！”
没用。龙血太霸道，蛛血一进去就被蒸发。
我感觉到意识在涣散。要死了吗？也好，死了就不用逃了，不用报仇了，不用问李靖那句话了。
但就在这时，怀里的赤龙逆鳞突然发烫。它从胸口浮出来，贴在我额头，然后融化，渗进皮肤。
脑海里响起敖钦的声音，很微弱，像从遥远时空传来：
“吾之后人……既承逆鳞，当受吾之‘赤龙涅槃法’……此法一生只能用一次，涅槃重生，脱胎换骨……但成则生，败则魂飞魄散……你可愿？”
愿。我当然愿。
敖钦不再说话。逆鳞完全融化，化作无数金色符文，钻进我体内。符文所过，开裂的身体开始愈合，但不是恢复原样，是重组。
骨头被打碎，然后以龙族的方式重塑，更密，更硬。经脉被焚毁，然后以龙脉的方式重生，更宽，更韧。丹田被摧毁，然后在原位凝聚出一颗……龙珠的虚影。
虽然只是虚影，但确实是龙珠。只有真龙才有的内丹。
改造持续了大概一个时辰。我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但心跳还在，很微弱，很慢，半刻钟才跳一下。
“还活着。”蛛老探了探我的鼻息，松了口气，“但情况很奇怪。他体内……有龙气，而且很纯，比敖丙还纯。但修为……感应不到，像个凡人。”
“赤龙血精改造了他的体质。”织娘说，“他现在算半龙。但龙珠未成，算不得真龙。至于修为，要等他醒了才知道。”
她说完，自己也晃了晃，差点摔倒。红绡扶住她：“姐，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织娘摆摆手，看向东方，“到哪了？”
蛛老走到船头，看了看星象：“快到归墟边缘了。但船撑不住了，刚才那一战损伤太大，最多再飞三千里。”
“能到归墟吗？”
“能，但到了也得坠毁。”蛛老苦笑，“而且归墟附近空间混乱，这船一进去，十有八九会解体。我们得做好徒步的准备。”
“徒步？”一个妖族瞪大眼睛，“副统领，归墟是禁地，有空间裂缝，有上古煞气，徒步进去，找死啊！”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蛛老反问，“后面追兵马上就到，敖广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往前至少有一线生机。”
那妖族不说话了。所有人都沉默。
战船在夜色里飞行，下面是漆黑的大海，上面是璀璨的星空。很美，但没心情欣赏。甲板上躺着十几个伤员，包括我，都在等死，或者等生。
红绡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低声哼歌。是海妖的歌谣，调子很古老，歌词听不懂，但很温柔。我眼皮动了动，想睁开，但睁不开。
“睡吧。”她轻轻说，“到了我叫你。”
我睡了。做了个梦，梦见陈塘关，梦见娘在院子里做梅花糕，香味飘满整个总兵府。李靖在练剑，两个哥哥在读书。我跑过去，娘看见我，笑了，说：“吒儿回来了？快来，糕刚出锅。”
我伸手去拿，但手穿过了梅花糕，像穿过幻影。然后整个画面碎了，像被打碎的镜子。**脸裂成无数片，每片都在哭。
我醒了。
睁开眼，天已大亮。太阳在东边，但光线很暗，像隔了层毛玻璃。海是黑色的，不是深蓝，是纯粹的黑，像墨汁。天空也是黑的，但挂着几颗星星，星星的光是扭曲的，像透过水面看东西。
“你醒了？”红绡惊喜道。
我想坐起来，但浑身剧痛，像散了架又勉强拼回去。低头看，身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是愈合的伤口，但留下暗红色的疤痕，像龙鳞的纹路。
“别动。”织娘走过来，递过来一碗水，“你昏迷了五天。现在我们在归墟外围，船马上要坠毁了，准备跳船。”
“跳……船？”我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对，跳下去，游到归墟岛。”织娘指着前方。
我顺她手指看去。黑海上，有座岛。岛是黑色的，山是黑色的，连树都是黑色的。岛上空有无数道空间裂缝，像黑色的闪电，时隐时现。裂缝间，偶尔有东西掉出来，有时是鱼，有时是船骸，有时是……**。
“那地方能活？”我问。
“不知道。”织娘很诚实，“但敖钦的记忆碎片里提到，归墟岛上有上古传送阵，可通九州。而且岛上煞气浓重，可遮掩气息，敖广不敢轻易进来。”
“传送阵能用？”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但我没得选。
战船开始剧烈晃动，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蛛老在船头喊：“准备！三十息后坠毁！所有人，抓紧木板，跳！”
妖族们纷纷抓起能浮起来的东西，木板、箱子、甚至拆了甲板。红绡扶起我，把一块门板塞给我：“抱紧，别松手。”
“你呢？”
“我不用。”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水蛛，会游泳。”
三十息到。战船一头栽向海面。在触水的前一刻，所有人同时跳船。
噗通！噗通！
像下饺子一样。我抱着门板，砸进黑水。水很冷，刺骨的冷，而且粘稠，像胶水。门板浮起来，我趴在上面，剧烈咳嗽。
