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印开天
给爷买退烧药被堵------------------------------------------，是能把人肺管子都焖出脓的热。，黏糊糊浇在柏油路上，把路面烤得软塌塌的，帆布鞋踩上去，能感觉到胶质黏住鞋底的拉扯感，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烙铁烫脸的温度，吸进肺里的空气全是滚烫的，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额头上的汗滴在柏油路上，“滋” 的一声就没了影，只留下一个极小的湿痕，转瞬间就被烤得一干二净。，穿吊带裙的姑娘举着二十块钱一杯的冰奶茶，咬着吸管和男朋友撒娇，甜腻的奶香味飘出半条街，混着旁边烤串摊的孜然味，熏得人太阳穴突突跳。，闻到奶香味的时候，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爷爷还烧得迷迷糊糊，他摸了摸老人发烫的额头，给喂了半杯凉白开，兜里揣着仅有的二十块钱，先去了社区医院拿病历单。，看了爷爷的胸片皱着眉说：“老年性**，得静滴三天头孢，加起来两百一十四块，现在去缴费吧。”，指尖把皱巴巴的病历单攥得变了形，上面 “建议静滴头孢” 那几个黑色的字像针一样扎眼睛，最后还是咬着牙跟医生道了谢，转身去了巷尾的****，花三块钱买了瓶最廉价的布洛芬退烧药。，瓶身还沾着药店柜台的灰，用旧 T 恤的边角使劲擦擦了擦，没有了灰尘后塞进帆布包的最内层，按了又按才敢拉上拉链。。，边角缺了个小口子，是上周给楼下网吧修电脑赚的，他揣了半个月没舍得花，边缘被汗浸得发皱；，是上次帮六楼的张阿姨搬家具人家给的辛苦费，折痕都磨得起毛了，他每次掏钥匙的时候都能摸到，一直没舍得花；，被他攥在手心攥得发烫，边缘都磨得发亮，硌得掌心生疼。，更别说爷爷每个月三千块的康复费。
他后背的工装是档案管理局发的，洗了几十次，蓝灰色的布料已经发白，领口磨得起了毛，印在胸口的 “铃州档案管理局” 七个字快掉光了，后背的汗湿得能拧出水，一走动就黏在背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脚上的帆布鞋是去年**一拼单买的，三十块钱，穿了整整一年，鞋底磨破了个洞，刚才走在路上，小石子硌进去，磨得脚底板生疼，他也舍不得扔 —— 他连买**块钱的塑料拖鞋都要算着花，更别说几十块的帆布鞋。
上次鞋底磨得实在没法穿，他还是找楼下修鞋的张大爷花两块钱贴了个胶皮，又穿了三个月。
萧昊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滴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他攥着的病历单上，晕开了医生写的字。
那张病历单他已经攥了整整一天，折了三次，边角都磨起了毛，“建议静滴头孢” 那几个字旁边，是他自己用铅笔划的一道斜杠，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 这道斜杠是他在收费窗口划的，划的时候他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忍忍，等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就带爷爷来打消炎针。
他不是不想给爷爷打消炎针，是真的没钱。
三个月了，档案管理局的工资一直拖着没发，他找***张涛要了三次，每次都被怼得灰头土脸，连头都抬不起来。
第一次是两个月前，他站在张涛的办公室门口，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紧张得手心冒汗，连门都不敢敲，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才敢进去。
张涛坐在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攥着最新款的苹果 17，空调开得 16 度，冷风吹得他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涛斜着眼看他，吐了一口茶渣在金边的紫砂杯里，茶水上飘着的碧螺春嫩芽都被他吐了出来：
“局里资金紧张，年轻人多奉献奉献怎么了？刚参加工作就想着钱？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顶你的位置。”
他当时咬着牙没说话，对着张涛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转身就走了，回去啃了三天泡面，把最后一点积蓄给爷爷买了康复用的**仪，劣质的电机转起来吱呀响，爷爷还笑着说 “特别好用，比楼下理疗馆的还舒服”，他背过身去擦眼泪，不敢让爷爷看见。
第二次是上个月，爷爷的康复费催费单贴在了出租屋的门上，****的三千块像座山压在他心上。他实在没办法，趁着午休又去找张涛，推开门的时候，张涛正在拆快递，是给**买的限量版的包包，粉色的包装袋晃得他眼睛疼，柜台上还摆着刚买的两条九五至尊，一条就顶他小半个月工资。
张涛不耐烦地挥挥手，指甲上的金戒指晃得人眼晕：“局里要采购新的档案柜，没钱，等下个月再说，再闹就扣你全勤。”
他还是没敢顶嘴，对着张涛鞠了个躬就走了，回去打了三天零工，帮人搬货、修电脑、通下水道，搬货的时候腰闪了都不敢休息，最后凑了两千块，还差一千，最后还是张阿姨偷偷塞给他的，才勉强交上了康复费。
他当时拿着那两千块钱，站在康复科的缴费窗口，鼻子酸得厉害，却不敢掉眼泪，怕被人看见，也怕哭出来就撑不下去了。
今天就是第三次了。
上周他搬档案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额角磕破了，腰也扭了，缝了七针，医药费花了一千多，医生说算工伤，让他去单位报销，还特意给他开了工伤认定单。
