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燕赵之庶女皇妃
初见三皇子------------------------------------------。，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殿下有事？”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点灯，就着那点月光，走到院中石凳前坐下。石凳上还沾着夜露，他也不在乎。“坐。”他说。：“夜深了，殿下若有事，不妨直说。”。就一眼，很淡，但秦筱婉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冷静，审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评估。“京城来消息了。”龚君临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太子昨日在朝堂上参了我一本，说我纵容部将劫掠商队，苛待边民。”。劫掠商队，苛待边民——这在边关是重罪。轻则削爵，重则夺藩。“殿下如何应对？”她问。“证据是假的，人证是买的。”龚君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石桌上。是个小木牌，巴掌大，刻着东宫印记。“刘嬷嬷的儿子，今早被人从营里带走了。带他走的人，身上有这个。”。毒糕是第一步，栽赃是第二步。太子要的不仅是她的命，还要借机把龚君临彻底摁死。“殿下打算怎么办？人已经死了。”龚君临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死在押送途中，突发急病。”
秦筱婉盯着他。月光下，这男人的侧脸线条硬得像刀刻。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冷，有点怕，但更多的是……明白了。
明白了这世道的规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刘嬷嬷……”她问。
“明天一早，会有人发现她悬梁自尽。”龚君临顿了顿，“留了遗书，承认下毒，也承认儿子被东宫收买。”
干净利落。秦筱婉想。用刘嬷嬷母子的命，反将太子一军。至少，能暂时堵住朝堂上的嘴。
“殿下深夜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她说。
龚君临转头看她。这次看得久些，像要把她看透。
“你清点嫁妆了？”他问。
秦筱婉心头一跳：“是。怎么？”
“少了样东西。”
“什么？”
“一张图。”龚君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离得近，阴影罩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住了。“燕赵周边矿藏图。***留给你的。”
秦筱婉脑子飞快地转。记忆里，原主生母确实留了些东西，但都是首饰、地契、银票之类的。图？什么图？
“我不知道什么图。”她实话实说。
龚君临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带点嘲讽，又带点了然的笑。
“秦尚书真是养了个好女儿。”他说，“装得挺像。”
秦筱婉皱眉：“殿下什么意思？”
“那张图，是***从娘家带出来的。她娘家，姓周。”龚君临走回石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前朝工部尚书周文渊，是你外祖父。他最擅长的，就是探矿。”
秦筱婉怔住了。这段记忆，她脑子里没有。一点都没有。
“前朝灭亡时，周家满门抄斩，只逃出***一个。她带走了周家最值钱的东西——三十七处矿藏的详细位置图。”龚君临看着她，“其中三处，在燕赵。”
秦筱婉只觉得喉咙发干：“殿下……怎么知道？”
“我母亲和***，是手帕交。”龚君临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秦筱婉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怀念，或者不甘。“***临终前，托人给我母亲捎了信。信里说了图的事，也说了……若有机会，希望我能护你一护。”
所以这场婚事，不只是**联姻。还有这层关系在。
秦筱婉消化着这些信息。矿藏图，前朝余孽，手帕交……这水比她想的深多了。
“图不在嫁妆里。”她说，“我清点过了，没有。”
“那就被人拿走了。”龚君临说，“从你离开尚书府，到进燕赵城，这一路有机会下手的人不少。”
秦筱婉想起花轿遇袭。那些刺客，真的是来杀她的吗？还是……来找东西的？
“殿下觉得，图在谁手里？”她问。
“太子，二皇子，或者……”龚君临顿了顿，“你父亲。”
秦筱婉后背发凉。秦尚书，她的亲生父亲。如果图真在他手里，那他把她嫁来燕赵，是为了什么？让她和龚君临互相牵制？还是……有别的打算？
“殿下想要那张图？”她看向龚君临。
龚君临没直接回答：“燕赵缺铁，缺铜，缺一切打造兵器、农具的东西。如果真有矿，能救很多人。”
这是实话。秦筱婉今天去看地，就看到农人用的犁，锈迹斑斑，刃都钝了。士兵的刀枪，也旧得不成样子。有矿，就能炼铁，就能打造更好的农具和兵器。
“如果图找不回来呢？”她问。
“那就自己找。”龚君临说，“燕赵这地方，山多，石头多。有没有矿，挖了才知道。”
说得轻松。秦筱婉想。探矿不是种地，要有技术，要有人，要花钱。以燕赵现在的家底，折腾不起。
“我能做什么？”她问。
龚君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会看矿吗？”
秦筱婉愣了下。前世她是农学博士，但地质学也学过一些。基础的矿物辨认、土壤分析，她懂。
“略知一二。”她谨慎地说。
“那就够了。”龚君临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这次是张叠起来的纸。他递给秦筱婉。
秦筱婉接过，展开。是张手绘的简图，画着燕赵周边的山脉河流。有些地方用朱砂标了红点。
“这是我这些年让人探查的，可能有矿的地方。”龚君临说，“但不确定，也没钱深挖。”
秦筱婉借着月光看那些标注。大部分都在山里，路难走，运输不便。但有一处，离王府不到二十里，在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她指着一个红点，“为什么标红？”
