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猫
青花瓷的碎片------------------------------------------，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归属地显示苏州本地。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礼貌：“请问是徐松先生吗？是我。我是工业园区分局的，姓周。想问您一些关于陈蓓女士的情况。”。“她出什么事了？别紧张，只是例行了解。您和陈蓓女士是什么关系？她是我姐的闺蜜，暂住在我家。”我顿了顿，“她怎么了？”，像是在斟酌措辞：“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一个报案。有人在苏州火车站附近发现了一名男子，手部重伤，疑似被人用利器刺穿。他自称是在跟踪陈蓓女士时被袭击的。”。“他叫刘伟，三十一岁，无业。据他交代，他是从东京跟过来的，已经跟踪陈蓓女士三个月了。”周警官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昨天晚上，他在你家附近蹲点时被陈蓓女士发现，然后被袭击了。……她现在在哪？在我旁边。她自己来投案的。投案？她袭击了人，怎么是她投案？因为她说是正当防卫。”周警官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且，我们在刘伟身上找到了一台相机，里面存着大量**照片——包括你家的窗户、陈蓓女士的房间、以及你在院子里晾衣服的照片。”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所以，徐先生，我们想跟你确认一下——你昨晚是否听到了什么异常动静？”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
雨下得很大，我早早就睡了。半夜好像被什么声音吵醒过——像是院子里传来的一声闷响，夹杂在雨声里，不太真切。我当时以为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大概凌晨两点左右。”我说，“但我不确定是什么。”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我们这边还需要做一些调查，陈蓓女士暂时不能离开苏州，但她可以继续住在你家——前提是你愿意。”
“我愿意。”
我回答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她的声音：“徐松？”
“是我。”
“我可能要再住一段时间了。”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惹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苏州午后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薄荷的味道，还有她今早出门前煮咖啡留下的香气。
“我不怕麻烦，”我说，“我怕无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她的笑声——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那你等我回来。我今天想吃松鼠鳜鱼。”
“这么奢侈？”
“你收留我，我请你吃好的。这叫等价交换。”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改了五次还没过的海报，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关上电脑，打开窗户。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枇杷树上有一只麻雀，歪着头看我，一副“你瞅啥”的表情。
我对着那只麻雀说：“兄弟，我好像惹上大事了。”
麻雀飞走了。
我笑了。
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站在门口等她。她是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外卖。
“松鼠鳜鱼。还有一份醋溜土豆丝。”她把袋子递给我，“我说话算话。”
我接过来，侧身让她进门。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雨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也许是从警局带出来的味道。
“审讯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冻得我差点说实话了。”
“你还有什么实话没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多了去了。”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我把桌子搬到枇杷树下，点了一根蜡烛——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厨房窗户透出来的光线。松鼠鳜鱼还是热的，醋溜土豆丝也还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味道。
“警局里吃得不好吗？”
“盒饭。米饭太硬，菜太咸。”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还是苏州的菜好吃。甜的，软的，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今天跟我说实话，”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个人，你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她停下筷子，看着蜡烛的火焰。火苗在风里摇晃，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晃。
“他蹲在你家巷子对面的那棵树下，”她说，“从晚上十点开始。我十一点关灯的时候看见了他。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清二楚。”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等了三个小时。凌晨两点，他**进了院子。动作很轻，看得出是惯犯。他想撬你家的后门——就是你厨房那扇锁坏了的门。”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那扇门锁坏了？”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看过了。”她说，“你所有门窗的锁我都检查过。那一扇，螺丝松了，用一把小刀就能撬开。”
我沉默了片刻。原来她第一天就在做这些——不是因为我需要保护，而是因为她习惯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从背后袭击了他。”她说，“用你放在院子里的那把铁铲。”
“……我那把铲子是铲土用的。”
“我知道。但它的把手是金属的，够硬。”她喝了一口水，“我打了他两下。一下在后脑，一下在手腕。他的相机掉在地上，我踩碎了。然后我报了警，自己打了辆车去警局。”
“你没告诉我。”
“你在睡觉。”她说，“你睡得很沉。我走的时候你的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你在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那只猫怎么是绿色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句话是我梦里的内容。我梦见了一只绿眼睛的黑猫，站在枇杷树的枝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后来在想什么？”我看着她。
“我在想——”她看着蜡烛的火焰，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没有那些事，我现在应该在家里，养一只猫，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每天检查门窗锁好了没有，不用在黑暗里坐三个小时等人来杀我。”
风吹过来，蜡烛熄灭了。
