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不讲武德
异能者------------------------------------------。，被夜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散开。他盯着手里那张手绘地图右下角的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长到路灯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从短变长，又从长慢慢缩回去。“沉睡中苏醒的存在。”。她不知道那个“存在”此刻就坐在她刚刚离开的咖啡馆门口的花坛沿上，穿着一身藏蓝色保安制服，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像个刚下班的无业游民。她更不知道，她花了三年时间追踪的“异常能量”，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一个和她只有一墙之隔的、不该在二十一世纪醒来的洪荒散修。。，那几个字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你在和一个不该接触的人接触。——凌霄”。。不，这条不是新的——凌霄昨晚就说过了，“不要和凡人产生感情”。苏棠算不算凡人？算。他算不算在和苏棠产生感情？不算。至少现在不算。他只是在帮一个物理学博士搞清楚三年来一直困扰她的问题，顺便通过她的研究资料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异常能量”分布，摸清这座都市里到底藏着多少仙人和异能者。？，记录，评估。，就是最好的观察记录。，起身往园区走。门卫老刘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盖在脸上，鼾声均匀而绵长。姜隐没叫醒他，自己刷了工牌进了大门。工牌是昨天赵德茂给他的，塑料卡片，挂绳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保安队长姜隐”六个字。，两侧的写字楼大多还亮着灯，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加班的人影在电脑屏幕前埋头工作。这座城市的夜晚不属于睡眠，属于那些永远做不完的PPT、永远调不完的代码、永远写不完的报告。他忽然想起洪荒时代的夜晚——篝火，兽皮，部落里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讲述那些英雄和怪兽的故事，孩子们挤在一起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之后梦里都是那些遥远而壮阔的画面。。
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苏棠在黑暗里摸了三年，**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就像洪荒时代那些仰望星空、试图从星辰运转中摸清天道规律的先民一样，他们手里没有答案，只有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姜隐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把苏棠的手绘地图摊在书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赵德茂办公室顺手拿的——在那些标注的点位旁边开始做标记。他不是用凡人的方式在看这张地图，他在用神识。
神识是一种比视觉更精密的感知方式。
视觉能看到颜色、形状、明暗，但神识能感知到能量残迹——哪怕那个残迹已经消散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只要能量曾经在那里停留过足够长的时间，就会在空间里留下类似于“烙印”的东西。那种烙印非常微弱，微弱到灵力全无的姜隐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捕捉到一鳞半爪，但它确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神识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眉心探出去，沿着地图上的那些点位一个一个地扫描。
第一个点位，城东老工业区。神识反馈很弱，几乎没有能量残留，说明那里的异常能量波动是一次性的，不是持续性的。可能是某个路过的修士随手施了个小法术，或者某个刚觉醒的异能者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力时不小心释放出来的。
第二个点位，城南体育馆。神识反馈比第一个强一些，但依然很弱。能量残留的“气味”和凌霄开传送门时逸散的灵气不太一样——更暴躁，更混乱，像是一条没被驯服的野狗。
第三个点位，城西商业中心。这个不一样。
姜隐的神识刚扫过这个点位，眉心就像被一根**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注——“异常能量波动强度最高，持续时间最长，疑似为源头之一。”
源头。
苏棠的判断是对的。
那个地方的异常能量残留比他之前探查过的任何点位都强出至少两个数量级，而且能量“气味”很纯——不是仙人的灵气，不是妖气，是那种他昨天在仓库外面感知到过的、奇怪的、像是被后天塞进凡人身体里的变异能量。
异能者的聚集地。
而且是高级别的异能者。
姜隐在那行标注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他不知道**在凡人的评级体系里算什么水平。陈宴昨天说过，异能被分为S、A、*、C、D五个等级。他需要一个参照系。
他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凌霄的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那是凌霄的。
他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又怎么了？”凌霄的声音比昨晚更疲惫，像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高管在被窝里被工作电话吵醒之后强撑着维持的体面。
“异能者，”姜隐说，“我需要他们的完整资料。分级标准，能力类型，数量分布，还有——凡间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东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见了苏棠。”凌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这个陈述句不轻不重地放在通话线路中间，像一颗被随手搁在棋盘边缘的、还没决定要不要落下去的棋子。
“见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姜隐犹豫了一秒。苏棠跟他说了很多，但真正重要的是那句——“无法用现有物理学解释的能量波动。”这个信息本身不敏感，敏感的是苏棠已经追踪了这件事三年，并且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发现。如果凌霄不知道苏棠的“研究”到了这种程度，那他告诉她这件事就是在出卖苏棠。如果凌霄早就知道了，那他说不说都一样。
