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你命中有劫
一语惊堂------------------------------------------。，眼睛盯着帐顶的藕荷色纱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周氏被怨煞附身，东城门的白衣女人，京城上空那个巨大的罗盘虚影，还有崔氏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黑气。。，见过各种各样的“气”——富贵贫贱、吉凶祸福、生老病死，都能从气上看出来。但“杀过人”这种气，她只在师父手札里读到过，现实中从未见过。，人的“气”会发生一种奇特的变化，像是清水里滴进了一滴墨，永远无法洗去。那层黑气会一直留在凶手身上，直到死亡。。，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记得生母的样子了，三岁那年生母去世，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崔氏是续弦，在她生母死后第二年嫁进侯府，对她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面子上过得去，该给的吃喝穿戴一样不少，但也仅此而已。、有点小心机的继母。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小姐，您醒了吗？”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周婶婶府上又来人了，说是周婶婶还昏迷着，请了好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李大人急得团团转，问……问您能不能去一趟。”。，她没能**出去。按她的估算，周氏体内的怨煞发作需要十二个时辰，今晚子时之前赶到就行。可现在听青禾的意思，周氏一直没有醒，这说明怨煞比她预想的更强。“**。”沈蘅掀开被子下了床。“可是夫人那边——我去跟母亲说。”，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簪了支碧玉簪。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崔氏正在花厅用早膳，见沈蘅进来，放下筷子，微微一笑：“蘅姐儿起得倒早。来，一起用些。”
“母亲，”沈蘅开门见山，“周婶婶病重，我想去李府看看。”
崔氏的笑容淡了几分。
“蘅姐儿，你是侯府的姑娘，不是大夫。”崔氏的语气温温柔柔的，眼神却不太暖和，“李府那边自有太医署的人去看，你去能做什么？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侯府的姑娘成天往别人家里跑，不端庄。”
沈蘅低下头：“母亲说得是。只是周婶婶昨日在女儿及笄礼上还好好的，忽然就病倒了，女儿心里过意不去。再者，女儿略通医术，兴许能帮上忙。”
崔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权衡、还有一丝沈蘅看不懂的防备。
“你当真想去？”
“是。”
“那让青禾跟着，早去早回。”崔氏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淡淡，“别给侯府丢人。”
沈蘅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花厅。
青禾小跑着跟上她，压低声音问：“小姐，夫人怎么忽然就答应了？我还以为她会拦着不让去呢。”
沈蘅没有回答。
她知道崔氏为什么答应——因为崔氏想知道她去李府做什么。一个继母，对继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才会安心。放她出去，派人盯着，比关在府里让她猜不透更稳妥。
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沈蘅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比府里新鲜多了，虽然也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早点摊的油条味儿、马粪味儿、胭脂水粉的香味儿，混杂在一起，呛得她打了个喷嚏。但她觉得这味道比侯府里那股沉闷的檀香味好闻一百倍。
李府在崇仁坊，离永安侯府隔了三条街。沈蘅带着青禾走了小半个时辰，沿途经过了城隍庙、东市、还有她以前摆摊的那个槐树荫。
那棵老槐树下空空荡荡的，没有幡布，没有木桌，也没有她。
沈蘅忽然有些怀念。
李府门口的守卫认识她，见她来了也不拦，直接领了进去。正厅里，兵部侍郎李崇远铁青着脸坐在上首，几个幕僚和官员围坐两侧，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沈家丫头来了？”李崇远见她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婶婶在内室，大夫说她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药，可到现在还没醒。”
沈蘅点点头，没有急着进内室，而是先在正厅外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观气之术，全开。
李府的气场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整座宅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黑雾之中，一道浓烈的灰色光柱从内室的方向冲天而起。那灰色不是怨气的颜色，怨气是灰黑色的，而这道光柱是银灰色的，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怨煞。
而且不止一道——沈蘅仔细分辨了一下，那道灰色光柱中至少纠缠着三道怨气，说明这只怨煞是由三个人的怨念凝聚而成的。三个人，意味着三条人命，三个被残害的冤魂。
沈蘅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强的怨煞，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而且操控之人就在京城之中，离李府不会太远。因为怨煞这种东西，距离施术者越近，威力越大。
“沈姑娘？”李崇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你在这里站了半天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蘅睁开眼，看着李崇远。
这位二品大员的脸上，官气依然是紫红色的，但他的印堂处隐隐有一道细细的黑线——这是家宅不宁的征兆，而且不是普通的家宅不宁，是祸起萧墙，有人从内部在动摇**的根基。
“李大人，”沈蘅压低声音，“府上最近可有新入府的丫鬟婆子？”
李崇远一愣：“新入府的？有倒是有，前些日子夫人从牙行买了个丫鬟，叫什么……翠屏？怎么了？”
“那个翠屏，现在在哪里？”
“在内室伺候夫人。”
沈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李大人，我想进去看看婶婶。”
内室里，周氏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紫。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是在承受极大的寒冷。床边站着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低眉顺眼地端着药碗。
沈蘅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个丫鬟身上。
观气之下，那丫鬟的半张脸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之中隐隐藏着一张人脸——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五官扭曲，面目狰狞。
怨煞就附在这个丫鬟身上。
沈蘅不动声色地走到床边，对那丫鬟说：“把药给我，你去外面候着。”
