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问道：五个徒弟的天命之战
黑烟人皇旗------------------------------------------，青石铺就，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这条山道叫“登天梯”，是老宗主当年以一己之力、花了整整十年工夫凿出来的。他说太虚宗的弟子，每一步都要踩得踏踏实实，踩不稳，就别修什么仙。，登天梯上踩着的不是太虚宗弟子。。，是死人骨头。，照在山道上。青石台阶上爬满了白森森的骨骸，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几具体型大得离谱的巨兽骨架，每一步踏下去都震得石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具三丈高的熊形骸骨，头骨缺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眼眶里燃着一团幽绿的鬼火。它每走一步，肋骨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就是不散。，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甲胄，有的赤条条什么也没有，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刀剑。它们走得整整齐齐，排成两列纵队，步伐一致，像是被人用无形的线牵着关节。。一个外门杂役两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背靠着山门的石柱，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妈……妈呀……”。，确实不像个人。，脚下踩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月光打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黑的长裙，裙摆宽大，夜风吹过时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幡。她的头发极长，几乎垂到了膝弯，没有束，就这么披散着，发丝在风中飞舞，不时遮住她的脸。，五官明丽，眉眼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清透，像是哪家深闺里养大的小姐，从没出过门、从没见过血的那种。但她手里那面旗，和这张脸完全不搭。，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旗面也是黑的，黑得不像是染料染出来的，更像是把一整片夜空裁下来做成了旗子。旗面上没有字，没有图案，只有一缕一缕的黑烟从布料中渗出来，像是旗子里面裹着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外飘。，分成无数条细丝，每一条细丝都连着一具骸骨的天灵盖。熊骨眼眶里的幽**火，就是被黑烟点燃的。“这就是太虚宗？”。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太虚宗”，是老宗主亲手写的，铁画银钩，气势凛然。但少女看了两眼，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表情像是在菜市场里挑到了一颗不怎么新鲜的萝卜。
“门面不大，排场倒不小。”她嘟囔了一句，然**了清嗓子，对着山门大声喊道——
“喂！太虚宗管事的人在不在！出来收地契！”
她的声音很响，在山谷间来回弹了好几次。但仔细听，她的音调有点奇怪，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不太对，像是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之间隔了一层东西。她自己似乎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喊完之后把黑旗往肩上一扛，一只手叉着腰，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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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凌云走到山门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在山门后，隔着石柱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先是落在那面黑旗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少女脸上，又移到她脚下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刻着一排小字，月光太暗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叶凌云似乎不在意，他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师父。”萧寒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要动手吗？”
“不急。”叶凌云说。
苏月瑶站在叶凌云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她的目光也在打量山门外那个少女。和叶凌云不同，她看的不是旗，不是脸，而是少女的站姿。
那少女站在青石上，看起来松松垮垮的，重心歪在一条腿上，肩膀斜着，扛旗的姿势像村头顽童扛着一根甘蔗。但苏月瑶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从她站的方向看过去，少女的脚尖始终对着山门中轴线。不管她的上身怎么歪怎么晃，她的脚尖纹丝不动。这是一种本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才会练出来的习惯。不管身体看起来多放松，下盘永远钉死在战场的中轴线上。
这个人不是来闹着玩的。
“叶宗主。”苏月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手里那面旗……你看清楚了吗？”
叶凌云“嗯”了一声。
“那是什么？”
“黑烟人皇旗。”叶凌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万年前人皇的本命法器。人皇陨落之后，这面旗就失踪了。仙盟找了它三万年，没想到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苏月瑶的眼皮跳了一下。人皇，和大夏仙朝的开国太祖同一个时代的人物。太祖一统东域建立仙朝的时候，人皇已经陨落了。但《皇室本纪》里有一句话，每个大夏皇子从小都要背——
“太祖尝言：若无燧人氏，孤不过一介草头王。”
燧人氏，就是人皇的名字。那个在三万年前以一己之力为人族开辟灵脉修炼法门的人，那个让凡人也能踏上修行之路的人，那个被后世尊称为“人皇”却没有任何一座庙宇祭祀的人。因为据说他死前留下遗言：不立庙，不设祭，不传道统。
叶红璃站在最后面，她个子最矮，被前面几个人挡着，踮起脚尖才勉强看到山门外的情况。她看见那些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排着队站在乱石滩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多人。”她说。
