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立身
云州的雪------------------------------------------，冬。，低得人喘不过气。雪片子大得像鹅毛，翻卷着往下砸，半日功夫，城墙上就积了一尺厚。官道上的雪没到脚踝，车马碾过去，碾出两道深沟，不等冻硬，又被雪填平了。，像碎刀子割肉。人呼出的白气在半空里凝住，落下来就是冰碴子，打在破棉袄上簌簌响。，古时候叫平城，如今是北边的大门。往西是沙陀人的地盘，往北是契丹，算是大唐在河北最后能攥住的拳头。可这拳头早就没劲了。，出不了关中。藩镇的兵，只听自家节度使的。这座城，就是条破船，水已经漫到船舷了。，被风扯得噼啪响，随时要碎。。土墙让雪盖严实了，柴门关着一半，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风扯成一条线，眨眼就散了。庄子里听不见鸡叫狗叫，也听不见孩子闹，就剩风声。。出门，就得挨冻，就可能撞上牙兵，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是韩老实的院子。三间土坯房，年头久了，墙根让盐碱啃掉一层，露出里头的碎麦秸。屋顶的茅草压了两层雪，压得房梁吱吱响。韩老实每年入冬前都说得换草，每年都没换成。不是没工夫，是没钱。割草得交山税，晒草得交场税，等草上了房，里正又得来收修葺捐。一层层剥下来，还不如让屋顶漏着。，井沿冻了一层冰。井绳硬得像根棍，直挺挺戳在那儿。旁边是柴垛，雪盖了半人高，露出来的几根枯枝让风刮得呜呜响。柴垛后头是茅房，门板掉了半扇，拿块破布挡着，风一吹就掀开。。，是拿土坯和碎砖头垒的。墙缝没糊泥，风往里灌。韩崇威蹲在一堆劈柴边上，面前搁块磨石。磨石是河滩上捡的青石，中间已经凹下去了，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刀身比巴掌宽点，木柄，柄上缠的麻绳断了两股。刀面上全是暗红的锈，刃口卷了好几处，卷得厉害的地方能看见缺口。这把刀是爷爷留下来的。说是刀，其实就是块铁片子，淬火没淬好，钢口软，磨利了砍几根柴就又钝了。可就这么块铁片子，也是家里唯一能算“利器”的东西。，接着磨。唾沫冻在石面上，很快就结成薄冰，磨起来打滑。他又吐了一口，手冻得握不住刀柄，指头僵了，他就把手塞进怀里捂捂，捂热乎了再磨。
沙沙。沙沙。沙沙。
磨石蹭着刀刃，铁锈往下掉，落在雪地上，一点一点的暗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磨这把刀。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闷，可能是因为心里有股火没处去。那股火从早到晚烧着他，烧得他胸口发烫，手上***都做不了。只能磨刀。
磨石和刀刃磨出的声音单调，固执，在柴房里响着。外头的风声呜呜的，把磨刀声盖住又露出来，盖住又露出来。
“崇威。”
院里头响起父亲的声音。
韩崇威停了手。
“别磨了，跟我进城交粮。”
韩老实的声音从院心传过来，哑，干，像劈柴时木头裂开的声音。他说话总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从来不连着说。不是不想连着说，是气不够。腿上落了残疾之后，他说话的气力也跟着短了。
韩崇威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刮散了。
他把柴刀靠在墙角。刀身贴着土墙，发出一声轻响。墙角还堆着几根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昨天劈的，劈了一下午。劈柴的时候他想起爷爷。爷爷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关陇府兵用的刀，一刀能劈开三层皮甲。他不信。爷爷说，你不信就对了，因为现在那些刀都没了，人也都没了，说了你也不信。
韩崇威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碎柴屑和雪沫子。他拍了拍，走出柴房。
韩老实站在院当中。
左腿微屈，不敢吃劲。右腿撑着全身，木杖拄在左边。他今年四十三，看着像六十。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米粒，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让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身上那件棉袄，灰色，说不清是本来就灰还是穿灰的。肩头破了个洞，棉絮露出来，让雪打湿了，冻成硬块。
硬块贴着肩膀，他时不时要耸一下肩，想把那块冻棉絮从皮肉上挪开，挪不开。
左手拄杖，右手拎着麻袋。
麻袋是粗麻编的，用了好几年，袋口磨毛了，袋身有两处拿麻绳缝过。
里头装的是今年的租粮，麦子，没筛过，里头还混着麦壳和碎草秸。就这，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夏粮收的时候，里正带人上门，把场院里晒的麦子拉走七成。说是租庸调，名目列了六样，韩老实只听懂一样——不给就抓人。剩下的三成，要吃到明年夏收。
一家四口，三成。算下来每人每天不到半合。不够的，靠野菜、树皮、糠麸子凑。
这麻袋里的粮，是刘氏从嘴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她每天少抓一把麦子，藏在炕洞里，攒了两个月，攒出这半袋子。就为了今天，交到城里，换一张完税的凭条。没有那张条子，明年里正就有由头收地。
韩老实把麻袋攥得紧，手指头勒得发红。
“娘呢？”韩崇威问。
“屋里织布。”韩老实说，又补了句，“**妹发热，炕上躺着。别去扰她。”
韩崇威看了眼正屋。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窟窿，拿破布塞着。里头传出织机的声音，咣当，咣当，一下一下的，不快。
那是刘氏在织布。她每天从早织到晚，织出来的布自己舍不得穿，拿到集上换盐换药。有时候换不出去，就拿回来，第二天再去。