他早上拿着工伤报销单去张涛办公室，刚把单子递过去，张涛 “啪” 的一声就把单子扔在了地上，还抬起穿意大利手工皮鞋的脚，狠狠踩了一脚，黑色的鞋印刚好盖在 “工伤认定” 那四个字上，泥印子蹭得整张纸都脏了。
“自己不小心摔的，也配叫工伤？”
张涛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子，语气轻蔑得像在说什么垃圾：
“我告诉你萧昊楠，全勤奖扣了，工资也没有，你要是再敢来我办公室闹，直接卷铺盖滚蛋，你那临时工的位置，想坐的人从局里能排到城门口。”
萧昊楠当时看着地上被踩脏的报销单，指节攥得发白，甚至能感觉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想把那张单子捡起来，想指着张涛的鼻子骂，想问他**的那些**什么时候能吐出来，想问他扣着几十个临时工的工资给自己买包买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家里还有生病的老人要养，有没有想过别人也要吃饭也要活下去。
可是不敢也不能，他害怕丢这份工作，害怕失去一份保障。
这份临时工虽然只有四千块钱工资，但是交社保，稳定，要是丢了，爷爷的康复费就断了，连每个月五百块的房租都交不起，祖孙俩就要睡大街。
他要是出事了，爷爷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连个端水喂饭的人都没有，只能等死。
他弯腰把那张踩脏的报销单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兜里，对着张涛鞠了个躬，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张哥，我下次不来了。”
走出张涛办公室的时候，他躲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靠着冰冷的墙，咬着袖子不甘的哭了，不敢出声，怕路过的同事听见。
消防通道的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他咬着袖子的力道大到胳膊都在抖，却连一点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他今年二十四岁，爸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失踪，爷爷照顾了他十二年，现在爷爷瘫痪在床，他是爷爷唯一的顶梁柱，他不能垮，也不能惹事。
哭完了，他抹掉眼泪，去药店买了退烧药，踩着磨破底的帆布鞋，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路过巷口凉面摊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张阿婆的凉面三块钱一碗，他上次发工资的时候买了一碗，加了一块钱的煎蛋，带回家和爷爷分着吃，爷爷把煎蛋全夹给他，说自己牙不好咬不动，他知道爷爷是舍不得吃，害怕最爱的孙子吃不饱。
他摸了摸兜里的十七块钱，还是没舍得买，转身走了，等发了工资再买吧，到时候买两碗，加两个煎蛋，他和爷爷一人一碗。
房子在城中村最里面，十几平米的小平房，月租五百块，是整个铃州最便宜的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个旧风扇，转起来吱呀响，夏天屋里比外面还热，爷爷瘫痪之后，他们祖孙俩就住在这里，靠他打零工和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
门口的台阶上他种了几盆向阳花，是爷爷闲着没事种的，开得黄灿灿的，爷爷总说等花开满了，就推着他去外面晒太阳。
走到巷口的时候，萧昊楠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平时这个点，巷口是整个城中村最热闹的地方——张阿婆的凉面摊摆在这里，蒜香和醋味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三块钱一碗的凉面，总有人蹲在路边吃，吸溜面条的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李叔的卤味摊就在凉面摊旁边，卤猪耳朵的香味能飘到巷尾，五块钱能买一小盒，爷爷爱吃，他每次发工资都会咬牙买半盒，自己只尝一口，剩下的全给爷爷；还有放学的小屁孩背着书包跑，连巷口的三花流浪猫都敢凑到摊边要吃的，张阿婆总给它扔碎面条，它吃饱了就蹲在墙头上打盹……
但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凉面摊的推车不在，卤味摊的桌子也收走了，连平时蹲在巷口晒太阳的三花流浪猫都不见了踪影，连风都突然停了，连树上的蝉都不叫了，只有墙上贴的租房、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巷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帆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萧昊楠的心脏 “咯噔” 沉了一下，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想起上个月那个在档案管理局干了二十年的老员工王伯，因为找张涛要欠薪，被张涛找人在这个巷口堵了，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连医药费都付不起。