苏月瑶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不是人，是死人。”
“死人也算人。”叶红璃理直气壮，然后补了一句，“至少以前是。”
苏月瑶没再接话。
叶凌云迈步走了出去。
山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洒在他白衣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到乱石滩上，在离黑裙少女十丈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很微妙——再近两丈就是乾坤针的最佳击杀距离，再远两丈就超出了无形刀意的有效范围。萧寒渊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下这个数字。
黑裙少女看见有人出来了，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表情纹丝不动：“你就是太虚宗管事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意思？”
叶凌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刚才说有地契？”
“对。”少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抖开。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了好几处，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她双手把纸展开举在身前，念道：“太虚山方圆三百里，三万年前由燧人氏赠予弟子洛长河。洛长河后人历代执此契，有权收租。三万年利滚利，用仙盟标准灵石结算，共折合极品灵石二十八万七千三百块。”
她把地契往怀里一揣，朝叶凌云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四指勾了勾。
“今天是收租的最后一天。要么给灵石，要么给山头。你不要觉得我在讹你，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地契在这里，你可以验，别说不认识，不想赖账，也别想砍人灭口——我怕你砍不过我。”
她说完之后停了停，然后侧过身，把一只手挡在耳后，朝前微倾。
“啊？你说什么？”
叶凌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女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先自我介绍。我叫落青鸾。不是落地的落，是落井下石的落。不是青天的青，是青红皂白的青。不是鸾凤的鸾——哦不对，这个就是鸾凤的鸾。”
她说完，又把手挡在耳后。
“什么？”
山门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叶红璃拉了拉苏月瑶的袖子，压低声音：“她是不是耳朵不太好？”
苏月瑶点了下头。她也看出来了。从刚才叶凌云走到乱石滩到现在，他还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但这个少女一直在“回答”——她根本不是在跟叶凌云对话，她是在跟自己想象中的对话对手过招。她的耳朵听到的，和她脑子以为的，不是同一套东西。
落青鸾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她把自己的“对话”进行到底，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认真得很：“嗯……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二十八万多灵石确实不少。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太虚宗占了我家的地，三千年没交租金，这事说破大天也是你们理亏。你哭穷也没用。”
叶凌云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听”完，然后才开口，一字一字地说得极慢：“我——没——说——话。”
这四个字他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对话慢了一倍。
落青鸾怔了一下。她把手从耳边放下来，眯着眼打量了叶凌云片刻，然后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
“哦——你说你可以还价？”
“……我说我没说话。”
“还价也行。”落青鸾一口敲定，“一口气还清可以打八折。二十二万九千八百四十块极品灵石。零头给你抹了，全当是利息里让的。再少就不行了，我看你这人也不是油腔滑调的奸商，何必跟我哭惨呢。”
叶凌云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走回山门，对苏月瑶说：“借一步说话。”
他压低声音，面色不变：“你是大夏仙朝的皇帝。这个地契——真的假的？”
苏月瑶想了想：“大夏户部有仙朝建立前的古老地契副本。三千年前的地契，备案都在户部密库。如果她手里那张是真的，备案本上一定有记录。但如果查了备案，就是官方承认了这张地契的合法性——到时候这二十八万灵石，可就真要你出了。”
“二十八万极品灵石。太虚宗全部家当加起来，也超不过一万。”叶凌云说，表情依然平淡，“我没有二十八万极品灵石。山也不能给。”
“那怎么办？”
叶凌云看了一眼山门外那个扛着黑旗、正在用手挡着耳朵自说自话的黑影。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她耳朵不好使这件事，其实是个好事？”
苏月瑶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人如果耳朵不好使，她听到的话就不是你说的话，而是她想听的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你能猜到她脑子里在期待什么对话，你就可以把这场谈判往你想要的方向引导。
这不是缺陷。
这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入口。
“我明白了。”苏月瑶说。
“不急。”叶凌云按住她，“先验一下她那面旗的真伪。如果黑烟人皇旗是真的，我们最好不要跟她动手。”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叶凌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她拿着一张假地契、举着一面假旗来我山门前唬人，这笔账就要另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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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乱石滩上多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酒。
这壶酒是苏月瑶的侍从从山下驿站快马送来的御酒，用赤阳玉坛封着，封泥一开，酒香随风飘出三里。落青鸾原本还在自说自话地跟叶凌云“讨价还价”，闻到酒香后，她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然后没过多久就自己走到桌前，在石头上坐下了。
“这是什么东西？”她嗅了嗅空气，眼睛眯起来，“闻起来像我师父以前酿的果酒。不过他那果酒闻起来像马尿，喝起来也像。”