院子里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点余光，和厨房窗户透出来的暖**的光。
黑暗中，她说了一句话：“但我很庆幸，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她顿了顿，“你在乎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黑暗的院子里，一直坐到深夜。
她给我讲了一些她的事——不是全部，只是碎片。像打碎了的青花瓷，你只能看到几个碎片，但已经足够想象出它原本的模样。
她说她六岁的时候，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后来再婚，继父对她很好，但我在十六岁那年发现了继父的一个秘密——他在她的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我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我把那个摄像头拆下来，放在他的枕头底下。第二天，他就自己搬走了。”
她说她后来去了**学艺术，在东京遇到了一个男生，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那个男生也是艺术家，画得很好，但有一个毛病——他喜欢在作品里记录“真实”。
“他所谓的‘真实’，就是偷**下我睡觉的样子、换衣服的样子、洗澡的样子。”她说，“他把那些照片做成了一组作品，叫《无防备》。展览的时候，我一个一个地去找那些来看展的人，告诉他们——‘画上的人是我，我没有同意过。’”
“后来呢？”
“后来那个展览被撤了，他入了狱。但那些照片已经传到了网上，收不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现在怕摄像头。不是怕它们本身——是怕它们背后那些眼睛。”
黑暗中，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琥珀色的宝石，正在看着我。
“你不用安慰我，”她说，“我不需要安慰。我只需要——”
她没说下去。
但我懂。
她只需要一个可以让她安心睡觉的地方，和一个不用让她在黑暗中独自等待的人。
我收回手，在椅子上坐直，看着天上的星星。苏州的夜空看不清楚星星，只有最亮的几颗隐约可见。
“你昨晚说，你的梦里有绿眼睛的猫，”她说，“你相信梦吗？”
“不太信。”
“我也不信。”她说，“但如果真的有那只猫——我希望它是我的二饼。”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我下楼，看见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本日文版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旁边放着她的速写本。
她正在画什么。
我走过去，看见她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是电脑，窗外是枇杷树。
是我。
“你什么时候画的？”
“早上六点。你还没醒，我就画了。”她说，“你睡觉的时候看起来很不设防，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醒着的时候，你像一只竖着毛的猫。表面上很放松，但随时准备跑。”她看着我，“你怕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怕什么？
我怕死。怕平庸。怕这辈子什么也没留下就结束了。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老去，死在公寓里，过了三天才被送快递的发现。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怕下个月的房租涨了。”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枇杷树上的麻雀。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徐松。”
“有趣在哪里？”
“有趣在——你明明心里有很多事，却装作若无其事。”她说，“跟我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东西。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像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撞到了彼此。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警局签了一份文件。回来的路上，她突然说想去看苏州河。
我们沿着河堤走，河水是浑浊的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两岸都是老房子，白墙黛瓦，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打碎又重组，像一幅后现代**的画。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的裙子在风里飘动，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小腿。脚踝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那不是绳子，是伤疤。
我假装没有看到。
“徐松，”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选苏州？”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水是软的。”她说，“我见过很多水——东京*的水是硬的，太平洋的水是咸的，长江的水是黄的。只有苏州的水，是软的。”
“你之前说过了。”
“但我没说完。”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软的东西，最能包容。水是软的，所以能包容石头。苏州是软的，所以能包容我这种——浑身是刺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伸手撩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冷吗？”
“不冷。”
“那你抖什么？”
“因为我在怕。”她说，“我怕我习惯了这里，就不想走了。”
“那就别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别的东西。像两颗星星掉进了琥珀色的湖里。
“别随便说这种话。”她说，“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有游船驶过，船上传来游客的喧哗声和导游的解说声。那些声音被河面的风吹散，变得模糊不清。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风把它送到了我的耳朵里。
她说：“也许，我已经当真了。”
那一刻，我站在苏州河畔，看着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长，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像是城墙上的那一道缝，被人从里面撬开了一整块砖。
阳光从那个缺口照进来，照在我一直藏在阴影里的那些东西上。
——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看见的东西。
晚上回家，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没有鸡蛋了。
“明天去买菜。”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把拆信刀，正在削一个苹果。刀锋划过果皮，苹果皮一条一条地落下来，没有断。
“你这刀法练了多久？”
“六年。”她说，“空手道练的是拳脚，但拆信刀练的是——耐心。”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自己拿起第二颗开始削。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今天的事，谢谢你。”她突然说。
“什么事？”
“陪我去苏州河。”
“……那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算了。”她低着头，专注地削苹果，“很久没有人陪我去河边走走了。东京那条河边，我是一个人走的。那里的樱花很美，但水是硬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咬了一口苹果。