“有猎户在那儿捡到过含铁的石头。”龚君临说，“但量不多，也不知道底下有没有矿脉。”
秦筱婉记下了位置。她把图折好，递回去。
“明天我去看看。”她说。
龚君临没接：“图你留着。需要人手，找李子瞻。需要护卫，找卫超凡。”
这是给她放权了。秦筱婉捏着那张图，觉得手心发烫。
“殿下，”她抬头，“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和我母亲的约定，只是护我一护。现在我人已经到了燕赵，您也护了。毒糕的事，图的事，您其实可以不管。”秦筱婉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还要帮我？”
月光下，龚君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筱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燕赵需要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秦筱婉心上，“需要能种出粮食的人，需要能找到矿的人，需要……能活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像那种人。”
秦筱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闷闷的疼。
“如果我做不到呢？”她问。
“那就死。”龚君临说得干脆，“燕赵不养闲人。我也不养。”
很残酷，但很公平。秦筱婉喜欢这种公平。
“我明白了。”她说。
龚君临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还有件事。”他背对着她说，“你带来的那两个丫鬟，底细查过了。小茹没问题，杏儿……她娘在二皇子府里当差。”
秦筱婉呼吸一滞。
“但杏儿不知道。”龚君临补充，“她娘是外院的粗使婆子，接触不到核心。杏儿也是真把你当主子。”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试探她。试探她会怎么处理。
“谢殿下告知。”秦筱婉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龚君临没再说话，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里又静下来。秦筱婉站在原地，手里的图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她抬头看天，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冷冰冰的。
矿藏图，太子，二皇子，秦尚书，龚君临……一张网，已经把她网在了中间。而她手里唯一的**，就是前世那点知识，和这条还没丢的命。
不够。远远不够。
她转身回屋。小茹已经睡了，杏儿在外间守夜，听见动静赶紧起身。
“小姐，您还没歇着？”杏儿小声问。
“睡不着。”秦筱婉在桌边坐下，“杏儿，你去睡吧，我看会儿书。”
杏儿应了声，却站着没动。
“怎么了？”秦筱婉看她。
杏儿咬着唇，眼圈有点红：“小姐，今天……今天吓着您了吧？刘嬷嬷她……她怎么能……”
秦筱婉看着她。这丫头才十四岁，脸还圆圆的，带着稚气。她娘在二皇子府里当差，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忠心护主。
“杏儿，”秦筱婉轻声问，“你想**吗？”
杏儿愣了下，随即眼泪就掉下来了：“想……怎么不想。我娘在二皇子府里做活，一年才能见一次。上次见还是去年冬天，她手都冻裂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秦筱婉递过去帕子，她接了，胡乱擦着脸。
“小姐，我娘是好人，真的。”杏儿抬起泪眼，“她虽然只是个粗使婆子，但从不做亏心事。她常跟我说，做人要本分，要对得起主子……”
秦筱婉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好人难活。
“别哭了。”她说，“等燕赵安稳了，我让人接**过来。”
杏儿睁大眼：“真、真的？”
“真的。”秦筱婉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只听我的。”秦筱婉看着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让你说的，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能做到吗？”
杏儿扑通跪下了：“能！奴婢发誓，这辈子只认小姐一个主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起来。”秦筱婉扶她，“记住你说的话。”
杏儿使劲点头。秦筱婉让她去睡了，自己坐在灯下，又把那张矿图拿出来看。
丘陵，二十里。明天一早就去。
但去之前，她得准备点东西。探矿不是逛山，要有工具。她想了想，提笔列单子：铁锤，凿子，布袋，水囊，干粮……
正写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秦筱婉立刻吹灭灯，闪身躲到窗边。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剪刀。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但她知道，刚才那不是风声。
有人在院子里。
她屏住呼吸，从窗缝往外看。月光下，院墙根有道人影，猫着腰，正朝她屋子摸过来。人影很瘦小，动作却很灵活，落地几乎没声音。
不是龚君临的人。龚君临的人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也不是王府的下人。王府的下人没这个身手。
秦筱婉握紧剪刀，心跳得厉害。但她没动，就躲在暗处，等着。
那人摸到窗下，停了停，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一只手慢慢伸向窗户——
就在这时，另一道人影从屋顶扑了下来！