“御酒。大夏皇宫里的。”苏月瑶亲自执壶给她倒了一杯。
落青鸾端起酒杯，往杯子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一仰脖倒进嘴里。她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嗯。确实是酒。比马尿好喝。就是有点辣。辣嗓子。辣完之后嗓子还有点甜。”
“喜欢就多喝点。”苏月瑶又给她倒了一杯。叶凌云坐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萧寒渊依旧站在他身后，看着石滩上那些骷髅架子——它们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保持着立正姿势，几百具骨架纹丝不动。叶红璃则是蹲在最近的一具骷髅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肋骨，然后扭头小声对萧寒渊说：“这个骨头是凉的。”
“死人骨头当然是凉的。”萧寒渊面无表情。
“我知道是凉的，但这也太凉了。比冬天的井水凉。”
苏月瑶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她看着落青鸾喝到**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手里那面旗，能不能借我看看？”
落青鸾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用手挡住耳朵：“啊？”
“我——说——你——的——旗——能——不——能——借——我——看——看？”苏月瑶放慢了语速。
“看旗？”落青鸾想了想，然后很大方地把黑旗从肩上取下来，往苏月瑶手里一塞，“看呗。随便看。别往里面灌灵力就行，上次有人往里面灌灵力，炸了一座山头。那山头现在还是个坑。”
苏月瑶接过旗。她的手触到旗杆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震。一股苍凉悠远的气息从旗杆中涌来，像是一瞬间被拉进了三万年前的某个战场里。她听见了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巨兽嘶吼声，听见了无数人在哭、在笑、在念诵同一个名字——燧人氏。然后那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像被闷在一口古棺里，目不能视，只有耳畔隐约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人语，听不分明，只在心头留下一道灼烫的触感，像是旗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醒过来，睁开了一只眼睛在看她。
苏月瑶猛地松开手，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金丹五层的修为在这面旗面前薄得像一层纸，如果不是她松手得快，刚才那一下她的神魂就会被旗中的气息冲伤。
“是真的。”她哑着嗓子对叶凌云说，“人皇旗。”
叶凌云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落青鸾从苏月瑶手里拿回黑旗搭在自己腿上，旗面软塌塌地垂着，刚才那种摄人心魄的气息此刻完全收敛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黑布。
“地契呢？”叶凌云问。
苏月瑶从落青鸾那里要过地契展开。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轻微碎裂，但字迹完好。她凑近烛光细看片刻，手指忽然顿住了。地契末尾有一方印——那形制别人没见过，她却从宫中太庙的金册拓本上看过一模一样的：大夏仙朝开国太祖的私印。
这张地契不但是真的，而且三万年前就备案过了。太祖私印为证，从法理上讲，大夏仙朝有义务协助持契人主张**。
她把地契还给落青鸾，转述了这个结论。落青鸾难得安静了几息，然后收起地契只说了四个字：“欠债还钱。”
“但太虚宗没有二十八万极品灵石。”叶凌云说。
“那简单。拿山头抵。”
“山也不能给。”
“那你说怎么办？”落青鸾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我跟你说，别跟我来威逼那一套。我敢一个人来**，就说明我有底气把这个账收回去。你想赖账也行——问问外面那些兄弟答不答应。”
她说着，伸手在黑旗上轻轻弹了一下。旗面震了一下，乱石滩上所有骸骨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眶齐齐对准了山门方向，幽绿的鬼火在眼眶里熊熊燃烧。陈川本就站在山门后朝外偷看，被这阵势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叶凌云没有看那些骸骨，他看着落青鸾的眼睛，忽然开口，清晰地说了两个字：“落前辈。”
落青鸾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我看起来很老吗？”
但他已经把话说完了——“前辈。”他往落青鸾身后的夜色瞥了一眼，声音不急不缓，“黑烟人皇旗的传人，持燧人氏地契而来，我尊你一声前辈。不过既然你听见我的话了，说明你想听见这两个字。”
落青鸾没有“听”错。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了：“你怎么知道人皇旗是传下来的？”
“黑烟人皇旗从不自行择主。持旗者必须是上一代持旗人亲自传下的。你来收租，说明上一代持旗人已经不在世了。”叶凌云说，“洛长河的后人，没错吧？”
“你提我老祖宗干什么？”
“洛长河是燧人氏的弟子，燧人氏当年将太虚山赠予洛长河，不是为了收租的。是为了给洛长河一个避世修行的地方。这座山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灵石买卖，是人皇对弟子的一片心意。”
落青鸾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耳朵侧过来：“啊？你说人皇什么？”
叶凌云继续说，语速依然很慢：“这片心意，用二十八万极品灵石来算，你觉得合适吗？”
“我不管。”落青鸾的声音低了几分，“师父死前让我把人情都要回来。从头到尾，一笔不落。他说这是他欠我老祖宗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师父欠你老祖宗的，不是钱。是情。”
落青鸾没接话。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
苏月瑶在旁边静静听着。她注意到落青鸾喝酒的频率加快了——之前是慢慢地品，现在是一杯接一杯地灌。这说明她的心乱了，正在用酒压着什么。
“这样吧。”叶凌云说，“灵石我给不了你，山也不能给你。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补偿。”
“什么？”
“你不是说你师父让你把人情都要回来吗？人情不是灵石。有欠才有还。你师父欠你什么人情，你欠你师父什么人情，你自己心里清楚。灵石的事，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还——”
叶凌云指了一下她手里的人皇旗。
“你留在太虚宗，我帮你弄清楚人皇旗真正的作用。”
“我知道怎么用，”落青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它就是用来喊人——”
她忽然停住了，把那句“喊人帮忙”掐在舌尖。她已经露了太多底牌，不能再往下说了。
