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宫灯又泄密了
姜晚灯醒来的时候,正跪在一地碎瓷片里。
膝盖底下冷得发疼,掌心被碎片划出一道细口,血珠子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像一粒小红豆。
她还没来得及喊疼,头顶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姜晚灯,你好大的胆子!”
姜晚灯一抬头。
面前站着个穿青灰宫服的老太监,脸拉得比门帘还长,眼皮垂着,手里捏着一根拂尘,正冷冷看她。
旁边跪着三个小宫女,个个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姜晚灯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不是她的灯具修复工作室。
没有玻璃柜,没有工具台,没有昨晚没喝完的冰美式。
有的只是高墙、宫灯、宫人,还有一地碎掉的莲纹灯罩。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
大雍,皇宫,司灯局。
她也叫姜晚灯,是司灯局最低等的小宫女,专管擦灯、添油、剪灯芯。三日前,她被派去修一盏御用莲纹灯,灯刚送回来,便碎了。
碎的是灯。
要赔的,可能是命。
“奴婢……”
她刚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老太监冷笑一声:“还敢辩?这盏莲纹灯是今夜要送去乾明殿的御灯,陛下寝殿用的东西,你也敢弄坏。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姜晚灯脑子彻底清醒了。
陛下。
乾明殿。
御灯。
砍头。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她上辈子修灯,这辈子也修灯。
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灯坏了扣绩效,这辈子灯坏了扣脑袋。
旁边一个小宫女忽然膝行两步,哭着道:“冯公公,不关奴婢的事!昨夜是晚灯最后一个守灯库,灯一定是她弄碎的!”
另一个也忙道:“对,昨日我还看见她鬼鬼祟祟在灯库里翻找东西!”
姜晚灯偏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两张脸,在原主记忆里都有名字。
圆脸的叫翠珠,尖下巴的叫兰杏。
平日一起吃冷饭的时候,姐姐妹妹叫得比蜜还甜。如今出了事,甩锅甩得比倒泔水还快。
冯公公的视线落到姜晚灯身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晚灯垂下眼。
原主确实昨夜最后一个离开灯库。
但她没弄碎御灯。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昨夜只是检查了灯油和灯芯。离开时,莲纹灯还好好摆在架上。
碎灯的人,另有其人。
可问题是,她现在拿不出证据。
在宫里,没证据就等于没命。
姜晚灯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冯公公,奴婢知罪。”
翠珠和兰杏明显松了口气。
冯公公也露出一点“算你识相”的表情。
下一瞬,姜晚灯哽咽道:“奴婢错在昨夜没有守好灯库,错在没能及时发现有人动了御灯,错在辜负公公平日教导。可若说奴婢故意弄碎御灯,奴婢不认。”
冯公公眯起眼:“你说有人动了灯?”
“是。”
“谁?”
姜晚灯低下头,声音更小:“奴婢不敢乱说。”
“你不敢乱说,倒敢乱攀扯了?”
冯公公拂尘一甩,冷声道:“今夜乾明殿的宫灯无人可换,若误了陛下安寝,司灯局上下都要吃挂落。你既说自己冤枉,那咱家给你一个机会。”
姜晚灯心头一紧。
机会?
