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女书
棠梨书坊白日里卖的是正经书。
历书、蒙学、账册、对联、佛经。
入夜后,后门开的却是另外一门生意。
来敲门的大多是女人。
有的袖里揣着借据。
有的怀里抱着孩子。
有的只敢把门推开一道缝,轻声问一句。
「掌柜的,这张纸能不能替我念念?」
裴四娘从不问闲话,只问她们要什么。
「是家信,还是契纸?」
「是算账,还是告状?」
「是想留下,还是想走?」
我在边上磨墨添灯,听得久了。
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女人,一辈子连自己是怎么被写进纸里的都不知道。
有人被夫家拿假借据套走了陪嫁。
有人被哄着按了印,转头就成了**。
还有个十二岁的童养媳,膝盖上全是青紫,求裴四娘替她看一张「认错书」。
那纸上明明写的是认错,最后一行却添了句「自愿补偿十年劳作,不得赎身」。
她认不出。
只知道自己若不按印,就得挨打。
我那天夜里回屋时,手脚都是凉的。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挨的不是一顿打,是一张纸。
林秋娘是在我进书坊半个月后来的。
她进门就跪下,怀里死死搂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我认得那张脸。
我娘咽气那天,这孩子就缩在她娘怀里发抖。
裴四娘没让她多磕,只沉声道。
「把话说清楚。」
林秋娘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男人欠了赌债,债主看中了她女儿,要抱走当童养媳。
她不肯,连夜抱着孩子去找我娘写和离状,还求写一张请族老作证的告状纸。
状子刚写一半,她男人就带着人冲了过去。
他们掀了摊子,砸了墨盘,撕纸,抢孩子。
我娘把写好的几页纸往怀里一塞,死活不松手。
人就是那时候被推得撞在石阶上,血流了一地。
林秋娘抱着女儿哭得发抖。
「是我害了春枝娘子。」
我站在门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裴四娘沉默许久,才把那叠血纸放到桌上。
「害她的,不止你一个。」
「害她的是这城里觉得女人求生不值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