他上周去医院看王伯的时候，王伯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攥得他手腕疼，声音颤得厉害：“小萧，别去要工资了，张涛他**是秩序局的小领导，咱们斗不过，认栽吧。”
他当时还笑着安慰王伯，说 “没事伯，我以后不去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头上了。
萧昊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刚想转身走，就听见靠在墙上的一个黄毛吹了个口哨，声音轻佻又刺耳。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五个穿黑背心的混混叼着烟，靠在巷子的砖墙上，身上的黑背心沾着黄黄的汗渍，烟是十二块钱一包的百将，烟蒂扔了一地，都泡在了地上的污水里。
为首的黄毛染着一头枯草一样的黄头发，左胳膊上纹着个歪歪扭扭的老虎，老虎的眼睛还纹成了斗鸡眼，一看就是路边五十块钱纹的毁皮纹身，他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九块九包邮的那种，转的时候还卡了一下。
他骂了一声，用手指拨了拨，弹簧刀 “啪” 的一声弹出来，亮得晃眼。
看见萧昊楠看过来，黄毛吐了个烟圈，烟圈慢悠悠地飘到萧昊楠脸上，带着烟的苦味和口臭，刺得他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萧昊楠是吧？”
黄毛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难听得要命，他晃了晃手里的弹簧刀，刀尖对着萧昊楠的方向，“张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萧昊楠往巷口看了一眼，刚才还空着的巷口，已经站了两个混混，把路边的共享单车往路中间一扔，“哐当” 几声，直接把仅有的两米宽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连只**都飞不出去。
周围的住户都关着门，他能看到好几户的猫眼在闪，有人在偷看，但是没人敢开门，也没人敢出声 。
还不是因为上个月王伯被打的时候，有个租户出来劝了一句，被混混砸了家，还泼了红油漆，从那之后，这条巷子里的人，连张涛的名字都不敢提。
萧昊楠的后背慢慢贴在冰冷的砖墙上，钥匙串上挂着的铜印硌得他腰疼。
那是**妈失踪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拇指大，黄铜质地，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老鼠纹路，他戴了十二年，洗澡都没摘过，平时凉冰冰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贴在腰上的地方，有点发烫，他以为是汗浸的，没在意。
他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单，指节泛白，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张哥让你带什么话？”
“挺识相啊？” 黄毛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弹簧刀转得哗哗响，后面的三个混混也站了起来，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朝他走过来。
每个人的兜里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藏着钢管或者甩棍，走路的时候晃得哐当响
“张哥说了，你最近挺不听话啊，三天两头找他要工资，还给纪检委写举报信？”
萧昊楠的心里一紧。
他确实匿名给纪检委写过举报信，举报张涛挪用**、恶意欠薪，但是他没留名字，寄信的时候特意绕了三公里去别的区寄的，张涛怎么会知道？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黄毛粹了一口痰，落在萧昊楠的裤子上
“别***装不知道，你那举报信刚递上去，就被张哥他**截下来了，你小子胆挺肥啊，连张哥的状都敢告？”
他往前走了两步，弹簧刀的刀尖在萧昊楠的鼻尖拍打着，冷金属的寒气逼得他往后缩了缩。
黄毛的脸上露出个**的笑：“张哥说了，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写个离职申请，按个手印，以后再也不许出现在档案管理局，也不许再提工资和举报的事，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要是我不选呢？”
又怕又气导致萧昊楠的肾上腺素飙升，大致浑身发抖连带着声音都开始发颤。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了点血，他都没感觉到疼。
帆布包里的退烧药硌得他肩膀疼，他想起家里烧到 39 度的爷爷，想起张涛踩在他工伤报销单上的那只皮鞋，想起医院里王伯身上缠的绷带，怒火从心口一点点烧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火星子。
“不选？”
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后面的几个混混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选那就打断你的腿，再把你那个瘫子爷爷的腿也打断，让你们祖孙俩一起躺街上要饭，刚好给张哥消消气。”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了萧昊楠的逆鳞上。