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冯公公慢悠悠道:“莲纹灯碎了,便换龙纹灯。今夜你亲自去乾明殿,为陛下换灯。若灯亮,人活。若灯不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纤细的脖颈。
“明日天一亮,你也不必回司灯局了。”
周围瞬间安静。
翠珠猛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兰杏更是把头埋得死死的,像生怕自己笑出声。
姜晚灯明白了。
这不是机会。
这是送葬。
大雍这位皇帝祁照,年少**,性情暴戾,疑心极重。宫人私下都说,他夜里睡不好,寝殿里的灯必须按时亮,亮得太暗要罚,太亮也要罚,灯烟重了罚,灯芯剪歪了也罚。
上个月有个小太监添灯油时手抖,油溅到御案上,当晚便被拖出去打了三十杖。
没熬过第二日。
姜晚灯闭了闭眼。
很好。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她在心里默念三遍冷静,才缓缓叩首。
“奴婢遵命。”
冯公公见她应下,反倒有些意外。
他挥了挥手:“带她去换衣裳。半个时辰后,随咱家去乾明殿。”
两个小宫女上前,把姜晚灯从地上扶起来。
说是扶,其实更像押。
姜晚灯膝盖疼得厉害,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她被推进偏房,换上一身干净的浅青宫装,又有人塞给她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盏小巧的龙纹宫灯。
铜骨,薄纱,灯面上绘着暗金龙纹。龙眼以朱砂点成,在昏暗屋内看着,竟像活的一样。
姜晚灯本能地伸手去碰。
指尖刚贴上灯柄,她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风吹过灯芯。
又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油不对。”
姜晚灯手指一顿。
她猛地抬头。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外宫女不耐烦地催促:“快些!误了时辰,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姜晚灯低头看着那盏龙纹宫灯。
刚才那句话,是从灯里传出来的?
她迟疑一瞬,又伸手摸了摸灯盏边缘。
这一次,那声音更清楚了些。
“油不对……会出事……”
声音很碎,断断续续,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姜晚灯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原主从来没听见过这种声音。
所以,这是她穿来之后才有的能力?
听灯?
她忍着心慌,仔细检查灯油。
灯油颜色浅黄,看起来与普通灯油无异,可她上辈子修复古董灯具,也接触过不少传统油料。真正干净的桐油气味沉稳,而这一盏灯里的油,闻起来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甜得发闷。
像坏掉的花。
姜晚灯眼神一变。
这油有问题。
可她没有时间细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冯公公站在门口:“磨蹭什么?走。”
姜晚灯捧起木匣,指尖冰凉。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装作没发现,照常去乾明殿换灯。若灯油有毒,皇帝出事,她必死无疑。
二,当场说灯油有问题。可她只是一个刚弄碎御灯的小宫女,谁会信她?说不准还会被扣上谋害君王、贼喊捉贼的罪名。
姜晚灯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是。”
出了司灯局,夜风扑面而来。
皇宫的夜很冷。
宫道两侧灯笼高悬,光落在青石路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远处殿宇层叠,朱墙黑瓦,像一只巨兽伏在夜色里。
姜晚灯跟在冯公公身后,抱着木匣,一步一步往乾明殿走。
她每走一步,脑子里都在飞快盘算。
灯油不能用。
可乾明殿的灯必须亮。
她需要换油。
乾明殿附近一定有备用灯油,可她一个小宫女,怎么才能拿到?
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禁军从宫道另一头走来,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腰佩长刀,眉眼冷峻。
冯公公停下行礼:“卫副统领。”
卫副统领淡淡点头,目光从姜晚灯身上扫过:“司灯局的人?”
“正是,去乾明殿换灯。”
卫副统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今夜乾明殿灯油,不是已经由内侍省送过了?”
冯公公脸色一僵:“许是备两份,更稳妥些。”
姜晚灯心里一动。
内侍省送过灯油。
那她手里这盏灯的油,果然不是正常途径来的。
卫副统领没再多问,侧身让路。
姜晚灯跟着冯公公继续往前走,路过卫副统领身旁时,她抱着木匣的手故意一松。
“啪”的一声。
木匣摔在地上。
灯盏滚出半寸,灯油晃出来,溅在她袖口上。
冯公公脸色大变:“你找死!”
姜晚灯立刻跪下,声音发颤:“奴婢该死!奴婢方才膝盖疼,手上一时没力……”
冯公公气得抬手就要打。
卫副统领却忽然开口:“等等。”
他弯腰,指尖沾了一点洒出的灯油,放在鼻端闻了闻。
下一刻,他眼神沉了下来。
“这油不对。”
冯公公的手僵在半空。
姜晚灯低着头,心跳快得几乎撞疼胸口。
赌对了。
她不能自己说灯油有问题。
但可以让一个有分量的人发现问题。
卫副统领看向冯公公:“乾明殿御用灯油,何时换成了这种东西?”