快得像闪电。秦筱婉只看见寒光一闪，窗下那人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屋顶跳下来的人蹲下身，在那人身上搜了搜，然后拖着**，悄无声息地退走了。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秦筱婉靠在墙上，腿有点软。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剪刀的尖已经刺破了手心，渗出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这王府，不，这燕赵，比她想的还要危险。白天有毒糕，晚上有刺客。而她，像个靶子，立在这儿，谁都想射一箭。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秦筱婉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她扶着桌子，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她走到门边，打开门。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不是。
“小姐？”小茹**眼睛从厢房出来，“您起这么早？”
“嗯。”秦筱婉说，“去打水，洗漱。今天要出门。”
“出门？去哪儿？”
“上山。”
小茹愣了愣，但没多问，赶紧去了。杏儿也起来了，听说要出门，忙去准备衣裳干粮。
秦筱婉洗漱完，换了身利落的布衣布裤，头发绾成髻，用布条缠紧。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像个村妇，不像皇子妃。正好。
早饭是小米粥和窝头。秦筱婉吃得很快，吃完就让杏儿去请李子瞻。李子瞻来得也快，还带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小姐，这是卫超凡卫统领安排的人。”李子瞻说，“一个叫丁猛，一个叫许文虎。都是军中好手。”
秦筱婉打量那两人。丁猛膀大腰圆，一脸憨厚相，但眼神很锐利。许文虎精瘦些，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有劳二位。”她说。
丁猛抱拳：“小姐客气。卫统领吩咐了，一切听小姐安排。”
秦筱婉点点头，把昨晚列的单子给李子瞻：“这些东西，能备齐吗？”
李子瞻看了看：“铁锤凿子府里有，其他的我去准备。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李子瞻没多问，立刻去准备了。不多时，东西备齐，还多了两匹马——一匹给秦筱婉，一匹驮东西。
秦筱婉不会骑马，但这时候不能露怯。她踩着马镫上去，坐稳了，抓住缰绳。
“小姐，”丁猛牵着自己的马过来，“要不……您坐车？”
“不用。”秦筱婉说，“走吧。”
丁猛和许文虎一左一右护着，李子瞻在前面带路。一行五人，出了王府，朝城外去。
清晨的燕赵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看见他们，都低下头，不敢多看。
出了城，路就难走了。黄土路，坑坑洼洼，马走得颠簸。秦筱婉抓紧缰绳，努力保持平衡。
“小姐，”李子瞻放慢速度，和她并行，“您真要去找矿？”
“嗯。”
“可……”李子瞻犹豫了下，“探矿不是易事。燕赵这地方，前朝就有人来找过，都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矿藏。”
“前朝是前朝，现在是现在。”秦筱婉说，“方法不一样，结果可能也不一样。”
李子瞻不说话了，但眼神里明显不信。
秦筱婉也不解释。她不是盲目自信，是前世学过地质勘探的基础知识。虽然不如专业人士，但比这个时代纯靠经验摸索，还是强一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那片丘陵。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石头**在外，灰扑扑的。
秦筱婉下马，从丁猛手里接过铁锤和凿子。她走到一处山壁前，仔细观察。
岩石是砂岩，质地比较松。她敲下一块，拿在手里看。断面是灰白色的，没什么特别。
“李公子，”她说，“猎户捡到含铁石头的地方，还记得具**置吗？”
李子瞻指着东南方向：“那边，有个小山坳。”
“去看看。”
一行人又往山坳走。路更难走，几乎没路，全靠丁猛和许文虎在前面开路。秦筱婉的裤腿被灌木划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没停。
到了山坳，果然看到不少碎石。秦筱婉蹲下，一块一块翻看。大部分是普通砂岩，但有几块颜色发红，拿在手里也沉。
她捡起一块红色的，用锤子敲下一角。断面是暗红色的，有金属光泽。
“是赤铁矿。”她说。
李子瞻凑过来看：“这就是铁矿石？”
“嗯，含铁量应该不低。”秦筱婉把石头递给丁猛，“收好，带回去炼炼看。”
丁猛小心接过，用布包好。
秦筱婉又往山坳深处走。越往里，石头颜色越深，有些几乎成了黑色。她心跳加快了——这可能是磁铁矿，含铁量更高。
但光有铁矿石不够，还得有煤，有石灰石，才能炼铁。她抬头看四周的山，心里快速分析着地质结构。
“小姐，”许文虎突然说，“那边有人。”
秦筱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看衣着像是山民，但手里拿着棍棒，不像善类。
“多少人？”她问。
“五六个。”许文虎手按在刀柄上，“不像普通山民。”
丁猛也站到了秦筱婉身前：“小姐，您和李公子先退，我们挡着。”
秦筱婉没动。她看着那几个人，他们也在往这边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李公子，”她低声问，“这一带常有山匪吗？”
“有，但不多。”李子瞻脸色也变了，“主要是流民，饿急了就上山抢。但……他们一般不敢靠近矿区。”
“为什么？”
“矿区以前死过人。”李子瞻压低声音，“传说是前朝在这儿开矿，塌了，埋了几十号人。后来就有人说这儿闹鬼，山民都不愿来。”
前朝开过矿？秦筱婉心里一动。那说明这儿真有矿，而且不小，不然前朝不会花大力气来开采。
“过去看看。”她说。
“小姐！”丁猛急了，“太危险了！”
“他们人不多，你们俩能应付。”秦筱婉说着，已经往山坡上走，“再说，他们要是真想动手，早动手了。”