他可以忍，可以不要工资，可以低声下气地给张涛鞠躬，可以啃三个月的泡面，可以穿磨破底的帆布鞋，可以在消防通道里咬着袖子哭不敢出声，但是谁也不能碰他爷爷。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手里的病历单被他攥得快碎了，纸边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红，刚好落在 “爷爷” 两个字上，把那两个字浸得通红。
他看着黄毛手里晃来晃去的弹簧刀，又看了看堵在巷口的两个混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 巷子太窄，他跑不掉，对方五个人，手里都有武器，他打不过，要是真的被打断了腿，爷爷就没人照顾了。
黄毛看着他脸色变了，以为他怕了，得意地吐了个烟圈，挥了挥手，后面的三个混混立刻从兜里掏出了钢管，明晃晃的钢管在路灯下闪着冷光，黄毛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么写离职申请，要么今天就躺在这里，明天环卫工人扫垃圾的时候，顺便把你扫走。”
“哦，对了”
黄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脸上的笑更**了
“还记得上个月那个王老头不？三根肋骨，花了十几万都没治好，你要是不识相，你比他还惨，你那个瘫在床上的爷爷，也别想好过。”
萧昊楠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他能感觉到血往头上涌，耳朵里瞬间嗡嗡作响，腰上的铜印越来越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烙铁，死死贴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黄毛手里晃来晃去的弹簧刀，看着那几个混混手里明晃晃的钢管，看着堵得严严实实的巷口，心里最后一点隐忍的弦
“啪”
断~了~
他不怕死，但是他不能让爷爷出事。
黄毛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离职申请和一块印泥，扔在他脚边，离职申请上连他的名字都已经打印好了，只需要按个手印。
丢了工作，爷爷的康复费就没了，张涛就可以继续拿着他们的工资逍遥快活，继续**更多像王伯一样的人。
“快点，签了，按个手印，然后滚，以后别再出现在铃州，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黄毛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全是施舍般的轻蔑。
萧昊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离职申请，A4 纸打印的，边缘还裁得很整齐，张涛为了逼他走，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黄毛，眼神冷得像冰，连声音里都裹着冰碴子：“我要是不写呢？”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在静悄悄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几个混混的笑声瞬间停了，像是没听清一样对视了一眼，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哄笑，黄毛笑得连弹簧刀都快拿不稳，歪歪扭扭的斗鸡眼老虎纹身随着他的笑一抖一抖，像个滑稽的贴纸。
堵在巷口的混混不知道，躲在路虎车里等着看好戏的张涛也不知道，他们惹上的，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穷小子。
接下来的十分钟，这条不起眼的城中村巷口，会发生他们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后背的工装是档案管理局发的，洗了几十次，蓝灰色的布料已经发白，领口磨得起了毛，印在胸口的 “铃州档案管理局” 七个字快掉光了，后背的汗湿得能拧出水，一走动就黏在背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脚上的帆布鞋是去年**一拼单买的，三十块钱，穿了整整一年，鞋底磨破了个洞，刚才走在路上，小石子硌进去，磨得脚底板生疼，他也舍不得扔 —— 他连买**块钱的塑料拖鞋都要算着花，更别说几十块的帆布鞋。
上次鞋底磨得实在没法穿，他还是找楼下修鞋的张大爷花两块钱贴了个胶皮，又穿了三个月。
萧昊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滴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他攥着的病历单上，晕开了医生写的字。
那张病历单他已经攥了整整一天，折了三次，边角都磨起了毛，“建议静滴头孢” 那几个字旁边，是他自己用铅笔划的一道斜杠，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 这道斜杠是他在收费窗口划的，划的时候他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忍忍，等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就带爷爷来打消炎针。
他不是不想给爷爷打消炎针，是真的没钱。
三个月了，档案管理局的工资一直拖着没发，他找***张涛要了三次，每次都被怼得灰头土脸，连头都抬不起来。
第一次是两个月前，他站在张涛的办公室门口，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紧张得手心冒汗，连门都不敢敲，在走廊站了二十分钟才敢进去。