他没进去，弯腰扛起院里另一个麻袋。
麻袋上了肩，压得他身子往下一沉。他稳住，咬着牙站直了。麻袋边沿粗糙，磨着他肩胛骨，里头的麦子沉甸甸往下坠。
“走吧。”韩老实说。
父子俩出了院门。
庄子里静得吓人。土路上一个人没有。两边的院墙塌了好几处，能看见里头空荡荡的院子。有间屋门敞着，风往里灌，门板一下一下磕着门框，磕了半天也没人出来关。
韩崇威知道那户人。姓周，三口人。去年周家男人让乱兵抓去运粮，再没回来。女人带着孩子改嫁到邻县，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门都没关。
庄子口的歪脖柳树还在。树皮让人剥了一半，露出白惨惨的树干。那是前年饥荒，有人剥树皮磨粉吃。柳树皮苦，吃多了拉肚子，可饿急眼了，苦也得吃。
出了庄子，走上官道。
官道是夯土路面，年头久了，坑坑洼洼。雪把坑填平了，看不出来，一脚踩下去才知道深浅。韩老实走在前面，木杖先探一下，脚再跟上。跛着腿走雪路格外费劲，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气。
韩崇威跟在后头，踩父亲的脚印走。
两边的地都荒了。去年的麦茬从雪里戳出来，一截一截的，枯黄。地里没有麦苗，没有青苗。不是没种，是种了也收不回来。去年秋天种下的冬麦，让过路的乱兵马踏了一遍，全毁了。
韩老实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回来说了一句话：“明年吃什么。”
刘氏没应声。第二天，她把每天的口粮又减了一半。
走了两里地，韩老实停住了。
他拿木杖指路边一片洼地。
洼地在官道西边，地势低，从路上看下去一览无余。那里密密麻麻全是土包。没有碑，没有供品，没有名姓。
就一堆堆挤着，大的大，小的小，有的让雪盖严实了，有的还露着黄土。雪落在上面，白一块黄一块，像生了癞的皮。
“看见了吗？”韩老实说。
韩崇威望过去。
“你爷爷就埋那儿。”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韩崇威没眨眼。
“懿宗那年，咸通九年。庞勋在桂州反了，一路往北打。**募兵，各州县摊派名额。咱们老家在华州郑县，县里摊了三十个名额。你爷爷是其中一个。”
韩老实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那片坟包，不眨。
“官府上门那天，***跪着求，说家里就这一个劳力，拉走了地谁种。里正说，不去也行，拿钱抵。二十贯。家里哪有二十贯。你爷爷说，别求了，去就去。”
“走的时候是秋天。***给烙了两张饼，路上吃的。你爷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问他看啥。他说，看看院子，怕回来的时候找不着了。”
“他没回来。”
韩老实的木杖戳在雪里，戳出一个深窟窿。
“庞勋打了半年，**调了沙陀兵才平下去。打完仗，阵亡的兵，就地埋了。徐州城外挖了个大坑，一层一层往里扔，撒上石灰，盖上土。没人记名，没人报信。
过了半年，县里才把阵亡名册发下来。****名字在第三十七行，写的是‘韩大郎’。”
“连个全名都没留。”
韩崇威听着，肩膀上的粮袋越来越沉。
“**一文钱抚恤没给。按规矩，阵亡府兵，家里免三年租赋。可那年府兵制已经塌了半边，地方上根本不认。里正照样来收租。***拿着名册去县里，县里说，府兵归折冲府管，找折冲府去。到了折冲府，门都关了，院里的草一人高。”
“地让里正占了。说欠租，拿地抵。***带着我，一路要饭。华州到云州，一千三百里，走了三个多月。到的时候是冬天，雪比今年还大。”
韩老实不说了。
韩崇威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坟包。风从洼地里刮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走吧。”韩老实说。
父子俩接着走。
韩崇威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爷爷回头的那一眼。秋天，院子，怕回来找不着。他不知道爷爷长什么样。
家里没有画像，连个牌位都没有。韩老实说，不是不想立，是没地方打听爷爷叫什么。韩大郎，那是小名。大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
走了一个时辰，云州城墙从风雪里露出来。
夯土墙面上一层白一层黄。白的是雪，黄的是土。墙面上全是箭眼，新的旧的都有。新的箭眼边缘还带着烧灼的痕迹，那是攻城时火箭留下的。旧的已经让风沙磨圆了，像个疤。
城门楼子塌了一半，剩半边支棱着。楼顶的瓦掉光了，露出里头的木梁。木梁让雨雪泡了几年，黑了，朽了，看着随时要断。也没人修。
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多，个个缩着脖子。男人肩上扛着东西，女人怀里抱着包袱，老人拄着棍。脸上都一样，麻木。眼珠子不动，嘴抿着，走路贴着墙根。
城门口站着两个牙兵。
穿甲。甲片是铁和皮子混编的，有些甲片掉了，露着里头的棉衬。腰里挎横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缠的牛筋绳让汗浸黑了。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左边眉毛断了一截，疤痕从上眼皮拉到颧骨。另一个年轻些，瘦，颧骨高，眼睛小，小眼睛里放着光，那种光让韩崇威后脊梁发凉。
韩老实拽了韩崇威一把，贴着城墙根走。
他不敢看牙兵。低着头，缩着肩，木杖戳在地上不敢用力，怕出响声。韩崇威跟着他，也低着头。
走到城门口了。
身后马蹄声炸开。
“闪开！”
韩崇威回头。三匹马，黑马，马上的人穿黑甲。马跑得飞快，马蹄踏在夯土路上，溅起的雪泥飞出老远。前头那个勒着缰绳，马嘴吐着白沫，马嚼子勒进肉里。
百姓往两边躲。有人摔倒了，连滚带爬往墙根缩。
韩老实腿脚不便。他听见马蹄声，想往边上挪，左腿使不上劲，木杖在雪里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就这一下。