丫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沈蘅看到那丫鬟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像是猫的眼睛，又像是鬼火。但很快，丫鬟就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把药碗递给她，转身出去了。
沈蘅没有急着查看周氏，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雾在上面。
舌尖的伤口很小，但流出来的血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四柱纯阴之人的血，天生就带有镇邪之力，配合师父教的符箓之法，威力加倍。
她咬住毛笔，在黄纸上飞速画了一道驱煞符。
观天道的符箓，讲究“一笔而成，气贯始终”。沈蘅画符的动作行云流水，笔尖在黄纸上留下一道道朱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天地五行之理。符成的一瞬间，黄纸上隐隐泛起一层金光，转瞬即逝。
周氏中了怨煞，普通的符咒不够用，必须用舌尖血加持过的驱煞符。
沈蘅将符纸折成三角形，贴在周氏的额头上。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像是烧红的铁掉进了水里。周氏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蘅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婶婶，没事了，我在这里。”
周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内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周氏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沈蘅坐在床边，一边看着周氏的脸色变化，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那个叫翠屏的丫鬟站在门外，低垂着头，看起来老老实实。但沈蘅的观气之术看得清清楚楚，翠屏身上那层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体内往外钻。
怨煞不会轻易放弃宿主。她逼出了周氏体内的怨煞，怨煞就回到了翠屏身上。
而翠屏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真正操控怨煞的人，还在暗处。
沈蘅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她在李府大门外观气时，看到的那个巨大的罗盘虚影，指针转动的方向是正南。正南方，是永安侯府的方向，是她家的方向。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青禾。”沈蘅喊了一声。
“小姐？”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
“你现在立刻回侯府，去看看我房里那棵老槐树——不，不是看槐树，是看我床底下的暗格。”沈蘅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送到李府来。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青禾被她郑重的语气吓到了，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沈蘅重新看向床上的周氏。周氏的脸色已经从金纸色变成了苍白色，嘴唇上的紫色也消退了大半，呼吸平稳了许多。驱煞符在她额头上微微发着光，银灰色的怨煞之气正一点一点地从她体内被逼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沈蘅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眼睛发疼。但她没有闭眼，而是直视着天空中那个只有她才能看见的罗盘虚影。罗盘的指针缓缓转动着，每转动一格，就有一道灰色的怨煞之气射入城中某处。
她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处。
七到八个官宦府邸，七到八个被怨煞附身的贵妇或贵女。这不是偶发事件，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击。
而攻击的目标，她大致已经猜到了——
所有适龄待嫁的贵女。
沈蘅的手撑在窗框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是“蘅儿，咱观天道的招牌不能砸”，而是另一句更沉重的话。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蘅儿，你记住，四柱纯阴不是你的错，是老天爷给你的刀。这把刀能**，也能救人。但无论如何，不要让它被别人拿走。”
沈蘅闭了闭眼。
师父，您说得对。这把刀，她不会让任何人拿走。
身后传来周氏微弱的声音：“蘅……蘅姐儿……”
沈蘅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周氏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沈蘅脸上。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看见她了……轿子里那个女人……她不是鬼……她是人……”
沈蘅浑身一震。
怨煞本身不是人，但如果有人操控怨煞，操控者是人。周氏见到的那个女人，就是操控这只怨煞的人。
“婶婶，您看清楚了？”
周氏点头，眼角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她长得很美……穿一身白衣……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耳语，“她说，‘下一个，就是永安侯府。’”
沈蘅的手猛地攥紧了周氏的被子。
白衣女人说，下一个就是永安侯府。
可永安侯府里，适龄待嫁的贵女只有两个——长姐沈蕙，和她沈蘅。
沈蕙是普通人，没有灵力，对怨煞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容器。而她沈蘅是四柱纯阴之女，百年难遇的纯阴体质，她的灵气、她的血、她的魂魄，都是邪道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才是真正的目标。
不，不对。
沈蘅忽然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也许从三年前那只黑猫出现在她院中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是目标了。也许师父的去世、侯府的鼠患、乃至周氏被怨煞附身，都是同一个局中的一环。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她沈蘅，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有力，像是擂鼓一样砸在人的心口上。沈蘅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队黑衣侍卫策马而过，中间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马车帘子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侧脸。