冯公公额角渗出汗:“这……这灯是司灯局备下的,咱家也不知情。”
姜晚灯立刻磕头:“奴婢失手打翻御灯,罪该万死。只是眼下乾明殿不可无灯,求公公准奴婢取内侍省送来的灯油替换,待陛下安寝后,奴婢再领罚。”
冯公公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不想担责。
若带着这盏有问题的灯进了乾明殿,出了事,他逃不了干系。
可若现在换油,至少能把自己摘出去。
卫副统领看着姜晚灯,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片刻后,他道:“我派人去取。”
不到一炷香,新的灯油送来。
姜晚灯当着众人的面,稳稳换油,清理灯盏,重新剪灯芯。
她动作快而准,像做过千百遍。
卫副统领看在眼里,忽然问:“你叫什么?”
姜晚灯低声道:“奴婢姜晚灯。”
“晚灯。”他重复了一遍,“倒像是司灯局该有的名字。”
姜晚灯心想,她也觉得。
就是这名字听着不太长命。
乾明殿到了。
殿前灯火通明,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姜晚灯一踏进殿门,便感到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殿内极静。
金砖铺地,香烟袅袅,十二盏宫灯分列两侧。最深处的御案后,坐着一个玄衣男子。
他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一双眼却冷得骇人,像**薄薄的冰。
这就是大雍皇帝,祁照。
传闻中**不眨眼的**。
姜晚灯跪下行礼:“奴婢姜晚灯,奉命为陛下换灯。”
祁照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姜晚灯捧着宫灯的手开始发酸,却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御案后的人才淡淡开口:“抬头。”
姜晚灯慢慢抬头。
她对上祁照的眼睛。
那一瞬间,压迫感更重了。
祁照看着她,声音冷淡:“手抖什么?”
姜晚灯刚要回答,旁边新点起的龙纹宫灯忽然轻轻一晃。
紧接着,一道低沉又烦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她脑子里。
“别抖了。”
“再抖灯油又要洒。”
“朕今日穿的是新袍子。”
姜晚灯:“……”
她跪在原地,表情差点裂开。
什么东西?
谁在说谎?
祁照依旧冷冷看着她,面上没有半分情绪。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她怎么看起来快哭了?”
“朕有这么吓人?”
“罢了,吓人也好。吓人总比被人当傀儡强。”
姜晚灯心头一震。
这是……皇帝的心声?
她能通过宫灯,听见皇帝的心声?
祁照见她不答,眼神更冷:“哑了?”
姜晚灯立刻低头:“回陛下,奴婢不是手抖,是方才摔了一跤,膝盖疼。”
祁照眉梢微动。
心声却响得很快。
“摔了?谁推的?司灯局又有人作妖?”
“算了,与朕何干。”
“可是她跪得歪歪扭扭,看着碍眼。”
下一瞬,皇帝冷声道:“站起来换。”
满殿宫人都愣住了。
姜晚灯也愣住了。
皇帝补了一句:“跪着碍事。”
众人这才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晚灯缓缓站起来,抱着灯走向殿侧。
她必须非常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皇帝。
原来**的嘴,和**的心,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稳住呼吸,开始换灯。
剪灯芯,添灯油,调灯罩。
每一步都要轻。
不能太快,显得心虚;也不能太慢,显得笨拙。
祁照坐在御案后看奏折,像是并不在意她。
可宫灯里,他的声音一句没停。
“她手倒是稳。”
“比昨日那个强。”
“昨日那个把灯芯剪得像狗啃过。”
“李顺年还说宫里无人可用。”
“这不是能用?”
姜晚灯差点剪歪。
她咬住舌尖,强行忍住笑。
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跪下:“陛下,慈宁宫来人,说太后娘娘听闻乾明殿灯油出了岔子,特命人送了安神香来。”
祁照手中朱笔一顿。
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去。
他抬眼:“朕这里的事,传得倒快。”
小太监吓得伏地不敢动。
姜晚灯手中的宫灯也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刻,她听见灯里传来祁照的心声。
“果然是她。”
“灯油,安神香,一样接一样。”
“今晚他们是想让朕睡,还是想让朕死?”