当头那匹马撞在他肩膀上。
闷响。
韩老实整个人飞出去。麻袋脱手，摔在地上裂开。麦子撒了，黄的麦粒，白的雪，黑的泥，搅在一起。韩老实趴在雪里，脸贴着地，嘴角往外渗血。
韩崇威扔了粮袋，扑过去。
“爹！”
他蹲下去，手伸到父亲腋下，想把他扶起来。韩老实身子沉，压在雪里，浑身哆嗦。左腿旧伤牵动了，疼得他脸都扭曲了，嘴张着，大口喘气，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马上的牙兵勒住缰绳。马原地打了个转，马蹄在雪里刨着。
络腮胡。断眉毛。他低头看着地上父子俩，看了一会儿。
“老东西。”他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挡路？”
旁边的瘦高个打马上前，看了眼地上撒的粮食，笑了。他笑的时候，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老货还交粮呢。”他拿鞭子指地上，“你看这麦子，连壳都没筛干净。交这玩意儿糊弄谁呢。”
韩老实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按在雪里，滑了一下，又趴下去。他抬起脸，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滴在雪里，一点一点的。
“军爷……”他张嘴，声音含混，“对不住……腿脚不好……挡了军爷的路……对不住……”
络腮胡没理他，对瘦高个扬了扬下巴。
瘦高个打马上前一步，扬手一鞭子抽下去。
鞭梢抽在韩老实背上。
啪。
棉袄裂开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洇湿了棉絮，洇成一条红线。
韩老实闷哼一声，脸埋在雪里，肩膀剧烈起伏。
韩崇威蹲在父亲身边，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胳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马上的人。
络腮胡。断眉毛。小眼睛。
他的眼睛对上了络腮胡的眼睛。
络腮胡看着他。看了两眼。
“看什么？”络腮胡说。
韩崇威没说话。他盯着络腮胡的脸，盯着那道疤，盯着那双眼睛。他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一点一点，每个细节。眉毛断的位置，疤痕的走向，嘴角的弧度。
他心里翻涌着东西。是火，是铁，是血。烧得他胸口发烫，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想扑上去，想咬，想撕，想把马上的人拽下来，把他的脸按在雪里，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踩碎。
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刀。没有棍。没有石头。
只有一双空手。
十四岁。农户的儿子。没有权，没有势，没有靠山。
他连护住自己爹的本事都没有。连替父亲挡一鞭子的本事都没有。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手中无刀。”
这四个字从他心里冒出来，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去。
韩老实的手攥住儿子的胳膊。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他用力攥着，指甲都泛白了。
“别。”他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别动。”
韩崇威低下头，看着父亲。
韩老实趴在雪里，脸上是血，是泥，是雪。他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东西——怕。他怕儿子冲动，怕儿子开口，怕儿子活不过今天。
“忍过去……”他气若游丝，“忍过去就好了。”
韩崇威没动。
络腮胡看着父子俩，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更让人发冷的东西——无所谓。就像一个人低头看地上的蚂蚁，踩不踩，全看心情。
他嗤了一声。
打马走了。
三匹马从父子俩身边过去。马蹄踏过地上的麦子，麦粒碾进雪泥里。蹄声远了，消失在城门洞里。
周围的百姓低着头，谁也没上前。有人匆匆走过，有人绕开。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从韩崇威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眼地上的韩老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走了。
没人说话。没人帮忙。
韩崇威跪在雪里，把父亲从地上扶起来。
他动作很慢。先把父亲的上半身托起来，让他靠着自己膝盖。然后拍掉父亲脸上的雪，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血。韩老实疼得倒吸凉气，左腿不敢动，背上的鞭痕让棉袄粘住了，一动就扯着皮肉。
韩崇威把父亲架起来。韩老实的胳膊搭在儿子肩上，全身重量压上去。韩崇威咬着牙，膝盖都在抖，可他撑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粮食。
麦子撒了一**，黄的麦粒嵌在雪泥里，捡不起来了。有些麦粒被马蹄踩碎了，露出里头的白芯。那是刘氏从嘴里省出来的，一天一把，攒了两个月。
韩崇威看着那些麦子，看了很久。
“回家。”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抖。
韩老实没说话，点了点头。
韩崇威架着父亲，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韩老实停下来。
“粮袋。”他说。