丁猛和许文虎对视一眼，赶紧跟上。李子瞻也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那几个人看他们过来，反而往后退了退。等走近了，秦筱婉看清了他们的样子——都是青壮年，但面黄肌瘦，衣服破烂，手里的棍棒就是普通的木棍，连个头都没有。
不是山匪，是流民。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着凶，但眼神躲闪。
“王府的人。”秦筱婉直接亮身份，“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那汉子一听“王府”，脸色变了变，但没跑：“我们……我们找吃的。”
“这儿没吃的。”秦筱婉说，“山里有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汉子不说话了，他身后几个人互相看着，眼神里有警惕，也有畏惧。
秦筱婉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
“想吃饭吗？”她问。
汉子愣了下，点头。
“那跟我干活。”秦筱婉说，“开山，挖石头，管饭，一天还给两文钱。”
几个人都瞪大了眼。两文钱不多，但够买两个粗面饼了。更重要的是，管饭。
“真、真的？”汉子结巴了。
“真的。”秦筱婉说，“但有个条件——得听我的，让干什么干什么。偷奸耍滑，立刻滚蛋。”
汉子犹豫了。他看了看秦筱婉，又看了看丁猛和许文虎，最后咬了咬牙：“行！我们干！”
“你叫什么？”
“周大勇。”
“好，周大勇，这些人你负责。”秦筱婉说，“明天一早，到王府后面那片荒地找我。记着，带工具，铁锹镐头什么的，王府提供，但用坏了要赔。”
周大勇连连点头。秦筱婉没再多说，让李子瞻给了他们几个窝头，就当是定金。
拿了窝头，那几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李子瞻看着他们的背影，忧心忡忡：“小姐，这些人……靠谱吗？万一……”
“没饭吃的人，最靠谱。”秦筱婉说，“因为他们没得选。”
李子瞻沉默了。
秦筱婉继续在山坳里转。她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有些石头上，有火烧过的痕迹。不是自然山火，是人为的，而且痕迹很旧了。
前朝在这儿炼过铁？她猜测。
“李公子，”她问，“前朝在这儿开矿的记载，能找到吗？”
“府衙库里应该有存档，但……”李子瞻苦笑，“燕赵府衙穷得连纸都缺，那些旧档，不知道还在不在。”
“想办法找。”秦筱婉说，“还有，回去后，帮我找几个老矿工。前朝留下的，应该还有人活着。”
李子瞻点头应下。
又在山里转了半个时辰，秦筱婉捡了满满一布袋石头，有铁矿石，也有一些她怀疑是铜矿、煤矿的样本。丁猛和许文虎背着，沉甸甸的。
太阳升到头顶了，该回去了。
下山路上，秦筱婉一直在想。矿有了，人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挖，怎么炼。这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钱。
钱……她摸了摸袖袋。里面是昨晚当首饰换的十几两银子。不够，远远不够。
“小姐，”李子瞻突然说，“您真要开矿？”
“嗯。”
“可开矿是大事，要上报**，要批文，要……”李子瞻欲言又止。
秦筱婉明白他的意思。私自开矿，是重罪。但龚君临会不知道吗？他知道了还让她来，说明他默许了——或者说，他需要她这么干。
“殿下那边，我去说。”秦筱婉说，“你只管帮我找人和材料。”
李子瞻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小姐，您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吗？”
“知道。”秦筱婉说，“但走不通也得走。燕赵想活，就得有铁，有铜，有兵器，有农具。否则……”
否则什么，她没说完。但李子瞻懂了。
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在边关，没兵器，挡不住外敌。没农具，种不出粮食，养不活人。到最后，要么**，要么被**。
回到王府，已经是下午。秦筱婉饭都顾不上吃，就让丁猛把石头送到铁匠铺，让铁匠看看成色。她自己回屋，把那些样本摊在桌上，仔细研究。
小茹端来饭菜，她胡乱扒了几口，又继续看。杏儿在旁磨墨，她一边看一边记笔记。
赤铁矿，含铁量约百分之五十。磁铁矿，含铁量更高，但难冶炼。还有几块发黑的石头，她怀疑是煤，但不确定，得烧烧看。
正忙活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
“小姐，”杏儿出去看了眼，回来小声说，“殿下来了。”
秦筱婉放下石头，起身。龚君临已经进来了，还是那身玄衣，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块铁。
“铁匠铺刚打出来的。”龚君临把铁块放在桌上，“用你带回来的矿石。成色不错。”
秦筱婉拿起铁块看。是生铁，杂质还多，但确实是铁。
“能炼出多少？”她问。
“一石矿石，能出三成铁。”龚君临说，“不算好，但能用。”
够了。秦筱婉心想。只要有铁，就能打农具，打兵器，就能活下去。
“殿下，”她说，“我想开矿。”
龚君临看着她：“**不会批。”
“那就偷偷开。”秦筱婉说，“小规模，先探，有了眉目再上报。”
“风险很大。”
“我知道。”秦筱婉迎上他的目光，“但燕赵没得选。您也没得选。”
屋里安静下来。小茹和杏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李子瞻站在门口，手心都是汗。
龚君临盯着秦筱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里的冰好像化了一点。
“你需要什么？”他问。
“人，钱，时间。”秦筱婉说，“人我来找，钱……我想办法。时间，至少三个月。”
龚君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在桌上。布包散开，里面是金锭，十两一个，一共五个。
“五十两，够启动。”他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铁。”
“是。”
龚君临走了。秦筱婉看着那五十两金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投资，是赌注。赌她能找到矿，赌她能炼出铁，赌她……能活下来。