“她在研究这座城市里的异常能量分布。”姜隐选择了中间路线——说实话，但不说完。
凌霄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坐起来了。“做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测绘了几十个点位。”
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的分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她在斟酌该说什么，这次的沉默是她在承受一个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我以为她的记忆被清除了之后就会放弃。”凌霄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怕被什么别的东西听到。“她比我想的更有韧性。”
“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姜隐说。
凌霄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性吐出去。
“异能的出现大约在三十年前。”她开始说了，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她早就准备好了但一直没机会念出来的报告，“最初是个别案例，凡人突然拥有超常能力——控火、控水、力量增强、速度提升、精神感应等等。当时天界没当回事，以为只是灵气波动引发的偶发现象。”
“后来呢？”
“后来数量开始增长。从每年几例，到每年几十例，到每年上百例。十年前，凡间专门成立了异能者管理机构，开始对异能者进行登记和分级管理。”凌霄顿了顿，“就是我们上次遇到的陈宴所在的机构——国安九处，对外代号‘捕风’。”
“异能者的数量现在有多少？”
“凡间官方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二百余人，未登记的大约是这个数字的一到两倍。最高等级目前记录在案的有一个S级，十三个**，*级和C级占大多数，D级数量最少——因为D级的能力太弱，很多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觉醒了。”
姜隐在脑海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一个S级，十三个**。他没有参照系，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S级的实力相当于什么水平？”他问。
凌霄沉默了一瞬。
“根据天界的评估体系测算，目前那个S级异能者的实际战力，大约相当于——”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表述。
“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的修士。”
筑基后期。金丹初期。
姜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金丹期在洪荒时代连入流的资格都没有，元婴期遍地走，化神期不如狗，大罗金仙才算得上“有点本事”。但在灵气枯竭的今天，在这座连一丝仙灵之气都感知不到的都市里，一个金丹期就是***级别的存在。
而这个级别的存在，凡间有一个。
还是在官方机构的登记名册上。
“那个S级是谁？”姜隐问。
“我不知道。”
“你是天界凡间事务局局长，你不知道？”
“这个名字在天界是最高机密，只有天界的核心决策层才有权限查阅。”凌霄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能告诉你的是——他不是修士，不是妖，不是任何已知的超自然存在。他是一个纯粹的、在三十年前从普通人突变而来的异能者。”
突变。
这个词让姜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种突变是怎么发生的？”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姜隐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天界派他来凡间观察和研究凡人的科技，评估科技能否替代灵气。可凡间自己已经进化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不需要灵气、不需要修行、不需要任何师承和传承，直接从普通人“突变”成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
而天界对这件事儿，几乎一无所知。
“最后一个问题，”姜隐说，“异能者的能力来源是什么？是灵气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重要。
凌霄这次没有说“不知道”，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隐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我们的初步研究结论是——”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异能者的能力来源，和灵气同源，但不同质。如果把灵气比作原油，异能者的能力就像是原油经过某种未知的、无法复制的‘精炼’之后产生的另一种能源。它不像灵气那样可以被修士吸收和利用，但它同样可以被释放和操控，并且释放方式和法术的效果高度相似。”
姜隐的手指停了下来。
同源，不同质。
精炼。
他想起苏棠说的那句话——“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异能者的能力不是凭空产生的，那它从哪里来？如果它和灵气同源，那异能者的出现，是不是和灵气枯竭有关？是不是灵气在“消亡”的过程中，转化成了某种新的形态，而这种新形态的能量，被一部分凡人以“异能”的方式吸收了？
这只是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一个猜想。
没有任何证据。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猜想的方向是对的。
电话挂断之后，姜隐没有继续研究地图。他把地图折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金丹初期。
一个S级异能者的实力相当于金丹初期。
他现在连一丁点灵力都没有。别说金丹期了，一个练气期的新手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他今天能在仓库外面用枪顶住那个摩托司机的眉心，那是因为那个司机是个普通人。如果今天冲进来的是一个异能者，他那把枪就是一块废铁。
不能用法力，不等于不能有自保的能力。
他在被窝里翻了身，把脸朝向窗外。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根白线从窗台延伸到床边，再延伸到书桌脚下，最后消失在衣柜的阴影里。他盯着那根白线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之前在古籍中瞥见过的、从未被人重视过的古老法门——它不依赖于灵气，或者说，几乎不依赖于灵气。