韩崇威把他父亲扶稳，走回去，捡起地上的空麻袋。麻袋裂了口子，拿回去缝缝还能用。
他把麻袋卷起来夹在腋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麦子，弯腰抓了一把，塞进怀里。
那把麦子混着雪，冰凉，硌在胸口。
他架着父亲，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去的路还是大雪。风更紧了，雪片子横着飞，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韩老实走了几步就喘得厉害，左腿拖在地上，在雪里划出一道沟。
他们走到乱葬岗的时候，韩崇威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坟包。雪盖了一层，比来的时候更厚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那些没有碑的坟。
他站在那里，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浑身冰凉。可胸口那把麦子，硌着他，提醒他。
他爷爷埋在这里。
爷爷是府兵。给**打过天下。分过永业田。出过带刀的人。
现在是个没名字的土堆。
他韩崇威呢？
他十四岁。手里什么都没有。连交粮都交不进城门口。
韩老实的手搭在儿子肩上，感觉到了儿子在发抖。不是冻的。
“走吧。”韩老实说。
韩崇威没说话。他架着父亲，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氏听见院门响，从屋里出来。她穿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棉花。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拿根木簪子别着。
脸上被织机的梭子磨出了茧，两颊凹进去，眼睛底下是青的。
她看见韩老实的模样，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怎么了？”她跑过来，扶住韩老实另一边，“这是怎么了？”
韩老实摇头，不说话。
刘氏看向儿子。
韩崇威说：“城门口。牙兵的马撞的。”
他没说鞭子的事。没说粮食的事。
刘氏没再问。她把韩老实扶进屋，扶到炕上。炕是土坯垒的，烧了半个时辰，还有点热气。她让韩老实侧躺着，避开背上的鞭痕，然后翻箱倒柜找伤药。
药是去年剩下的。草药碾碎了，混着灶心土，装在一个破碗里。
她跪在炕边，拿手指蘸着药，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抹。韩老实背上的鞭痕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棉袄裂开的地方，皮肉翻出来，血已经凝了。
刘氏的手在抖。
“疼不疼？”她问。
“不疼。”韩老实说。
刘氏没再问。她低着头抹药，眼泪掉下来，滴在炕席上。她不敢出声，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炕角缩着个小女孩。
韩小妹。六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条破被子，棉絮从针脚里钻出来。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看着炕边的人。
她看见爷爷背上的血，看见奶奶掉眼泪，看见哥哥站在门口不说话。
她不敢出声。
韩崇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进柴房。
柴房里黑了。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雪光，灰蒙蒙的。他摸到墙角，摸到那把柴刀。刀柄冰凉，木头上结了一层霜。
他拿起磨石，蹲下去。
磨石是青石的，中间凹了。他把磨石夹在两膝之间，往上面吐了口唾沫，把刀刃贴上去。
沙沙。
第一下。
爷爷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怕回来找不着了。
沙沙。
第二下。
“老东西。挡路？”
沙沙。
第三下。
鞭子抽在父亲背上。棉袄裂开。血洇出来。
沙沙。
**下。
韩大郎。连个全名都没留下。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声在柴房里响着，一下接一下。铁锈往下掉，落在雪地上。刀刃贴着磨石，磨出尖锐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楚。
韩崇威低着头，眼睛盯着刀刃。
铁锈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铁色。不是白的，是灰的，带着暗纹。
那是锻打时留下的纹路，一层一层叠着。这把刀淬火没淬好，钢口软。可再软，也是铁。
他不知道自己磨这把刀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有刀。
不能再让父亲被人打。不能再让家里人饿着。不能再像爷爷那样，埋在乱葬岗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要活下去。要活出个人样。要在这乱世里，给自己挣一条路，给家人挣一条命。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韩老实拄着木杖站在门口。
他已经把伤药敷上了，背上的伤口拿破布条缠着。他站在那里，左腿微屈，木杖撑住身子。雪光从门洞照进来，照着他的脸。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窝子凹进去，眼睛看着柴房里的儿子。
他看着儿子单薄的肩膀。看着儿子攥磨石的手。看着刀刃上那点铁色。
他看着儿子眼里那团东西。
韩崇威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子俩对视。