只一眼，沈蘅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生得好看——虽说确实好看，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下颌线条冷硬得像冬天的山脊。而是因为那张脸上，没有气。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像一面无尘的镜子，像一潭无风的水。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马车很快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沈蘅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姑娘？”李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蘅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转回身，将周氏额头上的驱煞符取下来，符纸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边缘有些焦糊的痕迹，这是怨煞之气被逼出后残留的印记。她将符纸折好塞进袖中，对李崇远说：“婶婶的毒已经解了大半，这几日多喝些姜枣茶，驱驱寒气，不会有事的。”
李崇远连声道谢。
沈蘅没有多留，带着青禾出了李府。
青禾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是她从侯府取来的师父留下的手札。沈蘅接过包袱，正要打开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永安侯府的二小姐？”
沈蘅猛地转身。
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钩，整个人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他的面容隐在午后的光影中，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刚才马车里的那个人。
沈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运起观气之术，看向他的脸。
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隐藏，不是伪装，是真真切切的“空”——没有气，没有运，没有命。就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你是永安侯府的沈蘅？”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沈蘅敛衽一礼：“正是民女。敢问阁下是——”
“靖安王，梁祯。”
沈蘅的膝盖本能地弯了下去。
靖安王梁祯——当今圣上的胞弟，**唯一一位异姓王，十四岁领兵出征的沙场悍将。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但京中见过他真容的人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李府门口？
“本王听闻你救了兵部侍郎夫人的性命。”梁祯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在试探，“你用的，不是普通的医术。”
沈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知道靖安王查过她的底细——三年前就查过。这个人在关注她，从她十二岁那年替侯府解决鼠患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她了。
一个百邪不侵的王爷，关注一个会玄学的侯府小姐，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殿下说笑了，”沈蘅低下头，“民女不过是略通医术——”
“沈蘅。”梁祯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像是将军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沈蘅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师父沈道玄，是本王请来京城的人。”梁祯说。
沈蘅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师父是靖安王请来京城的？
她一直以为师父是游方道士，路过永安侯府时发现了她的纯阴之体，才留下来收她为徒。可现在看来，师父出现在侯府门口，从来就不是偶然。
“本王等了三年，”梁祯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就是在等你的及笄。”
沈蘅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攥紧了怀里的包袱，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住了镇定。
“殿下等民女及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是为了什么？”
梁祯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光——不是气，不是命，而是某种沈蘅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嫁给我。”
崔氏正在花厅用早膳，见沈蘅进来，放下筷子，微微一笑：“蘅姐儿起得倒早。来，一起用些。”
“母亲，”沈蘅开门见山，“周婶婶病重，我想去李府看看。”
崔氏的笑容淡了几分。
“蘅姐儿，你是侯府的姑娘，不是大夫。”崔氏的语气温温柔柔的，眼神却不太暖和，“李府那边自有太医署的人去看，你去能做什么？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侯府的姑娘成天往别人家里跑，不端庄。”
沈蘅低下头：“母亲说得是。只是周婶婶昨日在女儿及笄礼上还好好的，忽然就病倒了，女儿心里过意不去。再者，女儿略通医术，兴许能帮上忙。”
崔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权衡、还有一丝沈蘅看不懂的防备。
“你当真想去？”
“是。”
“那让青禾跟着，早去早回。”崔氏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淡淡，“别给侯府丢人。”
沈蘅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花厅。
青禾小跑着跟上她，压低声音问：“小姐，夫人怎么忽然就答应了？我还以为她会拦着不让去呢。”
沈蘅没有回答。
她知道崔氏为什么答应——因为崔氏想知道她去李府做什么。一个继母，对继女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才会安心。放她出去，派人盯着，比关在府里让她猜不透更稳妥。
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沈蘅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比府里新鲜多了，虽然也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早点摊的油条味儿、马粪味儿、胭脂水粉的香味儿，混杂在一起，呛得她打了个喷嚏。但她觉得这味道比侯府里那股沉闷的檀香味好闻一百倍。
李府在崇仁坊，离永安侯府隔了三条街。沈蘅带着青禾走了小半个时辰，沿途经过了城隍庙、东市、还有她以前摆摊的那个槐树荫。
那棵老槐树下空空荡荡的，没有幡布，没有木桌，也没有她。
沈蘅忽然有些怀念。
李府门口的守卫认识她，见她来了也不拦，直接领了进去。正厅里，兵部侍郎李崇远铁青着脸坐在上首，几个幕僚和官员围坐两侧，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沈家丫头来了？”李崇远见她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婶婶在内室，大夫说她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药，可到现在还没醒。”
沈蘅点点头，没有急着进内室，而是先在正厅外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观气之术，全开。
