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与橡胶林
一、橡胶林里的夏天
我叫林知夏，从小在海南儋州的一个小村庄长大。家里种了三百多棵橡胶树，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家人糊口。爸爸常年在橡胶林里干活，手上有洗不掉的黑色胶渍，指甲缝里永远嵌着干涸的胶皮。他话不多，笑起来却像海南的太阳一样暖。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橡胶树开花的季节。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跟着爸爸走进橡胶林。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爸爸提着胶灯，我踩着他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橡胶树的树干被削成一道道倾斜的割线，白色的胶乳正沿着割线一点一点地往下淌，滴进下面绑着的胶碗里。
“知夏，你站远一点，别碰到胶杯。”爸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蹲在一棵老橡胶树下，看着乳白色的胶乳慢慢汇聚、滴落。空气里有股酸酸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氨水的气味，为了防凝。爸爸说，橡胶树是流血的树，割一刀就会流一次泪。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人要割树的泪。
后来我懂了，因为那些泪，可以变成我们活着的全部。
八岁那年，隔壁搬来一户人家。
男的姓陈，是个退伍**，带着妻子和一个儿子。陈叔得了肺病，不能干重活，一家人从广东茂名迁到海南来，因为听说海南的气候对他的病好一些。
陈叔的儿子叫陈清橡。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清橡？你是橡胶树上结出来的吧？”
那男孩站在他家院子门口，晒得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倔强的光。“我爸说，橡胶树是最苦的树，也是最硬的树。”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1995年的夏天，海南的凤凰花开得满树都是，红得像一片燃烧的云。我九岁，他十二岁。
陈清橡比我大三岁，却比我矮了半个头。他瘦得像一根竹竿，锁骨凸出来，夏天穿背心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肋骨。**总说他吃饭像只鸟，一粒一粒地啄，怎么也长不胖。
“**真是橡胶工人？”他第一次来我家玩的时候，站在橡胶林边问我。
“废话，我要不是橡胶工人的女儿，我姓林啊？”我叉着腰，觉得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你能带我去看成片的橡胶林吗？”
我领着他走进我家那片橡胶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瞻仰什么神圣的东西，仰着脑袋看那些高耸的树干，看那些被刀割出的斜斜的沟痕。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割线，然后把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和我想的差不多。”他说，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的是什么味道？”
“苦的。”他说，“眼泪的味道。”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孩说话怪怪的，不像村子里其他男孩那样没心没肺。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茂名的时候就自己种过橡胶树——在他家后院种了一棵，每天浇水，但树一直长得不好，叶子发黄。**说，橡胶树要长在真正的红土里才行。
所以他第一次踏进海南的红土地时，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很久。
从那以后，陈清橡成了我家的常客。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帮家里干活，然后跑来我家。我爸割胶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学，看久了居然比我看得还仔细。他能分辨出哪棵树今晚能出多少胶，哪棵树的胶乳品质好，哪棵树的割线需要重新磨刀。
“小橡子，”我爸叫他——我爸给人起外号的本事一流——“你是不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
“叔叔，我想吃这碗饭。”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觉得无聊死了。橡胶有什么好的？每天都要凌晨起来，天不亮就得出门，下大雨也得去收胶杯。胶水贱的时候，一碗胶还换不了一瓶汽水。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去海口，去**，没人愿意留在橡胶林里。
但陈清橡不一样。他好像就是为了橡胶树才来这个世界的。
二、割胶的日子
1997年，我十一岁。
那年夏天特别热，橡胶树的出胶量少了很多。我爸坐在院子里发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在旁边写暑假作业，闻着烟味难受，但又不敢说。
我叫林知夏，从小在海南儋州的一个小村庄长大。家里种了三百多棵橡胶树，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家人糊口。爸爸常年在橡胶林里干活，手上有洗不掉的黑色胶渍，指甲缝里永远嵌着干涸的胶皮。他话不多，笑起来却像海南的太阳一样暖。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橡胶树开花的季节。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跟着爸爸走进橡胶林。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爸爸提着胶灯，我踩着他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橡胶树的树干被削成一道道倾斜的割线，白色的胶乳正沿着割线一点一点地往下淌，滴进下面绑着的胶碗里。
“知夏，你站远一点，别碰到胶杯。”爸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蹲在一棵老橡胶树下，看着乳白色的胶乳慢慢汇聚、滴落。空气里有股酸酸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氨水的气味，为了防凝。爸爸说，橡胶树是流血的树，割一刀就会流一次泪。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人要割树的泪。
后来我懂了，因为那些泪，可以变成我们活着的全部。
八岁那年，隔壁搬来一户人家。
男的姓陈，是个退伍**，带着妻子和一个儿子。陈叔得了肺病，不能干重活，一家人从广东茂名迁到海南来，因为听说海南的气候对他的病好一些。
陈叔的儿子叫陈清橡。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清橡？你是橡胶树上结出来的吧？”
那男孩站在他家院子门口，晒得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倔强的光。“我爸说，橡胶树是最苦的树，也是最硬的树。”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1995年的夏天，海南的凤凰花开得满树都是，红得像一片燃烧的云。我九岁，他十二岁。
陈清橡比我大三岁，却比我矮了半个头。他瘦得像一根竹竿，锁骨凸出来，夏天穿背心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肋骨。**总说他吃饭像只鸟，一粒一粒地啄，怎么也长不胖。
“**真是橡胶工人？”他第一次来我家玩的时候，站在橡胶林边问我。
“废话，我要不是橡胶工人的女儿，我姓林啊？”我叉着腰，觉得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你能带我去看成片的橡胶林吗？”
我领着他走进我家那片橡胶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瞻仰什么神圣的东西，仰着脑袋看那些高耸的树干，看那些被刀割出的斜斜的沟痕。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割线，然后把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和我想的差不多。”他说，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的是什么味道？”
“苦的。”他说，“眼泪的味道。”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孩说话怪怪的，不像村子里其他男孩那样没心没肺。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茂名的时候就自己种过橡胶树——在他家后院种了一棵，每天浇水，但树一直长得不好，叶子发黄。**说，橡胶树要长在真正的红土里才行。
所以他第一次踏进海南的红土地时，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很久。
从那以后，陈清橡成了我家的常客。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帮家里干活，然后跑来我家。我爸割胶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学，看久了居然比我看得还仔细。他能分辨出哪棵树今晚能出多少胶，哪棵树的胶乳品质好，哪棵树的割线需要重新磨刀。
“小橡子，”我爸叫他——我爸给人起外号的本事一流——“你是不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
“叔叔，我想吃这碗饭。”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觉得无聊死了。橡胶有什么好的？每天都要凌晨起来，天不亮就得出门，下大雨也得去收胶杯。胶水贱的时候，一碗胶还换不了一瓶汽水。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去海口，去**，没人愿意留在橡胶林里。
但陈清橡不一样。他好像就是为了橡胶树才来这个世界的。
二、割胶的日子
1997年，我十一岁。
那年夏天特别热，橡胶树的出胶量少了很多。我爸坐在院子里发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在旁边写暑假作业，闻着烟味难受，但又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