韩老实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次，又闭上了。
他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沉又长，从胸腔里挤出来，混着这些年的日子。无奈，心疼，认命，不认命。全在那口气里。
他转身走了。
木杖戳在雪地上，一下，一下，一下。
柴房里的磨刀声没停。
沙沙。沙沙。沙沙。
韩崇威磨了一夜的刀。
窗外雪还在下。盖住了地，盖住了屋，盖住了乱葬岗的坟包。盖不住柴房里那把渐渐磨出锋刃的柴刀。
也盖不住少年心里烧起来的东西。
天祐四年，冬。
这一年，朱全忠废唐哀帝，自立为帝，改国号大梁。大唐亡了。消息传到云州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半个月。没人关心谁当了皇帝。百姓只关心雪什么时候停，粮什么时候有，牙兵什么时候不来。
韩崇威不知道这些。他蹲在柴房里，磨他的刀。
刀磨好了。
刃口在雪光里泛着一线白。不亮，不锋利，砍硬柴还是会卷刃。可它比昨天快了。
韩崇威把刀举到眼前，看着那线白。
这把刀，是他的了。
沙沙。沙沙。沙沙。
磨石蹭着刀刃，铁锈往下掉，落在雪地上，一点一点的暗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磨这把刀。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闷，可能是因为心里有股火没处去。那股火从早到晚烧着他，烧得他胸口发烫，手上***都做不了。只能磨刀。
磨石和刀刃磨出的声音单调，固执，在柴房里响着。外头的风声呜呜的，把磨刀声盖住又露出来，盖住又露出来。
“崇威。”
院里头响起父亲的声音。
韩崇威停了手。
“别磨了，跟我进城交粮。”
韩老实的声音从院心传过来，哑，干，像劈柴时木头裂开的声音。他说话总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从来不连着说。不是不想连着说，是气不够。腿上落了残疾之后，他说话的气力也跟着短了。
韩崇威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风刮散了。
他把柴刀靠在墙角。刀身贴着土墙，发出一声轻响。墙角还堆着几根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昨天劈的，劈了一下午。劈柴的时候他想起爷爷。爷爷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关陇府兵用的刀，一刀能劈开三层皮甲。他不信。爷爷说，你不信就对了，因为现在那些刀都没了，人也都没了，说了你也不信。
韩崇威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碎柴屑和雪沫子。他拍了拍，走出柴房。
韩老实站在院当中。
左腿微屈，不敢吃劲。右腿撑着全身，木杖拄在左边。他今年四十三，看着像六十。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米粒，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让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身上那件棉袄，灰色，说不清是本来就灰还是穿灰的。肩头破了个洞，棉絮露出来，让雪打湿了，冻成硬块。
硬块贴着肩膀，他时不时要耸一下肩，想把那块冻棉絮从皮肉上挪开，挪不开。
左手拄杖，右手拎着麻袋。
麻袋是粗麻编的，用了好几年，袋口磨毛了，袋身有两处拿麻绳缝过。
里头装的是今年的租粮，麦子，没筛过，里头还混着麦壳和碎草秸。就这，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夏粮收的时候，里正带人上门，把场院里晒的麦子拉走七成。说是租庸调，名目列了六样，韩老实只听懂一样——不给就抓人。剩下的三成，要吃到明年夏收。
一家四口，三成。算下来每人每天不到半合。不够的，靠野菜、树皮、糠麸子凑。
这麻袋里的粮，是刘氏从嘴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她每天少抓一把麦子，藏在炕洞里，攒了两个月，攒出这半袋子。就为了今天，交到城里，换一张完税的凭条。没有那张条子，明年里正就有由头收地。
韩老实把麻袋攥得紧，手指头勒得发红。
“娘呢？”韩崇威问。
“屋里织布。”韩老实说，又补了句，“**妹发热，炕上躺着。别去扰她。”
韩崇威看了眼正屋。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窟窿，拿破布塞着。里头传出织机的声音，咣当，咣当，一下一下的，不快。
那是刘氏在织布。她每天从早织到晚，织出来的布自己舍不得穿，拿到集上换盐换药。有时候换不出去，就拿回来，第二天再去。
他没进去，弯腰扛起院里另一个麻袋。
麻袋上了肩，压得他身子往下一沉。他稳住，咬着牙站直了。麻袋边沿粗糙，磨着他肩胛骨，里头的麦子沉甸甸往下坠。
“走吧。”韩老实说。
父子俩出了院门。
庄子里静得吓人。土路上一个人没有。两边的院墙塌了好几处，能看见里头空荡荡的院子。有间屋门敞着，风往里灌，门板一下一下磕着门框，磕了半天也没人出来关。
韩崇威知道那户人。姓周，三口人。去年周家男人让乱兵抓去运粮，再没回来。女人带着孩子改嫁到邻县，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门都没关。
庄子口的歪脖柳树还在。树皮让人剥了一半，露出白惨惨的树干。那是前年饥荒，有人剥树皮磨粉吃。柳树皮苦，吃多了拉肚子，可饿急眼了，苦也得吃。
出了庄子，走上官道。
官道是夯土路面，年头久了，坑坑洼洼。雪把坑填平了，看不出来，一脚踩下去才知道深浅。韩老实走在前面，木杖先探一下，脚再跟上。跛着腿走雪路格外费劲，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气。
韩崇威跟在后头，踩父亲的脚印走。