“喊人？”叶凌云重复了一下，“喊死人帮忙？如果你觉得黑烟人皇旗就是用来驱动亡灵大军的——那你确实还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
落青鸾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松动。不是因为叶凌云说要给她什么，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说出这面旗真正来历的人，你就跟着他。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跟着他。”她当时问师父怎么知道那个人能不能信，师父没有回答。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面前，对她说“黑烟人皇旗从不自行择主”。
这个人，知道这面旗的底。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乱石滩上的熊骨都快站不稳了，长到叶红璃已经把周围所有的骷髅架子都戳了一遍，长到苏月瑶的酒壶快要见底。
“我的耳朵，”落青鸾开口，“是天生的还是被人害的？”
叶凌云看着她：“天生的。人皇血脉的代价。”
落青鸾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耳朵，指节用力，指甲陷进耳廓。她听到的永远和别人的话语隔着一层迷雾——每次有人在她说话后把手挡在耳边问她“啊？你说什么？”之后，她都要愣上一刹那的功夫才反应过来。
现在叶凌云告诉她，这是天生的。是人皇血脉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半壶酒端起来，一口气灌进嘴里，然后把酒壶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成几片。站起来，扛起黑旗，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脆了几分，像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太虚宗欠的灵石，我不要了。但从今天起——我留在太虚宗。不是当你的弟子。我是债主。债主，明白吗？不是弟子，不是属下，是债主。你欠我二十八万灵石，我留在这里看着你，免得你跑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大声，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但苏月瑶注意到她说完之后，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擦完之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根本不存在。
叶凌云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债主就债主。既然你是债主，那太虚宗要是被人打上门来，你是不是也得护着点？”
落青鸾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毛病。
“那当然。谁敢打太虚宗，就是打我债主的脸。”
“很好。”叶凌云转头看向苏月瑶，“你刚才说的第二件事，现在有答案了。太虚宗有参加仙盟**的弟子人选了。”
苏月瑶愣了一下，随即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萧寒渊，叶红璃，还有刚刚扛着旗骂骂咧咧走到山门里的落青鸾。
“仙盟**需要四个科目的魁首——阵、符、丹、器。你这几个弟子……”
“还差一个。”叶凌云打断她的话，目光似有若无地往竹林方向飘了一下。
竹林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片竹叶被踩碎了。然后又安静了。
苏月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摇曳的竹影。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叶凌云留在这里，不仅仅是在等她们三个。他还在等更多的人。而那些还没出现的人，迟早也会像今夜一样，一个一个地从夜色中走出来，走进这座竹屋，走进他布下的这张网里。
网已经撒开了。
鱼还在往网里游。
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叶凌云真的在等这些人，如果这盘棋他从一开始就在下，那她苏月瑶出现在这里，究竟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是叶凌云早就预料到的一步？
她想起竹屋桌上那本翻开的古籍。帝星旁边那颗被朱砂圈出来的星星旁边，写着“将落”两个字。
将落。
是将落，还是将要落？
是危险，还是机会？
夜风吹过乱石滩，将那些骸骨身上的黑烟吹得轻轻晃动。落青鸾扛着旗走进了太虚宗的山门，那些骷髅架子在她身后排成两队，整整齐齐地跟了进去。守山弟子们纷纷往两旁退让，像是摩西分红海。
最后一个走进山门的是叶红璃。她经过叶凌云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仰起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刚才那个探子，你真的要我杀吗？”
“你下得去手？”
“下得去。”叶红璃想了想，“但我总觉得你是在试我。你根本就不在意那个探子死不死的。”
叶凌云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根倔强的野草，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和血腥的气息，但那双眼睛干净得很，干净到能倒映出他身后的整片星空。
“你恨苍梧派？”他问。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想让他们全都死。”
叶凌云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在叶红璃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叶红璃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
“光想是不够的。”他说，“**的本事，要从头学起。”
他转身走进山门，白衣在夜色中一闪，消失在竹林深处。
叶红璃站在原站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忽然傻呵呵地笑了一下。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拍她的头而不是砍她的头。
她拔腿追了上去，破铁剑在身后拖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月瑶走在最后面。她站在乱石滩和山门的交界处，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山下的驿站还亮着一盏灯，那是她的追风马还拴在那里。一千二百里外，她的皇宫里，赵天雄一定已经开始布置下一步棋了。她本该现在就赶回去，在黎明早朝之前坐回那张龙椅上。但她的脚步迟迟没有动。
她握着腰间的双鱼玉佩，指腹摩挲着那条鱼的尾。十八年了，她终于找到了刻这块玉的人。但她还没来得及问他，母妃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欠了母妃什么命。她知道他不想说，但她总要问出来。
“陛下。”老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宫了。”