李府的气场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整座宅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黑雾之中，一道浓烈的灰色光柱从内室的方向冲天而起。那灰色不是怨气的颜色，怨气是灰黑色的，而这道光柱是银灰色的，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怨煞。
而且不止一道——沈蘅仔细分辨了一下，那道灰色光柱中至少纠缠着三道怨气，说明这只怨煞是由三个人的怨念凝聚而成的。三个人，意味着三条人命，三个被残害的冤魂。
沈蘅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强的怨煞，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而且操控之人就在京城之中，离李府不会太远。因为怨煞这种东西，距离施术者越近，威力越大。
“沈姑娘？”李崇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你在这里站了半天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蘅睁开眼，看着李崇远。
这位二品大员的脸上，官气依然是紫红色的，但他的印堂处隐隐有一道细细的黑线——这是家宅不宁的征兆，而且不是普通的家宅不宁，是祸起萧墙，有人从内部在动摇**的根基。
“李大人，”沈蘅压低声音，“府上最近可有新入府的丫鬟婆子？”
李崇远一愣：“新入府的？有倒是有，前些日子夫人从牙行买了个丫鬟，叫什么……翠屏？怎么了？”
“那个翠屏，现在在哪里？”
“在内室伺候夫人。”
沈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李大人，我想进去看看婶婶。”
内室里，周氏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嘴唇发紫。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是在承受极大的寒冷。床边站着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低眉顺眼地端着药碗。
沈蘅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个丫鬟身上。
观气之下，那丫鬟的半张脸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之中隐隐藏着一张人脸——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五官扭曲，面目狰狞。
怨煞就附在这个丫鬟身上。
沈蘅不动声色地走到床边，对那丫鬟说：“把药给我，你去外面候着。”
丫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沈蘅看到那丫鬟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像是猫的眼睛，又像是鬼火。但很快，丫鬟就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把药碗递给她，转身出去了。
沈蘅没有急着查看周氏，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雾在上面。
舌尖的伤口很小，但流出来的血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四柱纯阴之人的血，天生就带有镇邪之力，配合师父教的符箓之法，威力加倍。
她咬住毛笔，在黄纸上飞速画了一道驱煞符。
观天道的符箓，讲究“一笔而成，气贯始终”。沈蘅画符的动作行云流水，笔尖在黄纸上留下一道道朱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天地五行之理。符成的一瞬间，黄纸上隐隐泛起一层金光，转瞬即逝。
周氏中了怨煞，普通的符咒不够用，必须用舌尖血加持过的驱煞符。
沈蘅将符纸折成三角形，贴在周氏的额头上。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像是烧红的铁掉进了水里。周氏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蘅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婶婶，没事了，我在这里。”
周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内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周氏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沈蘅坐在床边，一边看着周氏的脸色变化，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那个叫翠屏的丫鬟站在门外，低垂着头，看起来老老实实。但沈蘅的观气之术看得清清楚楚，翠屏身上那层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体内往外钻。
怨煞不会轻易放弃宿主。她逼出了周氏体内的怨煞，怨煞就回到了翠屏身上。
而翠屏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真正操控怨煞的人，还在暗处。
沈蘅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她在李府大门外观气时，看到的那个巨大的罗盘虚影，指针转动的方向是正南。正南方，是永安侯府的方向，是她家的方向。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青禾。”沈蘅喊了一声。
“小姐？”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
“你现在立刻回侯府，去看看我房里那棵老槐树——不，不是看槐树，是看我床底下的暗格。”沈蘅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送到李府来。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青禾被她郑重的语气吓到了，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沈蘅重新看向床上的周氏。周氏的脸色已经从金纸色变成了苍白色，嘴唇上的紫色也消退了大半，呼吸平稳了许多。驱煞符在她额头上微微发着光，银灰色的怨煞之气正一点一点地从她体内被逼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沈蘅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眼睛发疼。但她没有闭眼，而是直视着天空中那个只有她才能看见的罗盘虚影。罗盘的指针缓缓转动着，每转动一格，就有一道灰色的怨煞之气射入城中某处。
她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处。
七到八个官宦府邸，七到八个被怨煞附身的贵妇或贵女。这不是偶发事件，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击。
而攻击的目标，她大致已经猜到了——
所有适龄待嫁的贵女。
沈蘅的手撑在窗框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是“蘅儿，咱观天道的招牌不能砸”，而是另一句更沉重的话。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蘅儿，你记住，四柱纯阴不是你的错，是老天爷给你的刀。这把刀能**，也能救人。但无论如何，不要让它被别人拿走。”
沈蘅闭了闭眼。
师父，您说得对。这把刀，她不会让任何人拿走。
身后传来周氏微弱的声音：“蘅……蘅姐儿……”