两边的地都荒了。去年的麦茬从雪里戳出来，一截一截的，枯黄。地里没有麦苗，没有青苗。不是没种，是种了也收不回来。去年秋天种下的冬麦，让过路的乱兵马踏了一遍，全毁了。
韩老实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回来说了一句话：“明年吃什么。”
刘氏没应声。第二天，她把每天的口粮又减了一半。
走了两里地，韩老实停住了。
他拿木杖指路边一片洼地。
洼地在官道西边，地势低，从路上看下去一览无余。那里密密麻麻全是土包。没有碑，没有供品，没有名姓。
就一堆堆挤着，大的大，小的小，有的让雪盖严实了，有的还露着黄土。雪落在上面，白一块黄一块，像生了癞的皮。
“看见了吗？”韩老实说。
韩崇威望过去。
“你爷爷就埋那儿。”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韩崇威没眨眼。
“懿宗那年，咸通九年。庞勋在桂州反了，一路往北打。**募兵，各州县摊派名额。咱们老家在华州郑县，县里摊了三十个名额。你爷爷是其中一个。”
韩老实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那片坟包，不眨。
“官府上门那天，***跪着求，说家里就这一个劳力，拉走了地谁种。里正说，不去也行，拿钱抵。二十贯。家里哪有二十贯。你爷爷说，别求了，去就去。”
“走的时候是秋天。***给烙了两张饼，路上吃的。你爷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问他看啥。他说，看看院子，怕回来的时候找不着了。”
“他没回来。”
韩老实的木杖戳在雪里，戳出一个深窟窿。
“庞勋打了半年，**调了沙陀兵才平下去。打完仗，阵亡的兵，就地埋了。徐州城外挖了个大坑，一层一层往里扔，撒上石灰，盖上土。没人记名，没人报信。
过了半年，县里才把阵亡名册发下来。****名字在第三十七行，写的是‘韩大郎’。”
“连个全名都没留。”
韩崇威听着，肩膀上的粮袋越来越沉。
“**一文钱抚恤没给。按规矩，阵亡府兵，家里免三年租赋。可那年府兵制已经塌了半边，地方上根本不认。里正照样来收租。***拿着名册去县里，县里说，府兵归折冲府管，找折冲府去。到了折冲府，门都关了，院里的草一人高。”
“地让里正占了。说欠租，拿地抵。***带着我，一路要饭。华州到云州，一千三百里，走了三个多月。到的时候是冬天，雪比今年还大。”
韩老实不说了。
韩崇威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坟包。风从洼地里刮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走吧。”韩老实说。
父子俩接着走。
韩崇威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爷爷回头的那一眼。秋天，院子，怕回来找不着。他不知道爷爷长什么样。
家里没有画像，连个牌位都没有。韩老实说，不是不想立，是没地方打听爷爷叫什么。韩大郎，那是小名。大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
走了一个时辰，云州城墙从风雪里露出来。
夯土墙面上一层白一层黄。白的是雪，黄的是土。墙面上全是箭眼，新的旧的都有。新的箭眼边缘还带着烧灼的痕迹，那是攻城时火箭留下的。旧的已经让风沙磨圆了，像个疤。
城门楼子塌了一半，剩半边支棱着。楼顶的瓦掉光了，露出里头的木梁。木梁让雨雪泡了几年，黑了，朽了，看着随时要断。也没人修。
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多，个个缩着脖子。男人肩上扛着东西，女人怀里抱着包袱，老人拄着棍。脸上都一样，麻木。眼珠子不动，嘴抿着，走路贴着墙根。
城门口站着两个牙兵。
穿甲。甲片是铁和皮子混编的，有些甲片掉了，露着里头的棉衬。腰里挎横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缠的牛筋绳让汗浸黑了。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左边眉毛断了一截，疤痕从上眼皮拉到颧骨。另一个年轻些，瘦，颧骨高，眼睛小，小眼睛里放着光，那种光让韩崇威后脊梁发凉。
韩老实拽了韩崇威一把，贴着城墙根走。
他不敢看牙兵。低着头，缩着肩，木杖戳在地上不敢用力，怕出响声。韩崇威跟着他，也低着头。
走到城门口了。
身后马蹄声炸开。
“闪开！”
韩崇威回头。三匹马，黑马，马上的人穿黑甲。马跑得飞快，马蹄踏在夯土路上，溅起的雪泥飞出老远。前头那个勒着缰绳，马嘴吐着白沫，马嚼子勒进肉里。
百姓往两边躲。有人摔倒了，连滚带爬往墙根缩。
韩老实腿脚不便。他听见马蹄声，想往边上挪，左腿使不上劲，木杖在雪里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就这一下。
当头那匹马撞在他肩膀上。
闷响。
韩老实整个人飞出去。麻袋脱手，摔在地上裂开。麦子撒了，黄的麦粒，白的雪，黑的泥，搅在一起。韩老实趴在雪里，脸贴着地，嘴角往外渗血。
韩崇威扔了粮袋，扑过去。
“爹！”
他蹲下去，手伸到父亲腋下，想把他扶起来。韩老实身子沉，压在雪里，浑身哆嗦。左腿旧伤牵动了，疼得他脸都扭曲了，嘴张着，大口喘气，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马上的牙兵勒住缰绳。马原地打了个转，马蹄在雪里刨着。
络腮胡。断眉毛。他低头看着地上父子俩，看了一会儿。
“老东西。”他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挡路？”
旁边的瘦高个打马上前，看了眼地上撒的粮食，笑了。他笑的时候，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老货还交粮呢。”他拿鞭子指地上，“你看这麦子，连壳都没筛干净。交这玩意儿糊弄谁呢。”
韩老实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按在雪里，滑了一下，又趴下去。他抬起脸，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滴在雪里，一点一点的。