张涛坐在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攥着最新款的苹果 17，空调开得 16 度，冷风吹得他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涛斜着眼看他，吐了一口茶渣在金边的紫砂杯里，茶水上飘着的碧螺春嫩芽都被他吐了出来：
“局里资金紧张，年轻人多奉献奉献怎么了？刚参加工作就想着钱？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顶你的位置。”
他当时咬着牙没说话，对着张涛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转身就走了，回去啃了三天泡面，把最后一点积蓄给爷爷买了康复用的**仪，劣质的电机转起来吱呀响，爷爷还笑着说 “特别好用，比楼下理疗馆的还舒服”，他背过身去擦眼泪，不敢让爷爷看见。
第二次是上个月，爷爷的康复费催费单贴在了出租屋的门上，****的三千块像座山压在他心上。他实在没办法，趁着午休又去找张涛，推开门的时候，张涛正在拆快递，是给**买的限量版的包包，粉色的包装袋晃得他眼睛疼，柜台上还摆着刚买的两条九五至尊，一条就顶他小半个月工资。
张涛不耐烦地挥挥手，指甲上的金戒指晃得人眼晕：“局里要采购新的档案柜，没钱，等下个月再说，再闹就扣你全勤。”
他还是没敢顶嘴，对着张涛鞠了个躬就走了，回去打了三天零工，帮人搬货、修电脑、通下水道，搬货的时候腰闪了都不敢休息，最后凑了两千块，还差一千，最后还是张阿姨偷偷塞给他的，才勉强交上了康复费。
他当时拿着那两千块钱，站在康复科的缴费窗口，鼻子酸得厉害，却不敢掉眼泪，怕被人看见，也怕哭出来就撑不下去了。
今天就是第三次了。
上周他搬档案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额角磕破了，腰也扭了，缝了七针，医药费花了一千多，医生说算工伤，让他去单位报销，还特意给他开了工伤认定单。
他早上拿着工伤报销单去张涛办公室，刚把单子递过去，张涛 “啪” 的一声就把单子扔在了地上，还抬起穿意大利手工皮鞋的脚，狠狠踩了一脚，黑色的鞋印刚好盖在 “工伤认定” 那四个字上，泥印子蹭得整张纸都脏了。
“自己不小心摔的，也配叫工伤？”
张涛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子，语气轻蔑得像在说什么垃圾：
“我告诉你萧昊楠，全勤奖扣了，工资也没有，你要是再敢来我办公室闹，直接卷铺盖滚蛋，你那临时工的位置，想坐的人从局里能排到城门口。”
萧昊楠当时看着地上被踩脏的报销单，指节攥得发白，甚至能感觉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想把那张单子捡起来，想指着张涛的鼻子骂，想问他**的那些**什么时候能吐出来，想问他扣着几十个临时工的工资给自己买包买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家里还有生病的老人要养，有没有想过别人也要吃饭也要活下去。
可是不敢也不能，他害怕丢这份工作，害怕失去一份保障。
这份临时工虽然只有四千块钱工资，但是交社保，稳定，要是丢了，爷爷的康复费就断了，连每个月五百块的房租都交不起，祖孙俩就要睡大街。
他要是出事了，爷爷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连个端水喂饭的人都没有，只能等死。
他弯腰把那张踩脏的报销单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兜里，对着张涛鞠了个躬，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张哥，我下次不来了。”
走出张涛办公室的时候，他躲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靠着冰冷的墙，咬着袖子不甘的哭了，不敢出声，怕路过的同事听见。
消防通道的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他咬着袖子的力道大到胳膊都在抖，却连一点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他今年二十四岁，爸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失踪，爷爷照顾了他十二年，现在爷爷瘫痪在床，他是爷爷唯一的顶梁柱，他不能垮，也不能惹事。
哭完了，他抹掉眼泪，去药店买了退烧药，踩着磨破底的帆布鞋，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路过巷口凉面摊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张阿婆的凉面三块钱一碗，他上次发工资的时候买了一碗，加了一块钱的煎蛋，带回家和爷爷分着吃，爷爷把煎蛋全夹给他，说自己牙不好咬不动，他知道爷爷是舍不得吃，害怕最爱的孙子吃不饱。
他摸了摸兜里的十七块钱，还是没舍得买，转身走了，等发了工资再买吧，到时候买两碗，加两个煎蛋，他和爷爷一人一碗。
房子在城中村最里面，十几平米的小平房，月租五百块，是整个铃州最便宜的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个旧风扇，转起来吱呀响，夏天屋里比外面还热，爷爷瘫痪之后，他们祖孙俩就住在这里，靠他打零工和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
门口的台阶上他种了几盆向阳花，是爷爷闲着没事种的，开得黄灿灿的，爷爷总说等花开满了，就推着他去外面晒太阳。