“小姐，”李子瞻走进来，脸色发白，“您真的……”
“真的。”秦筱婉收起金子，“李公子，明天开始，招人。流民，山民，只要肯干活，都要。工钱一天两文，管两顿饭。”
李子瞻深吸一口气：“是。”
“还有，”秦筱婉补充，“帮我找个靠谱的账房。钱的事，得一笔一笔记清楚。”
“府里有个老账房，姓韩，干了三十年，人老实，账也清。”
“就他。”秦筱婉说，“明天让他来见我。”
李子瞻应下，匆匆去安排了。秦筱婉坐回桌前，看着那些石头，那些笔记，那五十两金子。
路开始了。很难，很险，但必须走。
她拿起一块赤铁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这世道，也像她的命。
但再沉，也得扛着。
因为不扛，就得死。
窗外天色暗了。燕赵的又一个夜晚，来了。
秦筱婉盯着他。月光下，这男人的侧脸线条硬得像刀刻。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冷，有点怕，但更多的是……明白了。
明白了这世道的规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刘嬷嬷……”她问。
“明天一早，会有人发现她悬梁自尽。”龚君临顿了顿，“留了遗书，承认下毒，也承认儿子被东宫收买。”
干净利落。秦筱婉想。用刘嬷嬷母子的命，反将太子一军。至少，能暂时堵住朝堂上的嘴。
“殿下深夜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她说。
龚君临转头看她。这次看得久些，像要把她看透。
“你清点嫁妆了？”他问。
秦筱婉心头一跳：“是。怎么？”
“少了样东西。”
“什么？”
“一张图。”龚君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离得近，阴影罩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住了。“燕赵周边矿藏图。***留给你的。”
秦筱婉脑子飞快地转。记忆里，原主生母确实留了些东西，但都是首饰、地契、银票之类的。图？什么图？
“我不知道什么图。”她实话实说。
龚君临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带点嘲讽，又带点了然的笑。
“秦尚书真是养了个好女儿。”他说，“装得挺像。”
秦筱婉皱眉：“殿下什么意思？”
“那张图，是***从娘家带出来的。她娘家，姓周。”龚君临走回石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前朝工部尚书周文渊，是你外祖父。他最擅长的，就是探矿。”
秦筱婉怔住了。这段记忆，她脑子里没有。一点都没有。
“前朝灭亡时，周家满门抄斩，只逃出***一个。她带走了周家最值钱的东西——三十七处矿藏的详细位置图。”龚君临看着她，“其中三处，在燕赵。”
秦筱婉只觉得喉咙发干：“殿下……怎么知道？”
“我母亲和***，是手帕交。”龚君临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秦筱婉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怀念，或者不甘。“***临终前，托人给我母亲捎了信。信里说了图的事，也说了……若有机会，希望我能护你一护。”
所以这场婚事，不只是**联姻。还有这层关系在。
秦筱婉消化着这些信息。矿藏图，前朝余孽，手帕交……这水比她想的深多了。
“图不在嫁妆里。”她说，“我清点过了，没有。”
“那就被人拿走了。”龚君临说，“从你离开尚书府，到进燕赵城，这一路有机会下手的人不少。”
秦筱婉想起花轿遇袭。那些刺客，真的是来杀她的吗？还是……来找东西的？
“殿下觉得，图在谁手里？”她问。
“太子，二皇子，或者……”龚君临顿了顿，“你父亲。”
秦筱婉后背发凉。秦尚书，她的亲生父亲。如果图真在他手里，那他把她嫁来燕赵，是为了什么？让她和龚君临互相牵制？还是……有别的打算？
“殿下想要那张图？”她看向龚君临。
龚君临没直接回答：“燕赵缺铁，缺铜，缺一切打造兵器、农具的东西。如果真有矿，能救很多人。”
这是实话。秦筱婉今天去看地，就看到农人用的犁，锈迹斑斑，刃都钝了。士兵的刀枪，也旧得不成样子。有矿，就能炼铁，就能打造更好的农具和兵器。
“如果图找不回来呢？”她问。
“那就自己找。”龚君临说，“燕赵这地方，山多，石头多。有没有矿，挖了才知道。”
说得轻松。秦筱婉想。探矿不是种地，要有技术，要有人，要花钱。以燕赵现在的家底，折腾不起。
“我能做什么？”她问。
龚君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会看矿吗？”
秦筱婉愣了下。前世她是农学博士，但地质学也学过一些。基础的矿物辨认、土壤分析，她懂。
“略知一二。”她谨慎地说。
“那就够了。”龚君临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这次是张叠起来的纸。他递给秦筱婉。
秦筱婉接过，展开。是张手绘的简图，画着燕赵周边的山脉河流。有些地方用朱砂标了红点。
“这是我这些年让人探查的，可能有矿的地方。”龚君临说，“但不确定，也没钱深挖。”
秦筱婉借着月光看那些标注。大部分都在山里，路难走，运输不便。但有一处，离王府不到二十里，在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她指着一个红点，“为什么标红？”
“有猎户在那儿捡到过含铁的石头。”龚君临说，“但量不多，也不知道底下有没有矿脉。”
秦筱婉记下了位置。她把图折好，递回去。
“明天我去看看。”她说。
龚君临没接：“图你留着。需要人手，找李子瞻。需要护卫，找卫超凡。”
这是给她放权了。秦筱婉捏着那张图，觉得手心发烫。
“殿下，”她抬头，“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和我母亲的约定，只是护我一护。现在我人已经到了燕赵，您也护了。毒糕的事，图的事，您其实可以不管。”秦筱婉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还要帮我？”