“徐松。”
“嗯？”
“你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好画里都应该有猫吗？”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因为猫知道你的秘密。但你永远不知道它的。”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在桌上堆成一个螺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就是那只猫。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所以，徐先生，我们想跟你确认一下——你昨晚是否听到了什么异常动静？”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
雨下得很大，我早早就睡了。半夜好像被什么声音吵醒过——像是院子里传来的一声闷响，夹杂在雨声里，不太真切。我当时以为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大概凌晨两点左右。”我说，“但我不确定是什么。”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我们这边还需要做一些调查，陈蓓女士暂时不能离开苏州，但她可以继续住在你家——前提是你愿意。”
“我愿意。”
我回答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她的声音：“徐松？”
“是我。”
“我可能要再住一段时间了。”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惹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苏州午后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薄荷的味道，还有她今早出门前煮咖啡留下的香气。
“我不怕麻烦，”我说，“我怕无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了她的笑声——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那你等我回来。我今天想吃松鼠鳜鱼。”
“这么奢侈？”
“你收留我，我请你吃好的。这叫等价交换。”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改了五次还没过的海报，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关上电脑，打开窗户。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枇杷树上有一只麻雀，歪着头看我，一副“你瞅啥”的表情。
我对着那只麻雀说：“兄弟，我好像惹上大事了。”
麻雀飞走了。
我笑了。
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站在门口等她。她是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外卖。
“松鼠鳜鱼。还有一份醋溜土豆丝。”她把袋子递给我，“我说话算话。”
我接过来，侧身让她进门。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雨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也许是从警局带出来的味道。
“审讯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冻得我差点说实话了。”
“你还有什么实话没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多了去了。”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我把桌子搬到枇杷树下，点了一根蜡烛——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厨房窗户透出来的光线。松鼠鳜鱼还是热的，醋溜土豆丝也还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味道。
“警局里吃得不好吗？”
“盒饭。米饭太硬，菜太咸。”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还是苏州的菜好吃。甜的，软的，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今天跟我说实话，”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个人，你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她停下筷子，看着蜡烛的火焰。火苗在风里摇晃，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晃。
“他蹲在你家巷子对面的那棵树下，”她说，“从晚上十点开始。我十一点关灯的时候看见了他。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清二楚。”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等了三个小时。凌晨两点，他**进了院子。动作很轻，看得出是惯犯。他想撬你家的后门——就是你厨房那扇锁坏了的门。”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那扇门锁坏了？”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看过了。”她说，“你所有门窗的锁我都检查过。那一扇，螺丝松了，用一把小刀就能撬开。”
我沉默了片刻。原来她第一天就在做这些——不是因为我需要保护，而是因为她习惯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从背后袭击了他。”她说，“用你放在院子里的那把铁铲。”
“……我那把铲子是铲土用的。”
“我知道。但它的把手是金属的，够硬。”她喝了一口水，“我打了他两下。一下在后脑，一下在手腕。他的相机掉在地上，我踩碎了。然后我报了警，自己打了辆车去警局。”
“你没告诉我。”
“你在睡觉。”她说，“你睡得很沉。我走的时候你的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你在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那只猫怎么是绿色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句话是我梦里的内容。我梦见了一只绿眼睛的黑猫，站在枇杷树的枝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后来在想什么？”我看着她。
“我在想——”她看着蜡烛的火焰，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没有那些事，我现在应该在家里，养一只猫，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每天检查门窗锁好了没有，不用在黑暗里坐三个小时等人来杀我。”
风吹过来，蜡烛熄灭了。
院子里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点余光，和厨房窗户透出来的暖**的光。
黑暗中，她说了一句话：“但我很庆幸，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她顿了顿，“你在乎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黑暗的院子里，一直坐到深夜。
她给我讲了一些她的事——不是全部，只是碎片。像打碎了的青花瓷，你只能看到几个碎片，但已经足够想象出它原本的模样。
她说她六岁的时候，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后来再婚，继父对她很好，但我在十六岁那年发现了继父的一个秘密——他在她的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我当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我把那个摄像头拆下来，放在他的枕头底下。第二天，他就自己搬走了。”