苏月瑶没有动。她望着竹林深处那间竹屋的方向，那里重新亮起了灯火，一盏孤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火的旁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个身影，一大一小，正站在窗前往外张望。大的那个身影姿态松散，斜斜地靠在窗框上；小的那个身影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窗台，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走吧。”
苏月瑶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山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太虚山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乱石滩上残留的几缕黑烟还在飘荡。那些黑烟飘了没多久，就消散在月光中，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竹屋里，落青鸾坐在叶凌云的竹椅上，两条腿翘在他的书桌上，手里把玩着那面黑旗。她的目光在满墙的书籍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那盆兰花上。
“这是什么花？”
“素心兰。”叶凌云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开？”
“快了。等最后一个花骨朵开了，花就齐了。”叶凌云望着窗外的夜色。夜空中，帝星旁边那颗被他用朱砂圈过的星辰，不知何时已经偏移了原来的位置，正朝太虚山的方向缓缓靠拢。再过不久，它就会抵达这片竹林的上空。
那时花开，人也该齐了。
“门面不大，排场倒不小。”她嘟囔了一句，然**了清嗓子，对着山门大声喊道——
“喂！太虚宗管事的人在不在！出来收地契！”
她的声音很响，在山谷间来回弹了好几次。但仔细听，她的音调有点奇怪，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不太对，像是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之间隔了一层东西。她自己似乎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喊完之后把黑旗往肩上一扛，一只手叉着腰，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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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凌云走到山门前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在山门后，隔着石柱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先是落在那面黑旗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少女脸上，又移到她脚下那块青石上。青石上刻着一排小字，月光太暗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叶凌云似乎不在意，他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师父。”萧寒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要动手吗？”
“不急。”叶凌云说。
苏月瑶站在叶凌云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她的目光也在打量山门外那个少女。和叶凌云不同，她看的不是旗，不是脸，而是少女的站姿。
那少女站在青石上，看起来松松垮垮的，重心歪在一条腿上，肩膀斜着，扛旗的姿势像村头顽童扛着一根甘蔗。但苏月瑶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从她站的方向看过去，少女的脚尖始终对着山门中轴线。不管她的上身怎么歪怎么晃，她的脚尖纹丝不动。这是一种本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才会练出来的习惯。不管身体看起来多放松，下盘永远钉死在战场的中轴线上。
这个人不是来闹着玩的。
“叶宗主。”苏月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手里那面旗……你看清楚了吗？”
叶凌云“嗯”了一声。
“那是什么？”
“黑烟人皇旗。”叶凌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万年前人皇的本命法器。人皇陨落之后，这面旗就失踪了。仙盟找了它三万年，没想到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苏月瑶的眼皮跳了一下。人皇，和大夏仙朝的开国太祖同一个时代的人物。太祖一统东域建立仙朝的时候，人皇已经陨落了。但《皇室本纪》里有一句话，每个大夏皇子从小都要背——
“太祖尝言：若无燧人氏，孤不过一介草头王。”
燧人氏，就是人皇的名字。那个在三万年前以一己之力为人族开辟灵脉修炼法门的人，那个让凡人也能踏上修行之路的人，那个被后世尊称为“人皇”却没有任何一座庙宇祭祀的人。因为据说他死前留下遗言：不立庙，不设祭，不传道统。
叶红璃站在最后面，她个子最矮，被前面几个人挡着，踮起脚尖才勉强看到山门外的情况。她看见那些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排着队站在乱石滩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多人。”她说。
苏月瑶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不是人，是死人。”
“死人也算人。”叶红璃理直气壮，然后补了一句，“至少以前是。”
苏月瑶没再接话。
叶凌云迈步走了出去。
山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洒在他白衣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到乱石滩上，在离黑裙少女十丈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很微妙——再近两丈就是乾坤针的最佳击杀距离，再远两丈就超出了无形刀意的有效范围。萧寒渊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下这个数字。
黑裙少女看见有人出来了，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表情纹丝不动：“你就是太虚宗管事的？”
“算是。”
“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意思？”
叶凌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刚才说有地契？”
“对。”少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抖开。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了好几处，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她双手把纸展开举在身前，念道：“太虚山方圆三百里，三万年前由燧人氏赠予弟子洛长河。洛长河后人历代执此契，有权收租。三万年利滚利，用仙盟标准灵石结算，共折合极品灵石二十八万七千三百块。”