月光下，龚君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筱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燕赵需要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秦筱婉心上，“需要能种出粮食的人，需要能找到矿的人，需要……能活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像那种人。”
秦筱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闷闷的疼。
“如果我做不到呢？”她问。
“那就死。”龚君临说得干脆，“燕赵不养闲人。我也不养。”
很残酷，但很公平。秦筱婉喜欢这种公平。
“我明白了。”她说。
龚君临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还有件事。”他背对着她说，“你带来的那两个丫鬟，底细查过了。小茹没问题，杏儿……她娘在二皇子府里当差。”
秦筱婉呼吸一滞。
“但杏儿不知道。”龚君临补充，“她娘是外院的粗使婆子，接触不到核心。杏儿也是真把你当主子。”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试探她。试探她会怎么处理。
“谢殿下告知。”秦筱婉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龚君临没再说话，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里又静下来。秦筱婉站在原地，手里的图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她抬头看天，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冷冰冰的。
矿藏图，太子，二皇子，秦尚书，龚君临……一张网，已经把她网在了中间。而她手里唯一的**，就是前世那点知识，和这条还没丢的命。
不够。远远不够。
她转身回屋。小茹已经睡了，杏儿在外间守夜，听见动静赶紧起身。
“小姐，您还没歇着？”杏儿小声问。
“睡不着。”秦筱婉在桌边坐下，“杏儿，你去睡吧，我看会儿书。”
杏儿应了声，却站着没动。
“怎么了？”秦筱婉看她。
杏儿咬着唇，眼圈有点红：“小姐，今天……今天吓着您了吧？刘嬷嬷她……她怎么能……”
秦筱婉看着她。这丫头才十四岁，脸还圆圆的，带着稚气。她娘在二皇子府里当差，她自己***都不知道，只知道忠心护主。
“杏儿，”秦筱婉轻声问，“你想**吗？”
杏儿愣了下，随即眼泪就掉下来了：“想……怎么不想。我娘在二皇子府里做活，一年才能见一次。上次见还是去年冬天，她手都冻裂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秦筱婉递过去帕子，她接了，胡乱擦着脸。
“小姐，我娘是好人，真的。”杏儿抬起泪眼，“她虽然只是个粗使婆子，但从不做亏心事。她常跟我说，做人要本分，要对得起主子……”
秦筱婉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好人难活。
“别哭了。”她说，“等燕赵安稳了，我让人接**过来。”
杏儿睁大眼：“真、真的？”
“真的。”秦筱婉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只听我的。”秦筱婉看着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让你说的，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能做到吗？”
杏儿扑通跪下了：“能！奴婢发誓，这辈子只认小姐一个主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起来。”秦筱婉扶她，“记住你说的话。”
杏儿使劲点头。秦筱婉让她去睡了，自己坐在灯下，又把那张矿图拿出来看。
丘陵，二十里。明天一早就去。
但去之前，她得准备点东西。探矿不是逛山，要有工具。她想了想，提笔列单子：铁锤，凿子，布袋，水囊，干粮……
正写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秦筱婉立刻吹灭灯，闪身躲到窗边。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剪刀。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但她知道，刚才那不是风声。
有人在院子里。
她屏住呼吸，从窗缝往外看。月光下，院墙根有道人影，猫着腰，正朝她屋子摸过来。人影很瘦小，动作却很灵活，落地几乎没声音。
不是龚君临的人。龚君临的人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也不是王府的下人。王府的下人没这个身手。
秦筱婉握紧剪刀，心跳得厉害。但她没动，就躲在暗处，等着。
那人摸到窗下，停了停，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一只手慢慢伸向窗户——
就在这时，另一道人影从屋顶扑了下来！
快得像闪电。秦筱婉只看见寒光一闪，窗下那人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屋顶跳下来的人蹲下身，在那人身上搜了搜，然后拖着**，悄无声息地退走了。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秦筱婉靠在墙上，腿有点软。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剪刀的尖已经刺破了手心，渗出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这王府，不，这燕赵，比她想的还要危险。白天有毒糕，晚上有刺客。而她，像个靶子，立在这儿，谁都想射一箭。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秦筱婉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她扶着桌子，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她走到门边，打开门。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不是。