那本古籍早已消失在时光中。
但以他的境界和阅历，或许可以反推出一鳞半爪。
不急。
他还有时间。
第二天早上，姜隐到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巡逻，不是去查岗，而是去了园区的图书馆。
华腾科技园有一个自己的图书馆，不大，藏书量大概只有凌霄办公室里那些“书”的几十分之一，但胜在专业——园区里入驻的都是科技公司，图书馆的藏书也偏重科技类，从物理学到材料学到计算机科学，几乎覆盖了所有当代尖端技术的入门和进阶读物。
姜隐办了一张借书卡。
第一步刷卡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他不会用自助借还机。一个路过的戴眼镜的小姑娘帮他操作了一遍，他才搞明白那台机器的使用方法。小姑娘临走前用那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写满了困惑和好奇，但她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姜隐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上午。
他从最基础的物理学开始看起。不是因为他感兴趣——当然也有点兴趣——而是因为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凡人的科技，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答案让他后背发凉。
洪荒时代的修士用符咒传递信息，符咒的传递速度取决于施术者的修为高低。修为高的，瞬息千里；修为低的，传个消息要等半天。凡人呢？他们的手机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把信息发送到地球另一端，不管施术者的修为高低——不，他们根本没有施术者，他们用的是几块金属和塑料拼凑出来的“手机”，任何人都可以用，包括不识字的小孩和八十岁的老人。
洪荒时代的修士御剑飞行，千里之地半日可至，已经算得上神速了。凡人呢？他们的民航客机时速接近一千公里，从这座城市的这头飞到那头只需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可以同时运载几百个人。几百个人，一架铁鸟，一个多小时。
洪荒时代的修士用神识探查千里之外的情况，已经是天仙级别的修为了。凡人呢？他们的卫星悬在几万公里的高空中，地面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那些铁疙瘩的“眼睛”，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都在它们的监视之下。
防**术，千里传音，神识探查，御空飞行。
这些在洪荒时代需要苦修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掌握的神通，凡人用几块金属、几根导线、几行代码就实现了。而且实现得更稳定、更精确、更普及——不需要天赋，不需要师父，不需要灵根，只要你有手有脚有脑子，就能用。
这就是凌霄说的“凡人的科技正在指数级增长”。
不是威胁，已经是现实了。
姜隐把看完的那本《物理学简史》放回书架，又从旁边抽出一本《电磁学基础》。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书页上有人用铅笔做过标注，笔迹清秀而工整，像是在认真听课的学生记下的笔记。标注的内容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推导，而是几个问题的简写——“电磁波的本质与灵识探查的相似性对比？信息的电磁传递与符咒传讯的效率对比？”下面还有一个更简短的、用潦草字体写下的两个字：“疯了。”
姜隐看着那两个字的笔画走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棠。
他是怎么想起来的？他也说不清。大概是那种清秀而工整的笔迹和纸条上留下电话号码的那行字如出一辙，大概是那些试图把未知事物纳入已知框架的、既严谨又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大概是字里行间隐约透出的、那种“我知道这些问题看起来很疯狂但我不在乎”的执拗。
这是她的书。
或者曾经是她的书。
她在几年前读过这本书，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那些问题，然后在最后一个问题的下面写了那两个字——“疯了。”她是在说自己疯了。一个物理学博士，在教科书的空白处写下“灵识”这两个在学术圈里提都不能提的字，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她还是写下来了。
姜隐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走到借书台前，在那张登记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书带回宿舍，放在枕头旁边，和苏棠的手绘地图叠在一起。
地图，书，手机，枪。
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拥有的东西了。
下午两点，姜隐在园区进行例行**。
这是他作为保安队长的本职工作，赵德茂上午特意叮嘱过他，“你虽然是我的人，但该干的活还是要干，不然园区管理方那边不好交代。”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头上戴着那顶不太合头的**，沿着园区的主干道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经过D3栋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神识感知到了什么。
那种熟悉的气息——异能者。
不是从地图上的点位传回来的能量残迹，是活生生的、就在附近的、正在释放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异能者。
姜隐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用神识锁定了那个气息的来源——D3栋，五楼，靠南边的第三扇窗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他能感知到那股能量的波动频率——不太稳定，时强时弱，像是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脑力活动，或者是在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
他记下了这栋楼的编号和楼层，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真正在执行**任务的保安一样，目视前方，步伐均匀。
晚上回到宿舍，他翻开苏棠的地图，找到了D3栋的位置。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点位。不是因为苏棠没发现这里，而是因为D3栋是园区内部建筑，她的研究范围是整座城市，不会细化到每一栋楼。