走到巷口的时候，萧昊楠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平时这个点，巷口是整个城中村最热闹的地方——张阿婆的凉面摊摆在这里，蒜香和醋味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三块钱一碗的凉面，总有人蹲在路边吃，吸溜面条的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李叔的卤味摊就在凉面摊旁边，卤猪耳朵的香味能飘到巷尾，五块钱能买一小盒，爷爷爱吃，他每次发工资都会咬牙买半盒，自己只尝一口，剩下的全给爷爷；还有放学的小屁孩背着书包跑，连巷口的三花流浪猫都敢凑到摊边要吃的，张阿婆总给它扔碎面条，它吃饱了就蹲在墙头上打盹……
但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凉面摊的推车不在，卤味摊的桌子也收走了，连平时蹲在巷口晒太阳的三花流浪猫都不见了踪影，连风都突然停了，连树上的蝉都不叫了，只有墙上贴的租房、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巷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帆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萧昊楠的心脏 “咯噔” 沉了一下，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想起上个月那个在档案管理局干了二十年的老员工王伯，因为找张涛要欠薪，被张涛找人在这个巷口堵了，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连医药费都付不起。
他上周去医院看王伯的时候，王伯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攥得他手腕疼，声音颤得厉害：“小萧，别去要工资了，张涛他**是秩序局的小领导，咱们斗不过，认栽吧。”
他当时还笑着安慰王伯，说 “没事伯，我以后不去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头上了。
萧昊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刚想转身走，就听见靠在墙上的一个黄毛吹了个口哨，声音轻佻又刺耳。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五个穿黑背心的混混叼着烟，靠在巷子的砖墙上，身上的黑背心沾着黄黄的汗渍，烟是十二块钱一包的百将，烟蒂扔了一地，都泡在了地上的污水里。
为首的黄毛染着一头枯草一样的黄头发，左胳膊上纹着个歪歪扭扭的老虎，老虎的眼睛还纹成了斗鸡眼，一看就是路边五十块钱纹的毁皮纹身，他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九块九包邮的那种，转的时候还卡了一下。
他骂了一声，用手指拨了拨，弹簧刀 “啪” 的一声弹出来，亮得晃眼。
看见萧昊楠看过来，黄毛吐了个烟圈，烟圈慢悠悠地飘到萧昊楠脸上，带着烟的苦味和口臭，刺得他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萧昊楠是吧？”
黄毛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难听得要命，他晃了晃手里的弹簧刀，刀尖对着萧昊楠的方向，“张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萧昊楠往巷口看了一眼，刚才还空着的巷口，已经站了两个混混，把路边的共享单车往路中间一扔，“哐当” 几声，直接把仅有的两米宽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连只**都飞不出去。
周围的住户都关着门，他能看到好几户的猫眼在闪，有人在偷看，但是没人敢开门，也没人敢出声 。
还不是因为上个月王伯被打的时候，有个租户出来劝了一句，被混混砸了家，还泼了红油漆，从那之后，这条巷子里的人，连张涛的名字都不敢提。
萧昊楠的后背慢慢贴在冰冷的砖墙上，钥匙串上挂着的铜印硌得他腰疼。
那是**妈失踪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拇指大，黄铜质地，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老鼠纹路，他戴了十二年，洗澡都没摘过，平时凉冰冰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贴在腰上的地方，有点发烫，他以为是汗浸的，没在意。
他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单，指节泛白，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张哥让你带什么话？”
“挺识相啊？” 黄毛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弹簧刀转得哗哗响，后面的三个混混也站了起来，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朝他走过来。
每个人的兜里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藏着钢管或者甩棍，走路的时候晃得哐当响
“张哥说了，你最近挺不听话啊，三天两头找他要工资，还给纪检委写举报信？”
萧昊楠的心里一紧。
他确实匿名给纪检委写过举报信，举报张涛挪用**、恶意欠薪，但是他没留名字，寄信的时候特意绕了三公里去别的区寄的，张涛怎么会知道？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黄毛粹了一口痰，落在萧昊楠的裤子上