沈蘅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周氏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沈蘅脸上。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看见她了……轿子里那个女人……她不是鬼……她是人……”
沈蘅浑身一震。
怨煞本身不是人，但如果有人操控怨煞，操控者是人。周氏见到的那个女人，就是操控这只怨煞的人。
“婶婶，您看清楚了？”
周氏点头，眼角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她长得很美……穿一身白衣……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耳语，“她说，‘下一个，就是永安侯府。’”
沈蘅的手猛地攥紧了周氏的被子。
白衣女人说，下一个就是永安侯府。
可永安侯府里，适龄待嫁的贵女只有两个——长姐沈蕙，和她沈蘅。
沈蕙是普通人，没有灵力，对怨煞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容器。而她沈蘅是四柱纯阴之女，百年难遇的纯阴体质，她的灵气、她的血、她的魂魄，都是邪道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才是真正的目标。
不，不对。
沈蘅忽然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也许从三年前那只黑猫出现在她院中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是目标了。也许师父的去世、侯府的鼠患、乃至周氏被怨煞附身，都是同一个局中的一环。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她沈蘅，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有力，像是擂鼓一样砸在人的心口上。沈蘅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队黑衣侍卫策马而过，中间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马车帘子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侧脸。
只一眼，沈蘅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生得好看——虽说确实好看，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下颌线条冷硬得像冬天的山脊。而是因为那张脸上，没有气。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像一面无尘的镜子，像一潭无风的水。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马车很快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沈蘅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姑娘？”李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蘅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转回身，将周氏额头上的驱煞符取下来，符纸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边缘有些焦糊的痕迹，这是怨煞之气被逼出后残留的印记。她将符纸折好塞进袖中，对李崇远说：“婶婶的毒已经解了大半，这几日多喝些姜枣茶，驱驱寒气，不会有事的。”
李崇远连声道谢。
沈蘅没有多留，带着青禾出了李府。
青禾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是她从侯府取来的师父留下的手札。沈蘅接过包袱，正要打开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永安侯府的二小姐？”
沈蘅猛地转身。
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钩，整个人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他的面容隐在午后的光影中，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刚才马车里的那个人。
沈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运起观气之术，看向他的脸。
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隐藏，不是伪装，是真真切切的“空”——没有气，没有运，没有命。就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你是永安侯府的沈蘅？”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沈蘅敛衽一礼：“正是民女。敢问阁下是——”
“靖安王，梁祯。”
沈蘅的膝盖本能地弯了下去。
靖安王梁祯——当今圣上的胞弟，**唯一一位异姓王，十四岁领兵出征的沙场悍将。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但京中见过他真容的人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李府门口？
“本王听闻你救了兵部侍郎夫人的性命。”梁祯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在试探，“你用的，不是普通的医术。”
沈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知道靖安王查过她的底细——三年前就查过。这个人在关注她，从她十二岁那年替侯府解决鼠患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她了。
一个百邪不侵的王爷，关注一个会玄学的侯府小姐，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殿下说笑了，”沈蘅低下头，“民女不过是略通医术——”
“沈蘅。”梁祯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像是将军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沈蘅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师父沈道玄，是本王请来京城的人。”梁祯说。
沈蘅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师父是靖安王请来京城的？
她一直以为师父是游方道士，路过永安侯府时发现了她的纯阴之体，才留下来收她为徒。可现在看来，师父出现在侯府门口，从来就不是偶然。
“本王等了三年，”梁祯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就是在等你的及笄。”
沈蘅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攥紧了怀里的包袱，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住了镇定。
“殿下等民女及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是为了什么？”
梁祯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光——不是气，不是命，而是某种沈蘅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