但姜隐知道。
他在这栋楼里感知到了一个至少*级的异能者——可能更高，因为对方在刻意收敛气息，他的神识又太弱，无法准确判断强度等级。
而这个异能者，就在凌霄给他安排的“暗棋”据点里。
凌霄不知道这件事。
他把地图收好，关上灯，躺在床上。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三千多个异能者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度过他们的夜晚。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工作，有的在训练，有的可能在策划某些不该策划的事。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或者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那个S级异能者在哪里？
他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有多强吗？
姜隐在被窝里闭上眼睛，这些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了很久，然后渐渐飘散，消失在入睡前的混沌中。
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苏棠在黑暗里摸了三年，**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就像洪荒时代那些仰望星空、试图从星辰运转中摸清天道规律的先民一样，他们手里没有答案，只有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姜隐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把苏棠的手绘地图摊在书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赵德茂办公室顺手拿的——在那些标注的点位旁边开始做标记。他不是用凡人的方式在看这张地图，他在用神识。
神识是一种比视觉更精密的感知方式。
视觉能看到颜色、形状、明暗，但神识能感知到能量残迹——哪怕那个残迹已经消散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只要能量曾经在那里停留过足够长的时间，就会在空间里留下类似于“烙印”的东西。那种烙印非常微弱，微弱到灵力全无的姜隐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捕捉到一鳞半爪，但它确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神识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眉心探出去，沿着地图上的那些点位一个一个地扫描。
第一个点位，城东老工业区。神识反馈很弱，几乎没有能量残留，说明那里的异常能量波动是一次性的，不是持续性的。可能是某个路过的修士随手施了个小法术，或者某个刚觉醒的异能者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力时不小心释放出来的。
第二个点位，城南体育馆。神识反馈比第一个强一些，但依然很弱。能量残留的“气味”和凌霄开传送门时逸散的灵气不太一样——更暴躁，更混乱，像是一条没被驯服的野狗。
第三个点位，城西商业中心。这个不一样。
姜隐的神识刚扫过这个点位，眉心就像被一根**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注——“异常能量波动强度最高，持续时间最长，疑似为源头之一。”
源头。
苏棠的判断是对的。
那个地方的异常能量残留比他之前探查过的任何点位都强出至少两个数量级，而且能量“气味”很纯——不是仙人的灵气，不是妖气，是那种他昨天在仓库外面感知到过的、奇怪的、像是被后天塞进凡人身体里的变异能量。
异能者的聚集地。
而且是高级别的异能者。
姜隐在那行标注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他不知道**在凡人的评级体系里算什么水平。陈宴昨天说过，异能被分为S、A、*、C、D五个等级。他需要一个参照系。
他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凌霄的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那是凌霄的。
他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又怎么了？”凌霄的声音比昨晚更疲惫，像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高管在被窝里被工作电话吵醒之后强撑着维持的体面。
“异能者，”姜隐说，“我需要他们的完整资料。分级标准，能力类型，数量分布，还有——凡间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东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见了苏棠。”凌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这个陈述句不轻不重地放在通话线路中间，像一颗被随手搁在棋盘边缘的、还没决定要不要落下去的棋子。
“见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姜隐犹豫了一秒。苏棠跟他说了很多，但真正重要的是那句——“无法用现有物理学解释的能量波动。”这个信息本身不敏感，敏感的是苏棠已经追踪了这件事三年，并且已经有了相当深入的发现。如果凌霄不知道苏棠的“研究”到了这种程度，那他告诉她这件事就是在出卖苏棠。如果凌霄早就知道了，那他说不说都一样。
“她在研究这座城市里的异常能量分布。”姜隐选择了中间路线——说实话，但不说完。
凌霄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坐起来了。“做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测绘了几十个点位。”
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的分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她在斟酌该说什么，这次的沉默是她在承受一个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我以为她的记忆被清除了之后就会放弃。”凌霄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怕被什么别的东西听到。“她比我想的更有韧性。”
“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姜隐说。
凌霄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性吐出去。