“小姐？”小茹**眼睛从厢房出来，“您起这么早？”
“嗯。”秦筱婉说，“去打水，洗漱。今天要出门。”
“出门？去哪儿？”
“上山。”
小茹愣了愣，但没多问，赶紧去了。杏儿也起来了，听说要出门，忙去准备衣裳干粮。
秦筱婉洗漱完，换了身利落的布衣布裤，头发绾成髻，用布条缠紧。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像个村妇，不像皇子妃。正好。
早饭是小米粥和窝头。秦筱婉吃得很快，吃完就让杏儿去请李子瞻。李子瞻来得也快，还带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小姐，这是卫超凡卫统领安排的人。”李子瞻说，“一个叫丁猛，一个叫许文虎。都是军中好手。”
秦筱婉打量那两人。丁猛膀大腰圆，一脸憨厚相，但眼神很锐利。许文虎精瘦些，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有劳二位。”她说。
丁猛抱拳：“小姐客气。卫统领吩咐了，一切听小姐安排。”
秦筱婉点点头，把昨晚列的单子给李子瞻：“这些东西，能备齐吗？”
李子瞻看了看：“铁锤凿子府里有，其他的我去准备。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李子瞻没多问，立刻去准备了。不多时，东西备齐，还多了两匹马——一匹给秦筱婉，一匹驮东西。
秦筱婉不会骑马，但这时候不能露怯。她踩着马镫上去，坐稳了，抓住缰绳。
“小姐，”丁猛牵着自己的马过来，“要不……您坐车？”
“不用。”秦筱婉说，“走吧。”
丁猛和许文虎一左一右护着，李子瞻在前面带路。一行五人，出了王府，朝城外去。
清晨的燕赵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看见他们，都低下头，不敢多看。
出了城，路就难走了。黄土路，坑坑洼洼，马走得颠簸。秦筱婉抓紧缰绳，努力保持平衡。
“小姐，”李子瞻放慢速度，和她并行，“您真要去找矿？”
“嗯。”
“可……”李子瞻犹豫了下，“探矿不是易事。燕赵这地方，前朝就有人来找过，都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矿藏。”
“前朝是前朝，现在是现在。”秦筱婉说，“方法不一样，结果可能也不一样。”
李子瞻不说话了，但眼神里明显不信。
秦筱婉也不解释。她不是盲目自信，是前世学过地质勘探的基础知识。虽然不如专业人士，但比这个时代纯靠经验摸索，还是强一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那片丘陵。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石头**在外，灰扑扑的。
秦筱婉下马，从丁猛手里接过铁锤和凿子。她走到一处山壁前，仔细观察。
岩石是砂岩，质地比较松。她敲下一块，拿在手里看。断面是灰白色的，没什么特别。
“李公子，”她说，“猎户捡到含铁石头的地方，还记得具**置吗？”
李子瞻指着东南方向：“那边，有个小山坳。”
“去看看。”
一行人又往山坳走。路更难走，几乎没路，全靠丁猛和许文虎在前面开路。秦筱婉的裤腿被灌木划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没停。
到了山坳，果然看到不少碎石。秦筱婉蹲下，一块一块翻看。大部分是普通砂岩，但有几块颜色发红，拿在手里也沉。
她捡起一块红色的，用锤子敲下一角。断面是暗红色的，有金属光泽。
“是赤铁矿。”她说。
李子瞻凑过来看：“这就是铁矿石？”
“嗯，含铁量应该不低。”秦筱婉把石头递给丁猛，“收好，带回去炼炼看。”
丁猛小心接过，用布包好。
秦筱婉又往山坳深处走。越往里，石头颜色越深，有些几乎成了黑色。她心跳加快了——这可能是磁铁矿，含铁量更高。
但光有铁矿石不够，还得有煤，有石灰石，才能炼铁。她抬头看四周的山，心里快速分析着地质结构。
“小姐，”许文虎突然说，“那边有人。”
秦筱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看衣着像是山民，但手里拿着棍棒，不像善类。
“多少人？”她问。
“五六个。”许文虎手按在刀柄上，“不像普通山民。”
丁猛也站到了秦筱婉身前：“小姐，您和李公子先退，我们挡着。”
秦筱婉没动。她看着那几个人，他们也在往这边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李公子，”她低声问，“这一带常有山匪吗？”
“有，但不多。”李子瞻脸色也变了，“主要是流民，饿急了就上山抢。但……他们一般不敢靠近矿区。”
“为什么？”
“矿区以前死过人。”李子瞻压低声音，“传说是前朝在这儿开矿，塌了，埋了几十号人。后来就有人说这儿闹鬼，山民都不愿来。”
前朝开过矿？秦筱婉心里一动。那说明这儿真有矿，而且不小，不然前朝不会花大力气来开采。
“过去看看。”她说。
“小姐！”丁猛急了，“太危险了！”
“他们人不多，你们俩能应付。”秦筱婉说着，已经往山坡上走，“再说，他们要是真想动手，早动手了。”
丁猛和许文虎对视一眼，赶紧跟上。李子瞻也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那几个人看他们过来，反而往后退了退。等走近了，秦筱婉看清了他们的样子——都是青壮年，但面黄肌瘦，衣服破烂，手里的棍棒就是普通的木棍，连个头都没有。
不是山匪，是流民。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着凶，但眼神躲闪。
“王府的人。”秦筱婉直接亮身份，“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那汉子一听“王府”，脸色变了变，但没跑：“我们……我们找吃的。”
“这儿没吃的。”秦筱婉说，“山里有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汉子不说话了，他身后几个人互相看着，眼神里有警惕，也有畏惧。
秦筱婉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