“军爷……”他张嘴，声音含混，“对不住……腿脚不好……挡了军爷的路……对不住……”
络腮胡没理他，对瘦高个扬了扬下巴。
瘦高个打马上前一步，扬手一鞭子抽下去。
鞭梢抽在韩老实背上。
啪。
棉袄裂开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洇湿了棉絮，洇成一条红线。
韩老实闷哼一声，脸埋在雪里，肩膀剧烈起伏。
韩崇威蹲在父亲身边，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胳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马上的人。
络腮胡。断眉毛。小眼睛。
他的眼睛对上了络腮胡的眼睛。
络腮胡看着他。看了两眼。
“看什么？”络腮胡说。
韩崇威没说话。他盯着络腮胡的脸，盯着那道疤，盯着那双眼睛。他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一点一点，每个细节。眉毛断的位置，疤痕的走向，嘴角的弧度。
他心里翻涌着东西。是火，是铁，是血。烧得他胸口发烫，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想扑上去，想咬，想撕，想把马上的人拽下来，把他的脸按在雪里，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踩碎。
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刀。没有棍。没有石头。
只有一双空手。
十四岁。农户的儿子。没有权，没有势，没有靠山。
他连护住自己爹的本事都没有。连替父亲挡一鞭子的本事都没有。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手中无刀。”
这四个字从他心里冒出来，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去。
韩老实的手攥住儿子的胳膊。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他用力攥着，指甲都泛白了。
“别。”他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别动。”
韩崇威低下头，看着父亲。
韩老实趴在雪里，脸上是血，是泥，是雪。他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东西——怕。他怕儿子冲动，怕儿子开口，怕儿子活不过今天。
“忍过去……”他气若游丝，“忍过去就好了。”
韩崇威没动。
络腮胡看着父子俩，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更让人发冷的东西——无所谓。就像一个人低头看地上的蚂蚁，踩不踩，全看心情。
他嗤了一声。
打马走了。
三匹马从父子俩身边过去。马蹄踏过地上的麦子，麦粒碾进雪泥里。蹄声远了，消失在城门洞里。
周围的百姓低着头，谁也没上前。有人匆匆走过，有人绕开。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从韩崇威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眼地上的韩老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走了。
没人说话。没人帮忙。
韩崇威跪在雪里，把父亲从地上扶起来。
他动作很慢。先把父亲的上半身托起来，让他靠着自己膝盖。然后拍掉父亲脸上的雪，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血。韩老实疼得倒吸凉气，左腿不敢动，背上的鞭痕让棉袄粘住了，一动就扯着皮肉。
韩崇威把父亲架起来。韩老实的胳膊搭在儿子肩上，全身重量压上去。韩崇威咬着牙，膝盖都在抖，可他撑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粮食。
麦子撒了一**，黄的麦粒嵌在雪泥里，捡不起来了。有些麦粒被马蹄踩碎了，露出里头的白芯。那是刘氏从嘴里省出来的，一天一把，攒了两个月。
韩崇威看着那些麦子，看了很久。
“回家。”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抖。
韩老实没说话，点了点头。
韩崇威架着父亲，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韩老实停下来。
“粮袋。”他说。
韩崇威把他父亲扶稳，走回去，捡起地上的空麻袋。麻袋裂了口子，拿回去缝缝还能用。
他把麻袋卷起来夹在腋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麦子，弯腰抓了一把，塞进怀里。
那把麦子混着雪，冰凉，硌在胸口。
他架着父亲，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去的路还是大雪。风更紧了，雪片子横着飞，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韩老实走了几步就喘得厉害，左腿拖在地上，在雪里划出一道沟。
他们走到乱葬岗的时候，韩崇威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坟包。雪盖了一层，比来的时候更厚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那些没有碑的坟。
他站在那里，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浑身冰凉。可胸口那把麦子，硌着他，提醒他。
他爷爷埋在这里。
爷爷是府兵。给**打过天下。分过永业田。出过带刀的人。