姜晚灯指尖一冷。
果然还有第二招。
太后送来的安神香,也有问题。
祁照面上却没有任何异色,只淡淡道:“呈上来。”
两个慈宁宫宫人捧着香盒进殿。
盒盖打开,一股幽淡甜香飘出来。
姜晚灯闻到那味道,胃里立刻泛起一阵不适。
这香气和方才有问题的灯油很像。
不同的是,灯油里的甜腻藏得深,而这香更柔,更像一张温温软软的网,能在不知不觉间把人套住。
祁照看着那香,没说话。
李顺年在旁边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一片慈心……”
祁照冷冷扫他一眼。
李顺年立刻闭嘴。
姜晚灯站在灯旁,心里飞快打鼓。
说,还是不说?
她若开口提醒,凭什么?
凭她闻出来的?
一个司灯局小宫女,懂灯油还能勉强解释,连香料也懂,就太可疑了。
可若不说,皇帝出了事,她一样活不了。
就在这时,龙纹宫灯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姜晚灯听见一道极碎的残响。
不是皇帝的心声。
是那盒香沾过灯火后留下来的声音。
“亥时三刻……灯灭……门开……”
“别留活口……”
姜晚灯后背发麻。
亥时三刻。
灯灭。
门开。
今晚有人要刺杀皇帝。
她几乎没有时间犹豫。
姜晚灯忽然往前一步,跪了下去。
满殿目光瞬间落到她身上。
祁照看着她:“你又怎么了?”
姜晚灯低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陛下,奴婢方才换灯时发现,乾明殿十二盏宫灯之中,东南角那盏灯芯偏潮,若再燃半个时辰,恐怕会灭。”
祁照眼神微变。
姜晚灯继续道:“安神香烟气重,若此时点香,灯芯受潮更快。陛下夜里批折子,万一灯灭伤眼,便是奴婢的罪过。”
殿内一片死寂。
这个理由很小。
小得像一个掌灯宫女该说的话。
不提刺杀,不提太后,不提阴谋。
只说灯。
祁照盯着她。
宫灯里的心声骤然响起。
“她在提醒朕。”
“她知道香有问题?”
“不,她不该知道。”
“可她方才摔灯,也像是故意让卫惊寒发现灯油。”
“姜晚灯。”
“你到底是谁的人?”
姜晚灯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半晌,祁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背。
“一个掌灯的,倒比太医还操心朕的眼睛。”
慈宁宫来的宫人脸色有些发白。
祁照随手合上奏折:“既然她说灯芯受潮,那便不点香。李顺年,把香收起来,明日送去太医院验一验。”
慈宁宫宫人立刻跪下:“陛下,这是太后娘娘……”
祁照抬眼。
只一眼,那人便没了声音。
“怎么,太后送来的东西,太医院验不得?”
宫人伏地颤声:“奴婢不敢。”
祁照淡淡道:“滚。”
香盒被收走。
姜晚灯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便听见皇帝心里冷冷补了一句。
“香可以不点。”
“刺客却未必不来。”
姜晚灯心头又提起来。
祁照忽然道:“姜晚灯。”
她立刻跪直:“奴婢在。”
“今夜你留在乾明殿守灯。”
姜晚灯:“……”
她缓缓抬头。
皇帝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若亥时三刻有一盏灯灭,朕便砍了你的头。”
龙纹宫灯轻轻一晃。
她听见他心里说:
“别怕。”
“朕倒要看看,今晚是谁先露头。”
姜晚灯望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嘴上要砍她的头。
心里却在叫她别怕。
**可真难伺候。
她低下头,规规矩矩叩首。
“奴婢遵旨。”
殿外夜色更深。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金色灯影铺满乾明殿。
姜晚灯站在东南角的宫灯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亥时三刻,还没到。
她知道,今晚这盏灯不能灭。
因为灯一灭,死的可能不只是皇帝。
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