她把地契往怀里一揣，朝叶凌云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四指勾了勾。
“今天是收租的最后一天。要么给灵石，要么给山头。你不要觉得我在讹你，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地契在这里，你可以验，别说不认识，不想赖账，也别想砍人灭口——我怕你砍不过我。”
她说完之后停了停，然后侧过身，把一只手挡在耳后，朝前微倾。
“啊？你说什么？”
叶凌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女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先自我介绍。我叫落青鸾。不是落地的落，是落井下石的落。不是青天的青，是青红皂白的青。不是鸾凤的鸾——哦不对，这个就是鸾凤的鸾。”
她说完，又把手挡在耳后。
“什么？”
山门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叶红璃拉了拉苏月瑶的袖子，压低声音：“她是不是耳朵不太好？”
苏月瑶点了下头。她也看出来了。从刚才叶凌云走到乱石滩到现在，他还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但这个少女一直在“回答”——她根本不是在跟叶凌云对话，她是在跟自己想象中的对话对手过招。她的耳朵听到的，和她脑子以为的，不是同一套东西。
落青鸾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她把自己的“对话”进行到底，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认真得很：“嗯……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二十八万多灵石确实不少。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太虚宗占了我家的地，三千年没交租金，这事说破大天也是你们理亏。你哭穷也没用。”
叶凌云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听”完，然后才开口，一字一字地说得极慢：“我——没——说——话。”
这四个字他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对话慢了一倍。
落青鸾怔了一下。她把手从耳边放下来，眯着眼打量了叶凌云片刻，然后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
“哦——你说你可以还价？”
“……我说我没说话。”
“还价也行。”落青鸾一口敲定，“一口气还清可以打八折。二十二万九千八百四十块极品灵石。零头给你抹了，全当是利息里让的。再少就不行了，我看你这人也不是油腔滑调的奸商，何必跟我哭惨呢。”
叶凌云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走回山门，对苏月瑶说：“借一步说话。”
他压低声音，面色不变：“你是大夏仙朝的皇帝。这个地契——真的假的？”
苏月瑶想了想：“大夏户部有仙朝建立前的古老地契副本。三千年前的地契，备案都在户部密库。如果她手里那张是真的，备案本上一定有记录。但如果查了备案，就是官方承认了这张地契的合法性——到时候这二十八万灵石，可就真要你出了。”
“二十八万极品灵石。太虚宗全部家当加起来，也超不过一万。”叶凌云说，表情依然平淡，“我没有二十八万极品灵石。山也不能给。”
“那怎么办？”
叶凌云看了一眼山门外那个扛着黑旗、正在用手挡着耳朵自说自话的黑影。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她耳朵不好使这件事，其实是个好事？”
苏月瑶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人如果耳朵不好使，她听到的话就不是你说的话，而是她想听的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你能猜到她脑子里在期待什么对话，你就可以把这场谈判往你想要的方向引导。
这不是缺陷。
这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入口。
“我明白了。”苏月瑶说。
“不急。”叶凌云按住她，“先验一下她那面旗的真伪。如果黑烟人皇旗是真的，我们最好不要跟她动手。”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叶凌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她拿着一张假地契、举着一面假旗来我山门前唬人，这笔账就要另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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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乱石滩上多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酒。
这壶酒是苏月瑶的侍从从山下驿站快马送来的御酒，用赤阳玉坛封着，封泥一开，酒香随风飘出三里。落青鸾原本还在自说自话地跟叶凌云“讨价还价”，闻到酒香后，她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然后没过多久就自己走到桌前，在石头上坐下了。
“这是什么东西？”她嗅了嗅空气，眼睛眯起来，“闻起来像我师父以前酿的果酒。不过他那果酒闻起来像马尿，喝起来也像。”
“御酒。大夏皇宫里的。”苏月瑶亲自执壶给她倒了一杯。
落青鸾端起酒杯，往杯子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一仰脖倒进嘴里。她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嗯。确实是酒。比马尿好喝。就是有点辣。辣嗓子。辣完之后嗓子还有点甜。”
“喜欢就多喝点。”苏月瑶又给她倒了一杯。叶凌云坐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萧寒渊依旧站在他身后，看着石滩上那些骷髅架子——它们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保持着立正姿势，几百具骨架纹丝不动。叶红璃则是蹲在最近的一具骷髅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肋骨，然后扭头小声对萧寒渊说：“这个骨头是凉的。”
“死人骨头当然是凉的。”萧寒渊面无表情。
“我知道是凉的，但这也太凉了。比冬天的井水凉。”
苏月瑶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她看着落青鸾喝到**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手里那面旗，能不能借我看看？”
落青鸾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用手挡住耳朵：“啊？”
“我——说——你——的——旗——能——不——能——借——我——看——看？”苏月瑶放慢了语速。