“想吃饭吗？”她问。
汉子愣了下，点头。
“那跟我干活。”秦筱婉说，“开山，挖石头，管饭，一天还给两文钱。”
几个人都瞪大了眼。两文钱不多，但够买两个粗面饼了。更重要的是，管饭。
“真、真的？”汉子结巴了。
“真的。”秦筱婉说，“但有个条件——得听我的，让干什么干什么。偷奸耍滑，立刻滚蛋。”
汉子犹豫了。他看了看秦筱婉，又看了看丁猛和许文虎，最后咬了咬牙：“行！我们干！”
“你叫什么？”
“周大勇。”
“好，周大勇，这些人你负责。”秦筱婉说，“明天一早，到王府后面那片荒地找我。记着，带工具，铁锹镐头什么的，王府提供，但用坏了要赔。”
周大勇连连点头。秦筱婉没再多说，让李子瞻给了他们几个窝头，就当是定金。
拿了窝头，那几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李子瞻看着他们的背影，忧心忡忡：“小姐，这些人……靠谱吗？万一……”
“没饭吃的人，最靠谱。”秦筱婉说，“因为他们没得选。”
李子瞻沉默了。
秦筱婉继续在山坳里转。她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有些石头上，有火烧过的痕迹。不是自然山火，是人为的，而且痕迹很旧了。
前朝在这儿炼过铁？她猜测。
“李公子，”她问，“前朝在这儿开矿的记载，能找到吗？”
“府衙库里应该有存档，但……”李子瞻苦笑，“燕赵府衙穷得连纸都缺，那些旧档，不知道还在不在。”
“想办法找。”秦筱婉说，“还有，回去后，帮我找几个老矿工。前朝留下的，应该还有人活着。”
李子瞻点头应下。
又在山里转了半个时辰，秦筱婉捡了满满一布袋石头，有铁矿石，也有一些她怀疑是铜矿、煤矿的样本。丁猛和许文虎背着，沉甸甸的。
太阳升到头顶了，该回去了。
下山路上，秦筱婉一直在想。矿有了，人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挖，怎么炼。这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钱。
钱……她摸了摸袖袋。里面是昨晚当首饰换的十几两银子。不够，远远不够。
“小姐，”李子瞻突然说，“您真要开矿？”
“嗯。”
“可开矿是大事，要上报**，要批文，要……”李子瞻欲言又止。
秦筱婉明白他的意思。私自开矿，是重罪。但龚君临会不知道吗？他知道了还让她来，说明他默许了——或者说，他需要她这么干。
“殿下那边，我去说。”秦筱婉说，“你只管帮我找人和材料。”
李子瞻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小姐，您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吗？”
“知道。”秦筱婉说，“但走不通也得走。燕赵想活，就得有铁，有铜，有兵器，有农具。否则……”
否则什么，她没说完。但李子瞻懂了。
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在边关，没兵器，挡不住外敌。没农具，种不出粮食，养不活人。到最后，要么**，要么被**。
回到王府，已经是下午。秦筱婉饭都顾不上吃，就让丁猛把石头送到铁匠铺，让铁匠看看成色。她自己回屋，把那些样本摊在桌上，仔细研究。
小茹端来饭菜，她胡乱扒了几口，又继续看。杏儿在旁磨墨，她一边看一边记笔记。
赤铁矿，含铁量约百分之五十。磁铁矿，含铁量更高，但难冶炼。还有几块发黑的石头，她怀疑是煤，但不确定，得烧烧看。
正忙活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
“小姐，”杏儿出去看了眼，回来小声说，“殿下来了。”
秦筱婉放下石头，起身。龚君临已经进来了，还是那身玄衣，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块铁。
“铁匠铺刚打出来的。”龚君临把铁块放在桌上，“用你带回来的矿石。成色不错。”
秦筱婉拿起铁块看。是生铁，杂质还多，但确实是铁。
“能炼出多少？”她问。
“一石矿石，能出三成铁。”龚君临说，“不算好，但能用。”
够了。秦筱婉心想。只要有铁，就能打农具，打兵器，就能活下去。
“殿下，”她说，“我想开矿。”
龚君临看着她：“**不会批。”
“那就偷偷开。”秦筱婉说，“小规模，先探，有了眉目再上报。”
“风险很大。”
“我知道。”秦筱婉迎上他的目光，“但燕赵没得选。您也没得选。”
屋里安静下来。小茹和杏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李子瞻站在门口，手心都是汗。
龚君临盯着秦筱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里的冰好像化了一点。
“你需要什么？”他问。
“人，钱，时间。”秦筱婉说，“人我来找，钱……我想办法。时间，至少三个月。”
龚君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在桌上。布包散开，里面是金锭，十两一个，一共五个。
“五十两，够启动。”他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铁。”
“是。”
龚君临走了。秦筱婉看着那五十两金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投资，是赌注。赌她能找到矿，赌她能炼出铁，赌她……能活下来。
“小姐，”李子瞻走进来，脸色发白，“您真的……”
“真的。”秦筱婉收起金子，“李公子，明天开始，招人。流民，山民，只要肯干活，都要。工钱一天两文，管两顿饭。”
李子瞻深吸一口气：“是。”
“还有，”秦筱婉补充，“帮我找个靠谱的账房。钱的事，得一笔一笔记清楚。”
“府里有个老账房，姓韩，干了三十年，人老实，账也清。”
“就他。”秦筱婉说，“明天让他来见我。”
李子瞻应下，匆匆去安排了。秦筱婉坐回桌前，看着那些石头，那些笔记，那五十两金子。
路开始了。很难，很险，但必须走。
她拿起一块赤铁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这世道，也像她的命。
但再沉，也得扛着。
因为不扛，就得死。
窗外天色暗了。燕赵的又一个夜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