“异能的出现大约在三十年前。”她开始说了，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她早就准备好了但一直没机会念出来的报告，“最初是个别案例，凡人突然拥有超常能力——控火、控水、力量增强、速度提升、精神感应等等。当时天界没当回事，以为只是灵气波动引发的偶发现象。”
“后来呢？”
“后来数量开始增长。从每年几例，到每年几十例，到每年上百例。十年前，凡间专门成立了异能者管理机构，开始对异能者进行登记和分级管理。”凌霄顿了顿，“就是我们上次遇到的陈宴所在的机构——国安九处，对外代号‘捕风’。”
“异能者的数量现在有多少？”
“凡间官方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二百余人，未登记的大约是这个数字的一到两倍。最高等级目前记录在案的有一个S级，十三个**，*级和C级占大多数，D级数量最少——因为D级的能力太弱，很多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觉醒了。”
姜隐在脑海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一个S级，十三个**。他没有参照系，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S级的实力相当于什么水平？”他问。
凌霄沉默了一瞬。
“根据天界的评估体系测算，目前那个S级异能者的实际战力，大约相当于——”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表述。
“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的修士。”
筑基后期。金丹初期。
姜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金丹期在洪荒时代连入流的资格都没有，元婴期遍地走，化神期不如狗，大罗金仙才算得上“有点本事”。但在灵气枯竭的今天，在这座连一丝仙灵之气都感知不到的都市里，一个金丹期就是***级别的存在。
而这个级别的存在，凡间有一个。
还是在官方机构的登记名册上。
“那个S级是谁？”姜隐问。
“我不知道。”
“你是天界凡间事务局局长，你不知道？”
“这个名字在天界是最高机密，只有天界的核心决策层才有权限查阅。”凌霄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能告诉你的是——他不是修士，不是妖，不是任何已知的超自然存在。他是一个纯粹的、在三十年前从普通人突变而来的异能者。”
突变。
这个词让姜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种突变是怎么发生的？”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姜隐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天界派他来凡间观察和研究凡人的科技，评估科技能否替代灵气。可凡间自己已经进化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不需要灵气、不需要修行、不需要任何师承和传承，直接从普通人“突变”成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
而天界对这件事儿，几乎一无所知。
“最后一个问题，”姜隐说，“异能者的能力来源是什么？是灵气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重要。
凌霄这次没有说“不知道”，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隐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我们的初步研究结论是——”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异能者的能力来源，和灵气同源，但不同质。如果把灵气比作原油，异能者的能力就像是原油经过某种未知的、无法复制的‘精炼’之后产生的另一种能源。它不像灵气那样可以被修士吸收和利用，但它同样可以被释放和操控，并且释放方式和法术的效果高度相似。”
姜隐的手指停了下来。
同源，不同质。
精炼。
他想起苏棠说的那句话——“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异能者的能力不是凭空产生的，那它从哪里来？如果它和灵气同源，那异能者的出现，是不是和灵气枯竭有关？是不是灵气在“消亡”的过程中，转化成了某种新的形态，而这种新形态的能量，被一部分凡人以“异能”的方式吸收了？
这只是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一个猜想。
没有任何证据。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猜想的方向是对的。
电话挂断之后，姜隐没有继续研究地图。他把地图折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金丹初期。
一个S级异能者的实力相当于金丹初期。
他现在连一丁点灵力都没有。别说金丹期了，一个练气期的新手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他今天能在仓库外面用枪顶住那个摩托司机的眉心，那是因为那个司机是个普通人。如果今天冲进来的是一个异能者，他那把枪就是一块废铁。
不能用法力，不等于不能有自保的能力。
他在被窝里翻了身，把脸朝向窗外。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根白线从窗台延伸到床边，再延伸到书桌脚下，最后消失在衣柜的阴影里。他盯着那根白线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之前在古籍中瞥见过的、从未被人重视过的古老法门——它不依赖于灵气，或者说，几乎不依赖于灵气。
那本古籍早已消失在时光中。
但以他的境界和阅历，或许可以反推出一鳞半爪。
不急。
他还有时间。
第二天早上，姜隐到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巡逻，不是去查岗，而是去了园区的图书馆。
华腾科技园有一个自己的图书馆，不大，藏书量大概只有凌霄办公室里那些“书”的几十分之一，但胜在专业——园区里入驻的都是科技公司，图书馆的藏书也偏重科技类，从物理学到材料学到计算机科学，几乎覆盖了所有当代尖端技术的入门和进阶读物。
姜隐办了一张借书卡。
第一步刷卡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他不会用自助借还机。一个路过的戴眼镜的小姑娘帮他操作了一遍，他才搞明白那台机器的使用方法。小姑娘临走前用那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写满了困惑和好奇，但她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姜隐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上午。