“别***装不知道，你那举报信刚递上去，就被张哥他**截下来了，你小子胆挺肥啊，连张哥的状都敢告？”
他往前走了两步，弹簧刀的刀尖在萧昊楠的鼻尖拍打着，冷金属的寒气逼得他往后缩了缩。
黄毛的脸上露出个**的笑：“张哥说了，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写个离职申请，按个手印，以后再也不许出现在档案管理局，也不许再提工资和举报的事，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要是我不选呢？”
又怕又气导致萧昊楠的肾上腺素飙升，大致浑身发抖连带着声音都开始发颤。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了点血，他都没感觉到疼。
帆布包里的退烧药硌得他肩膀疼，他想起家里烧到 39 度的爷爷，想起张涛踩在他工伤报销单上的那只皮鞋，想起医院里王伯身上缠的绷带，怒火从心口一点点烧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火星子。
“不选？”
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后面的几个混混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选那就打断你的腿，再把你那个瘫子爷爷的腿也打断，让你们祖孙俩一起躺街上要饭，刚好给张哥消消气。”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了萧昊楠的逆鳞上。
他可以忍，可以不要工资，可以低声下气地给张涛鞠躬，可以啃三个月的泡面，可以穿磨破底的帆布鞋，可以在消防通道里咬着袖子哭不敢出声，但是谁也不能碰他爷爷。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手里的病历单被他攥得快碎了，纸边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红，刚好落在 “爷爷” 两个字上，把那两个字浸得通红。
他看着黄毛手里晃来晃去的弹簧刀，又看了看堵在巷口的两个混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 巷子太窄，他跑不掉，对方五个人，手里都有武器，他打不过，要是真的被打断了腿，爷爷就没人照顾了。
黄毛看着他脸色变了，以为他怕了，得意地吐了个烟圈，挥了挥手，后面的三个混混立刻从兜里掏出了钢管，明晃晃的钢管在路灯下闪着冷光，黄毛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么写离职申请，要么今天就躺在这里，明天环卫工人扫垃圾的时候，顺便把你扫走。”
“哦，对了”
黄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脸上的笑更**了
“还记得上个月那个王老头不？三根肋骨，花了十几万都没治好，你要是不识相，你比他还惨，你那个瘫在床上的爷爷，也别想好过。”
萧昊楠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他能感觉到血往头上涌，耳朵里瞬间嗡嗡作响，腰上的铜印越来越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烙铁，死死贴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黄毛手里晃来晃去的弹簧刀，看着那几个混混手里明晃晃的钢管，看着堵得严严实实的巷口，心里最后一点隐忍的弦
“啪”
断~了~
他不怕死，但是他不能让爷爷出事。
黄毛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离职申请和一块印泥，扔在他脚边，离职申请上连他的名字都已经打印好了，只需要按个手印。
丢了工作，爷爷的康复费就没了，张涛就可以继续拿着他们的工资逍遥快活，继续**更多像王伯一样的人。
“快点，签了，按个手印，然后滚，以后别再出现在铃州，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黄毛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全是施舍般的轻蔑。
萧昊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离职申请，A4 纸打印的，边缘还裁得很整齐，张涛为了逼他走，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黄毛，眼神冷得像冰，连声音里都裹着冰碴子：“我要是不写呢？”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在静悄悄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几个混混的笑声瞬间停了，像是没听清一样对视了一眼，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哄笑，黄毛笑得连弹簧刀都快拿不稳，歪歪扭扭的斗鸡眼老虎纹身随着他的笑一抖一抖，像个滑稽的贴纸。
堵在巷口的混混不知道，躲在路虎车里等着看好戏的张涛也不知道，他们惹上的，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穷小子。
接下来的十分钟，这条不起眼的城中村巷口，会发生他们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