“看旗？”落青鸾想了想，然后很大方地把黑旗从肩上取下来，往苏月瑶手里一塞，“看呗。随便看。别往里面灌灵力就行，上次有人往里面灌灵力，炸了一座山头。那山头现在还是个坑。”
苏月瑶接过旗。她的手触到旗杆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震。一股苍凉悠远的气息从旗杆中涌来，像是一瞬间被拉进了三万年前的某个战场里。她听见了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巨兽嘶吼声，听见了无数人在哭、在笑、在念诵同一个名字——燧人氏。然后那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像被闷在一口古棺里，目不能视，只有耳畔隐约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人语，听不分明，只在心头留下一道灼烫的触感，像是旗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醒过来，睁开了一只眼睛在看她。
苏月瑶猛地松开手，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金丹五层的修为在这面旗面前薄得像一层纸，如果不是她松手得快，刚才那一下她的神魂就会被旗中的气息冲伤。
“是真的。”她哑着嗓子对叶凌云说，“人皇旗。”
叶凌云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落青鸾从苏月瑶手里拿回黑旗搭在自己腿上，旗面软塌塌地垂着，刚才那种摄人心魄的气息此刻完全收敛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黑布。
“地契呢？”叶凌云问。
苏月瑶从落青鸾那里要过地契展开。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轻微碎裂，但字迹完好。她凑近烛光细看片刻，手指忽然顿住了。地契末尾有一方印——那形制别人没见过，她却从宫中太庙的金册拓本上看过一模一样的：大夏仙朝开国太祖的私印。
这张地契不但是真的，而且三万年前就备案过了。太祖私印为证，从法理上讲，大夏仙朝有义务协助持契人主张**。
她把地契还给落青鸾，转述了这个结论。落青鸾难得安静了几息，然后收起地契只说了四个字：“欠债还钱。”
“但太虚宗没有二十八万极品灵石。”叶凌云说。
“那简单。拿山头抵。”
“山也不能给。”
“那你说怎么办？”落青鸾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我跟你说，别跟我来威逼那一套。我敢一个人来**，就说明我有底气把这个账收回去。你想赖账也行——问问外面那些兄弟答不答应。”
她说着，伸手在黑旗上轻轻弹了一下。旗面震了一下，乱石滩上所有骸骨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眶齐齐对准了山门方向，幽绿的鬼火在眼眶里熊熊燃烧。陈川本就站在山门后朝外偷看，被这阵势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叶凌云没有看那些骸骨，他看着落青鸾的眼睛，忽然开口，清晰地说了两个字：“落前辈。”
落青鸾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我看起来很老吗？”
但他已经把话说完了——“前辈。”他往落青鸾身后的夜色瞥了一眼，声音不急不缓，“黑烟人皇旗的传人，持燧人氏地契而来，我尊你一声前辈。不过既然你听见我的话了，说明你想听见这两个字。”
落青鸾没有“听”错。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不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了：“你怎么知道人皇旗是传下来的？”
“黑烟人皇旗从不自行择主。持旗者必须是上一代持旗人亲自传下的。你来收租，说明上一代持旗人已经不在世了。”叶凌云说，“洛长河的后人，没错吧？”
“你提我老祖宗干什么？”
“洛长河是燧人氏的弟子，燧人氏当年将太虚山赠予洛长河，不是为了收租的。是为了给洛长河一个避世修行的地方。这座山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灵石买卖，是人皇对弟子的一片心意。”
落青鸾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耳朵侧过来：“啊？你说人皇什么？”
叶凌云继续说，语速依然很慢：“这片心意，用二十八万极品灵石来算，你觉得合适吗？”
“我不管。”落青鸾的声音低了几分，“师父死前让我把人情都要回来。从头到尾，一笔不落。他说这是他欠我老祖宗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师父欠你老祖宗的，不是钱。是情。”
落青鸾没接话。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
苏月瑶在旁边静静听着。她注意到落青鸾喝酒的频率加快了——之前是慢慢地品，现在是一杯接一杯地灌。这说明她的心乱了，正在用酒压着什么。
“这样吧。”叶凌云说，“灵石我给不了你，山也不能给你。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补偿。”
“什么？”
“你不是说你师父让你把人情都要回来吗？人情不是灵石。有欠才有还。你师父欠你什么人情，你欠你师父什么人情，你自己心里清楚。灵石的事，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还——”
叶凌云指了一下她手里的人皇旗。
“你留在太虚宗，我帮你弄清楚人皇旗真正的作用。”
“我知道怎么用，”落青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它就是用来喊人——”
她忽然停住了，把那句“喊人帮忙”掐在舌尖。她已经露了太多底牌，不能再往下说了。
“喊人？”叶凌云重复了一下，“喊死人帮忙？如果你觉得黑烟人皇旗就是用来驱动亡灵大军的——那你确实还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
落青鸾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松动。不是因为叶凌云说要给她什么，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说出这面旗真正来历的人，你就跟着他。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跟着他。”她当时问师父怎么知道那个人能不能信，师父没有回答。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面前，对她说“黑烟人皇旗从不自行择主”。
这个人，知道这面旗的底。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乱石滩上的熊骨都快站不稳了，长到叶红璃已经把周围所有的骷髅架子都戳了一遍，长到苏月瑶的酒壶快要见底。
“我的耳朵，”落青鸾开口，“是天生的还是被人害的？”
叶凌云看着她：“天生的。人皇血脉的代价。”
落青鸾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耳朵，指节用力，指甲陷进耳廓。她听到的永远和别人的话语隔着一层迷雾——每次有人在她说话后把手挡在耳边问她“啊？你说什么？”之后，她都要愣上一刹那的功夫才反应过来。