他从最基础的物理学开始看起。不是因为他感兴趣——当然也有点兴趣——而是因为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凡人的科技，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答案让他后背发凉。
洪荒时代的修士用符咒传递信息，符咒的传递速度取决于施术者的修为高低。修为高的，瞬息千里；修为低的，传个消息要等半天。凡人呢？他们的手机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把信息发送到地球另一端，不管施术者的修为高低——不，他们根本没有施术者，他们用的是几块金属和塑料拼凑出来的“手机”，任何人都可以用，包括不识字的小孩和八十岁的老人。
洪荒时代的修士御剑飞行，千里之地半日可至，已经算得上神速了。凡人呢？他们的民航客机时速接近一千公里，从这座城市的这头飞到那头只需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可以同时运载几百个人。几百个人，一架铁鸟，一个多小时。
洪荒时代的修士用神识探查千里之外的情况，已经是天仙级别的修为了。凡人呢？他们的卫星悬在几万公里的高空中，地面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那些铁疙瘩的“眼睛”，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都在它们的监视之下。
防**术，千里传音，神识探查，御空飞行。
这些在洪荒时代需要苦修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掌握的神通，凡人用几块金属、几根导线、几行代码就实现了。而且实现得更稳定、更精确、更普及——不需要天赋，不需要师父，不需要灵根，只要你有手有脚有脑子，就能用。
这就是凌霄说的“凡人的科技正在指数级增长”。
不是威胁，已经是现实了。
姜隐把看完的那本《物理学简史》放回书架，又从旁边抽出一本《电磁学基础》。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书页上有人用铅笔做过标注，笔迹清秀而工整，像是在认真听课的学生记下的笔记。标注的内容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推导，而是几个问题的简写——“电磁波的本质与灵识探查的相似性对比？信息的电磁传递与符咒传讯的效率对比？”下面还有一个更简短的、用潦草字体写下的两个字：“疯了。”
姜隐看着那两个字的笔画走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棠。
他是怎么想起来的？他也说不清。大概是那种清秀而工整的笔迹和纸条上留下电话号码的那行字如出一辙，大概是那些试图把未知事物纳入已知框架的、既严谨又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大概是字里行间隐约透出的、那种“我知道这些问题看起来很疯狂但我不在乎”的执拗。
这是她的书。
或者曾经是她的书。
她在几年前读过这本书，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那些问题，然后在最后一个问题的下面写了那两个字——“疯了。”她是在说自己疯了。一个物理学博士，在教科书的空白处写下“灵识”这两个在学术圈里提都不能提的字，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她还是写下来了。
姜隐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走到借书台前，在那张登记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书带回宿舍，放在枕头旁边，和苏棠的手绘地图叠在一起。
地图，书，手机，枪。
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拥有的东西了。
下午两点，姜隐在园区进行例行**。
这是他作为保安队长的本职工作，赵德茂上午特意叮嘱过他，“你虽然是我的人，但该干的活还是要干，不然园区管理方那边不好交代。”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头上戴着那顶不太合头的**，沿着园区的主干道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经过D3栋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神识感知到了什么。
那种熟悉的气息——异能者。
不是从地图上的点位传回来的能量残迹，是活生生的、就在附近的、正在释放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异能者。
姜隐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用神识锁定了那个气息的来源——D3栋，五楼，靠南边的第三扇窗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他能感知到那股能量的波动频率——不太稳定，时强时弱，像是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脑力活动，或者是在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
他记下了这栋楼的编号和楼层，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真正在执行**任务的保安一样，目视前方，步伐均匀。
晚上回到宿舍，他翻开苏棠的地图，找到了D3栋的位置。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点位。不是因为苏棠没发现这里，而是因为D3栋是园区内部建筑，她的研究范围是整座城市，不会细化到每一栋楼。
但姜隐知道。
他在这栋楼里感知到了一个至少*级的异能者——可能更高，因为对方在刻意收敛气息，他的神识又太弱，无法准确判断强度等级。
而这个异能者，就在凌霄给他安排的“暗棋”据点里。
凌霄不知道这件事。
他把地图收好，关上灯，躺在床上。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三千多个异能者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度过他们的夜晚。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工作，有的在训练，有的可能在策划某些不该策划的事。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或者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那个S级异能者在哪里？
他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有多强吗？
姜隐在被窝里闭上眼睛，这些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了很久，然后渐渐飘散，消失在入睡前的混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