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计算机学生,怎么百发百中?
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王守仁分不清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和出发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脚底也很难受,布鞋底太薄,土路上的石子硌得生疼。
最要命的是渴。
嗓子眼里像在冒烟,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舔了舔,尝到一丝咸涩的血腥味。
又饿又渴。
眼前那个半透明的箭头还在往前飘,不管不顾地飘。
王守仁盯着它,机械地迈着步子。
脑子嗡嗡响的毛病还没好,耳朵里时不时一阵轰鸣。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
黑乎乎的一片,没有灯火,没有声息。
但他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冒险靠近。
村庄外围的一处院落。
土墙,木门,茅草屋顶。院子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没有人。
王守仁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
用力不敢太大——怕惊扰到不该惊扰的人。
用力不敢太小——怕里面的人听不到。
他终于敲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轻轻的。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声。
咚。咚咚。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里面没人,准备转身离开——
屋里亮起一点光。
昏黄的,摇曳的,是油灯。
脚步声传来,很慢,很轻。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盏油灯伸出来,照在他脸上。
王守仁下意识眯起眼。
灯光在他脸上晃了晃,又往下移,照在他身上那件灰军装上。
拿灯的人手抖了一下。
是个老汉,五十多岁的样子,披着件打补丁的外衣,满脸皱纹。
他看清王守仁的穿着之后,脸色骤变,猛地往外探了探头,左右张望两下,然后一把抓住王守仁的胳膊,把他拽进院子,飞快地关上门。
“后生,你怎么到这了?”老汉压低声音,嗓子沙哑。
王守仁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着老汉的胳膊,声音干涩:“大大,我是又渴又饿,实在走不动了……”
(大大是本地人对年长的一种尊称)
“你等着。”
老汉提着油灯进了屋,不一会儿端着一个葫芦瓢出来,里头盛着水。
“后生,赶紧喝。”
王守仁接过瓢,手都在抖。
水是凉的,他大口大口往嘴里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也顾不上擦。
水流过喉咙,流过干得冒烟的肺,像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一瓢水喝完,他喘着气,把瓢递回去。
老汉接过瓢,又塞给他两块凉的红薯。
煮过的红薯,还带着皮。
“这两块山药(shai二声yao四声)你留着吃。”老汉压低声音,“赶紧离开这,去找你的队伍。”
王守仁鼻子一酸。
他把红薯揣进怀里,用力点头:“大大,我马上走。”
老汉没再说话,只是拉开院门,往外张望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
王守仁走出院子,走出几步,又回头。
月光下,老汉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看着他。
那盏油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照着他的脸。
“都是好娃娃啊……”
一声叹息,很轻,被风吹散了。
王守仁转过身,加快了步子。
走出村庄很远,他才敢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块红薯,也顾不上凉,张嘴就咬。
红薯有点硬,稍微有点甜味。
吃在嘴里,比什么都香。
他狼吞虎咽,大口嚼着——
然后噎住了。
一块红薯卡在食道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瞪大眼睛,捶胸口,捶了好几下,那口气才顺下去。
“咳咳咳……”
王守仁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能败在一个小小的红薯上。
他小口小口地把剩下的红薯吃完,细细嚼,慢慢咽。
肚里有了东西,力气也回来一些。
抬头看了看那个悬在空中的箭头,还在,还在往前指。
走吧。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着田野,照着土路,照着一个穿灰军装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叫冉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