她说她后来去了**学艺术，在东京遇到了一个男生，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那个男生也是艺术家，画得很好，但有一个毛病——他喜欢在作品里记录“真实”。
“他所谓的‘真实’，就是偷**下我睡觉的样子、换衣服的样子、洗澡的样子。”她说，“他把那些照片做成了一组作品，叫《无防备》。展览的时候，我一个一个地去找那些来看展的人，告诉他们——‘画上的人是我，我没有同意过。’”
“后来呢？”
“后来那个展览被撤了，他入了狱。但那些照片已经传到了网上，收不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现在怕摄像头。不是怕它们本身——是怕它们背后那些眼睛。”
黑暗中，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琥珀色的宝石，正在看着我。
“你不用安慰我，”她说，“我不需要安慰。我只需要——”
她没说下去。
但我懂。
她只需要一个可以让她安心睡觉的地方，和一个不用让她在黑暗中独自等待的人。
我收回手，在椅子上坐直，看着天上的星星。苏州的夜空看不清楚星星，只有最亮的几颗隐约可见。
“你昨晚说，你的梦里有绿眼睛的猫，”她说，“你相信梦吗？”
“不太信。”
“我也不信。”她说，“但如果真的有那只猫——我希望它是我的二饼。”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我下楼，看见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本日文版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旁边放着她的速写本。
她正在画什么。
我走过去，看见她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是电脑，窗外是枇杷树。
是我。
“你什么时候画的？”
“早上六点。你还没醒，我就画了。”她说，“你睡觉的时候看起来很不设防，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醒着的时候，你像一只竖着毛的猫。表面上很放松，但随时准备跑。”她看着我，“你怕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怕什么？
我怕死。怕平庸。怕这辈子什么也没留下就结束了。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老去，死在公寓里，过了三天才被送快递的发现。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怕下个月的房租涨了。”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枇杷树上的麻雀。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徐松。”
“有趣在哪里？”
“有趣在——你明明心里有很多事，却装作若无其事。”她说，“跟我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东西。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像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撞到了彼此。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警局签了一份文件。回来的路上，她突然说想去看苏州河。
我们沿着河堤走，河水是浑浊的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两岸都是老房子，白墙黛瓦，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打碎又重组，像一幅后现代**的画。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的裙子在风里飘动，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小腿。脚踝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那不是绳子，是伤疤。
我假装没有看到。
“徐松，”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选苏州？”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水是软的。”她说，“我见过很多水——东京*的水是硬的，太平洋的水是咸的，长江的水是黄的。只有苏州的水，是软的。”
“你之前说过了。”
“但我没说完。”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软的东西，最能包容。水是软的，所以能包容石头。苏州是软的，所以能包容我这种——浑身是刺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伸手撩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冷吗？”
“不冷。”
“那你抖什么？”
“因为我在怕。”她说，“我怕我习惯了这里，就不想走了。”
“那就别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别的东西。像两颗星星掉进了琥珀色的湖里。
“别随便说这种话。”她说，“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有游船驶过，船上传来游客的喧哗声和导游的解说声。那些声音被河面的风吹散，变得模糊不清。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风把它送到了我的耳朵里。
她说：“也许，我已经当真了。”
那一刻，我站在苏州河畔，看着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长，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像是城墙上的那一道缝，被人从里面撬开了一整块砖。
阳光从那个缺口照进来，照在我一直藏在阴影里的那些东西上。
——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看见的东西。
晚上回家，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没有鸡蛋了。
“明天去买菜。”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把拆信刀，正在削一个苹果。刀锋划过果皮，苹果皮一条一条地落下来，没有断。
“你这刀法练了多久？”
“六年。”她说，“空手道练的是拳脚，但拆信刀练的是——耐心。”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自己拿起第二颗开始削。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今天的事，谢谢你。”她突然说。
“什么事？”
“陪我去苏州河。”
“……那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算了。”她低着头，专注地削苹果，“很久没有人陪我去河边走走了。东京那条河边，我是一个人走的。那里的樱花很美，但水是硬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咬了一口苹果。
“徐松。”
“嗯？”
“你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好画里都应该有猫吗？”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因为猫知道你的秘密。但你永远不知道它的。”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在桌上堆成一个螺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就是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