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状元,跟小爷我回府吧
“方便?好说好说!”陆寰笑嘻嘻的,也往前凑了凑,距离近得顾清弦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粒微小灰尘。可他眼睛看的不是状元郎努力摆出的严肃脸,而是直勾勾地盯住了对方的腰间。
那里悬着顾清弦母亲留给他的羊脂白玉佩,青竹报平安的样式,他戴了很多年。
陆寰看得眼睛发直,嘴里“啧啧”有声,开始现场鉴宝:“这玉佩……有点东西啊。看这水头,这润度,盘得不错嘛!这竹子雕得也精神,有筋骨,哎,‘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是这意思不?” 他还拽了句诗,可配上他那打量货品般的眼神和嬉皮笑脸,顾清弦只觉得那诗句都被玷污了。
顾清弦下意识侧了侧身,语气降温:“家传旧物,粗陋不堪,入不得侯爷法眼。吉时紧迫,还请侯爷……” 他内心已在咆哮:让开啊!没看见后面全堵了吗?!
“啊呀!”
陆寰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叫一声,吓了顾清弦一跳。紧接着,他出手如电!顾清弦根本没看清动作,只觉得腰间一轻!
“嗒。”
一声轻微的、丝绦断裂的悲鸣。
顾清弦低头,腰间空空如也。抬头,他那枚视若珍宝的玉佩,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陆寰那沾着泥草的手心里。陆寰还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眼细看,笑容灿烂得能去给牙粉铺子代言。
“哎呀呀,”他摇头晃脑,语气浮夸得能上台唱戏,“状元郎,你说巧不巧?你这玉佩,跟我今天这身,黑白配,再看看这玉的温润和小爷我的绝世风采……哎呦喂,这怎么看怎么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天造地设的般配!是吧是吧?” 他还冲着顾清弦疯狂眨眼,眨得对方眼皮直跳。
顾清弦脑子“嗡”的一声。抢……抢了?当街?御街?抢状元的东西?
“陆寰!”顾清弦脸上的淡定彻底碎裂,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有点变调,“御街之上,天子脚下,你竟敢强夺御赐状元佩饰?!眼中可还有王法?!速将玉佩还我!”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士可杀不可辱!尤其不能辱他的玉佩!
“夺?状元郎你这话说的,可就伤了小爷我的心了。”陆寰把玉佩攥紧,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做西子捧心状,表情委屈得仿佛顾清弦才是那个**的,“我明明是‘借’!借来欣赏两天,沾沾状元郎您的才气和官运。我陆寰,京城谁不知道,最是讲道理、重信誉的正人君子!对吧十七?”
那叫十七的冷面侍卫,终于掀起眼皮,用看死人般的目光扫了顾清弦一眼,又看了看自家戏精主子,然后,面无表情、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
“嗯。借。”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将“无耻”二字演绎出了全新的艺术高度。
围观群众彻底沸腾了,只不过沸腾的方向有点歪。惊叹变成了哄笑和窃窃私语。顾清弦脸上**辣的,感觉那身代表荣耀的红袍此刻像**一样。十年寒窗,就为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个纨绔当猴耍?
他盯着陆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陆、小、侯、爷。立、刻、还、来!”
陆寰像是被这“杀气”吓到,往后一跳,拍着**:“哎哟喂,状元公好凶,吓死宝宝了。” 他眼珠一转,手腕前送,作势要还,“罢了罢了,今天你最大,不跟你闹了,还你就是……”
见他服软,顾清弦强压怒火,冷着脸伸手——只想快把这**打发走!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玉佩的瞬间,陆寰手腕鬼魅般一翻。
玉佩像条泥鳅在他掌心滑了半圈,没落下来。而他的手指,那几根修长微凉的手指,竟顺势往前,极其“自然”地、快速地,在顾清弦摊开的右手掌心里,用略带薄茧的指腹,蹭了一下。
一股过电般的、陌生的触感瞬间窜遍顾清弦全身!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恶心!他像被蝎子蜇了,又像摸到了腐烂的东西,猛地缩回手,浑身汗毛倒竖!
“你……!”顾清弦瞪着陆寰,气得浑身发抖,耳朵嗡嗡作响,除了恶心和愤怒,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
陆寰却没事人一样,反而因为对方剧烈的反应,笑得越发开心,桃花眼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着恶作剧得逞的恶劣光芒。他还故意捏着玉佩的穗子,在顾清弦眼前晃了晃。
“哎呀,状元郎急什么?”他语调轻快,“说了是‘借’,又没说不还。等小爷我玩腻了,肯定‘完璧归赵’……嗯,也许。”
他在“也许”上咬了重音,然后不等顾清弦爆发,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
“驾!十七,风紧,扯呼!”
乌云踏雪长嘶一声,载着抢了玉佩还摸了人手、笑得嚣张无比的玄衣少年,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旋风似的冲出了街口,只留下一地尘土和一句飘散在风里、戏谑十足的吆喝:
“状元郎——!我们后——会——有——期——咯!”
顾清弦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捏得骨节发白。掌心那被蹭过的地方,像烙铁烫过,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胸腔里那只欢呼雀跃的麻雀,此刻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乱麻,和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到极点的邪火。
他那完美无瑕、风光无限的状元游街……就这么,砸了?被个***纨绔,用这么荒唐的方式,给砸了?!
他看着身上这身依旧鲜艳夺目的大红袍,第一次觉得,红色,真刺眼。
状元游街的尾声,就在那股憋屈到极点的邪火和掌心挥之不去的膈应感中,勉强画上了句号。顾清弦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撑着那抹快要僵掉的笑容,走完了剩下的御街。欢呼声犹在耳畔,却已变了味道,那身刺目的红袍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方才的荒唐遭遇。
所幸,糟心的白日终会过去,夜晚的琼林宴,是皇家专为新科进士们设下的正式庆贺。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踏入仕途的第一个重要仪式,是天子展示恩宠、新贵们感受天威、同时也是未来同僚之间初步接触的场合。
麟德殿今夜灯火璀璨,亮如白昼。殿内陈设极尽皇家富贵气象,金漆蟠龙柱,琉璃水晶灯,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行走无声。新科进士们早已按榜次坐定,身着崭新的官袍(虽是最低阶的青色),个个挺直腰背,努力维持着激动与庄重之间的平衡。顾清弦坐于状元首座,身侧是榜眼与探花。面前的长案上,已摆满了御膳房精心准备的佳肴,金盘玉碗,流光溢彩,许多菜式他连见都未曾见过,香气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丝竹之声悠扬响起,并非喧闹的庆典之乐,而是清雅含蓄的宫廷雅乐,更衬得殿宇巍峨,盛宴非凡。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