其他人也陆续浮上来。点人数，十八个跳下来，浮起来十五个。少了三个，不知是淹死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了。
“向岛游！”蛛老喊。
十五个人，十五块木板，在黑色的海里奋力划水。水很重，划一下要费平时三倍的力气。而且水下有东西，我能感觉到，有巨大的阴影在深处游弋，偶尔浮上来，露出冰山一角——是某种海兽的背鳍，比船还大。
“别停！别往下看！”织娘尖叫。
但有人忍不住看了。一个年轻的妖族，低头看了眼水下，然后僵住，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想叫但叫不出声。下一秒，一条触手从水下射出，卷住他，拖下去，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加快！”蛛老眼睛红了。
所有人拼命划。但越靠近岛，水越粘稠，像在划沥青。又有两个妖族力竭，沉下去，没再浮起来。
十八个，现在剩十二个。
离岛还有百丈时，水下阴影同时上浮。不是一只，是三只。巨大的，像山一样的海兽，皮肤是岩石般的灰色，眼睛是浑浊的**。它们张开嘴，嘴里不是牙齿，是旋转的漩涡。
“虚空兽！”蛛老声音都变了，“快逃！被吸进去就完了！”
但逃不了。漩涡产生巨大的吸力，海水倒灌，我们被拖着往回走。木板碎了，人被卷进漩涡。惨叫声，哭喊声，然后消失。
十二个，剩六个。
我、红绡、织娘、蛛老，还有两个老兵。我们抱成一团，用蛛丝捆在一起，但还是被一点点拖向漩涡。
“要死了……”一个老兵喃喃，然后笑了，“也好，死在这儿，总比被敖广抽魂强。”
“闭嘴！”织娘骂，但眼泪流下来。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漩涡，突然想起焚海枪。枪还在我背上，用布裹着。我抽出枪，枪身布满裂痕，但还能用。
“你要干什么？”红绡问。
我没回答，只是咬破舌尖，想把血喷在枪上。但血刚出口，就被漩涡吸走。没用，我连激发真火都做不到。
那就赌一把。
我举起焚海枪，用尽全身力气，掷向最近的那只虚空兽。枪化作黑线，**它嘴里，从喉咙穿入，从后背穿出。
虚空兽僵住，然后发出无声的咆哮——真的无声，但空间在震荡。它疯狂挣扎，搅动海水，另外两只虚空兽被波及，三只巨兽撞在一起，漩涡暂时停了。
“走！”蛛老第一个反应过来，拖着我们往岛上游。
六个人，连滚带爬，游到岛边。岛岸是黑色的礁石，锋利如刀，爬上去时手脚全被割破。但没人管，爬上岸，瘫在礁石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喘气。
回头，海面上，三只虚空兽在互相撕咬。焚海枪插在其中一只的背上，枪身的裂痕在扩大，然后“咔嚓”一声，碎了。
碎片落进黑海，沉没。
我盯着那片海，心里空荡荡的。焚海枪，敖钦的传承，我用了九年，陪我杀出镇海狱，陪我逃到这里的枪，就这么碎了。
“枪没了，可以再炼。”织娘坐起来，拍拍我的肩，“人活着就行。”
我没说话。红绡靠过来，小声说：“谢谢。”
我看向她，她脸上有血，有泪，有海水，但眼睛很亮，像星星。
蛛老清点人数。六个，都带伤，但还活着。他站起来，看向岛深处。岛上没有植物，只有黑色的岩石，和岩石间流淌的暗红色岩浆。天空是扭曲的，空间裂缝像蛛网一样密布，偶尔有闪电劈下，劈在岩山上，炸开漫天碎石。
“这就是归墟。”蛛老喃喃，“生者禁地，死者归宿。”
“传送阵在哪？”织娘问。
“不知道。”蛛老苦笑，“敖钦的记忆碎片里只说岛上有，没说具**置。得找。”
“怎么找？”
“用这个。”蛛老从怀里掏出个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这是‘寻龙盘’，可感应龙气。传送阵是上**族建的，应该有龙气残留。但岛上煞气太重，干扰太大，只能碰运气。”
“那就碰吧。”织娘站起来，扶起我，“反正没退路了。”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向归墟岛深处。背后是黑色的海，和海中厮杀的巨兽。前方是黑色的山，和山上密布的空间裂缝。
每一步，都可能踩中裂缝，被空间撕碎。每一步，都可能触发上古禁制，尸骨无存。
但我得走。因为回头是死，往前走，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是向前死的。
我握了握空荡荡的手，以前那里有焚海枪，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还有。有逆鳞融入身体留下的符文，有赤龙血精改造的半龙之躯，有丹田里那颗龙珠虚影。
还有身边这五个，和我一样无路可退的妖族。
那就走下去。走到传送阵，走到九州，走到能杀回东海的那一天。
我抬头，看向扭曲的天空，和天空后看不见的星辰。
等着我，李靖。等着我，敖广。
我会回来的。
以龙，或者以魔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