现在是个没名字的土堆。
他韩崇威呢？
他十四岁。手里什么都没有。连交粮都交不进城门口。
韩老实的手搭在儿子肩上，感觉到了儿子在发抖。不是冻的。
“走吧。”韩老实说。
韩崇威没说话。他架着父亲，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氏听见院门响，从屋里出来。她穿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棉花。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拿根木簪子别着。
脸上被织机的梭子磨出了茧，两颊凹进去，眼睛底下是青的。
她看见韩老实的模样，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了。
“怎么了？”她跑过来，扶住韩老实另一边，“这是怎么了？”
韩老实摇头，不说话。
刘氏看向儿子。
韩崇威说：“城门口。牙兵的马撞的。”
他没说鞭子的事。没说粮食的事。
刘氏没再问。她把韩老实扶进屋，扶到炕上。炕是土坯垒的，烧了半个时辰，还有点热气。她让韩老实侧躺着，避开背上的鞭痕，然后翻箱倒柜找伤药。
药是去年剩下的。草药碾碎了，混着灶心土，装在一个破碗里。
她跪在炕边，拿手指蘸着药，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抹。韩老实背上的鞭痕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棉袄裂开的地方，皮肉翻出来，血已经凝了。
刘氏的手在抖。
“疼不疼？”她问。
“不疼。”韩老实说。
刘氏没再问。她低着头抹药，眼泪掉下来，滴在炕席上。她不敢出声，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炕角缩着个小女孩。
韩小妹。六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条破被子，棉絮从针脚里钻出来。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看着炕边的人。
她看见爷爷背上的血，看见奶奶掉眼泪，看见哥哥站在门口不说话。
她不敢出声。
韩崇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进柴房。
柴房里黑了。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雪光，灰蒙蒙的。他摸到墙角，摸到那把柴刀。刀柄冰凉，木头上结了一层霜。
他拿起磨石，蹲下去。
磨石是青石的，中间凹了。他把磨石夹在两膝之间，往上面吐了口唾沫，把刀刃贴上去。
沙沙。
第一下。
爷爷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怕回来找不着了。
沙沙。
第二下。
“老东西。挡路？”
沙沙。
第三下。
鞭子抽在父亲背上。棉袄裂开。血洇出来。
沙沙。
**下。
韩大郎。连个全名都没留下。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声在柴房里响着，一下接一下。铁锈往下掉，落在雪地上。刀刃贴着磨石，磨出尖锐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楚。
韩崇威低着头，眼睛盯着刀刃。
铁锈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铁色。不是白的，是灰的，带着暗纹。
那是锻打时留下的纹路，一层一层叠着。这把刀淬火没淬好，钢口软。可再软，也是铁。
他不知道自己磨这把刀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有刀。
不能再让父亲被人打。不能再让家里人饿着。不能再像爷爷那样，埋在乱葬岗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要活下去。要活出个人样。要在这乱世里，给自己挣一条路，给家人挣一条命。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韩老实拄着木杖站在门口。
他已经把伤药敷上了，背上的伤口拿破布条缠着。他站在那里，左腿微屈，木杖撑住身子。雪光从门洞照进来，照着他的脸。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窝子凹进去，眼睛看着柴房里的儿子。
他看着儿子单薄的肩膀。看着儿子攥磨石的手。看着刀刃上那点铁色。
他看着儿子眼里那团东西。
韩崇威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子俩对视。
韩老实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次，又闭上了。
他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沉又长，从胸腔里挤出来，混着这些年的日子。无奈，心疼，认命，不认命。全在那口气里。
他转身走了。
木杖戳在雪地上，一下，一下，一下。
柴房里的磨刀声没停。
沙沙。沙沙。沙沙。
韩崇威磨了一夜的刀。
窗外雪还在下。盖住了地，盖住了屋，盖住了乱葬岗的坟包。盖不住柴房里那把渐渐磨出锋刃的柴刀。
也盖不住少年心里烧起来的东西。
天祐四年，冬。
这一年，朱全忠废唐哀帝，自立为帝，改国号大梁。大唐亡了。消息传到云州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半个月。没人关心谁当了皇帝。百姓只关心雪什么时候停，粮什么时候有，牙兵什么时候不来。
韩崇威不知道这些。他蹲在柴房里，磨他的刀。
刀磨好了。
刃口在雪光里泛着一线白。不亮，不锋利，砍硬柴还是会卷刃。可它比昨天快了。
韩崇威把刀举到眼前，看着那线白。
这把刀，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