现在叶凌云告诉她，这是天生的。是人皇血脉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半壶酒端起来，一口气灌进嘴里，然后把酒壶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成几片。站起来，扛起黑旗，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脆了几分，像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太虚宗欠的灵石，我不要了。但从今天起——我留在太虚宗。不是当你的弟子。我是债主。债主，明白吗？不是弟子，不是属下，是债主。你欠我二十八万灵石，我留在这里看着你，免得你跑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大声，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但苏月瑶注意到她说完之后，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擦完之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根本不存在。
叶凌云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债主就债主。既然你是债主，那太虚宗要是被人打上门来，你是不是也得护着点？”
落青鸾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毛病。
“那当然。谁敢打太虚宗，就是打我债主的脸。”
“很好。”叶凌云转头看向苏月瑶，“你刚才说的第二件事，现在有答案了。太虚宗有参加仙盟**的弟子人选了。”
苏月瑶愣了一下，随即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萧寒渊，叶红璃，还有刚刚扛着旗骂骂咧咧走到山门里的落青鸾。
“仙盟**需要四个科目的魁首——阵、符、丹、器。你这几个弟子……”
“还差一个。”叶凌云打断她的话，目光似有若无地往竹林方向飘了一下。
竹林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片竹叶被踩碎了。然后又安静了。
苏月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摇曳的竹影。她忽然有一种感觉——叶凌云留在这里，不仅仅是在等她们三个。他还在等更多的人。而那些还没出现的人，迟早也会像今夜一样，一个一个地从夜色中走出来，走进这座竹屋，走进他布下的这张网里。
网已经撒开了。
鱼还在往网里游。
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叶凌云真的在等这些人，如果这盘棋他从一开始就在下，那她苏月瑶出现在这里，究竟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是叶凌云早就预料到的一步？
她想起竹屋桌上那本翻开的古籍。帝星旁边那颗被朱砂圈出来的星星旁边，写着“将落”两个字。
将落。
是将落，还是将要落？
是危险，还是机会？
夜风吹过乱石滩，将那些骸骨身上的黑烟吹得轻轻晃动。落青鸾扛着旗走进了太虚宗的山门，那些骷髅架子在她身后排成两队，整整齐齐地跟了进去。守山弟子们纷纷往两旁退让，像是摩西分红海。
最后一个走进山门的是叶红璃。她经过叶凌云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仰起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刚才那个探子，你真的要我杀吗？”
“你下得去手？”
“下得去。”叶红璃想了想，“但我总觉得你是在试我。你根本就不在意那个探子死不死的。”
叶凌云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根倔强的野草，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和血腥的气息，但那双眼睛干净得很，干净到能倒映出他身后的整片星空。
“你恨苍梧派？”他问。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想让他们全都死。”
叶凌云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在叶红璃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叶红璃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
“光想是不够的。”他说，“**的本事，要从头学起。”
他转身走进山门，白衣在夜色中一闪，消失在竹林深处。
叶红璃站在原站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忽然傻呵呵地笑了一下。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拍她的头而不是砍她的头。
她拔腿追了上去，破铁剑在身后拖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月瑶走在最后面。她站在乱石滩和山门的交界处，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山下的驿站还亮着一盏灯，那是她的追风马还拴在那里。一千二百里外，她的皇宫里，赵天雄一定已经开始布置下一步棋了。她本该现在就赶回去，在黎明早朝之前坐回那张龙椅上。但她的脚步迟迟没有动。
她握着腰间的双鱼玉佩，指腹摩挲着那条鱼的尾。十八年了，她终于找到了刻这块玉的人。但她还没来得及问他，母妃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欠了母妃什么命。她知道他不想说，但她总要问出来。
“陛下。”老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宫了。”
苏月瑶没有动。她望着竹林深处那间竹屋的方向，那里重新亮起了灯火，一盏孤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火的旁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个身影，一大一小，正站在窗前往外张望。大的那个身影姿态松散，斜斜地靠在窗框上；小的那个身影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窗台，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走吧。”
苏月瑶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山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太虚山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乱石滩上残留的几缕黑烟还在飘荡。那些黑烟飘了没多久，就消散在月光中，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竹屋里，落青鸾坐在叶凌云的竹椅上，两条腿翘在他的书桌上，手里把玩着那面黑旗。她的目光在满墙的书籍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那盆兰花上。
“这是什么花？”
“素心兰。”叶凌云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开？”
“快了。等最后一个花骨朵开了，花就齐了。”叶凌云望着窗外的夜色。夜空中，帝星旁边那颗被他用朱砂圈过的星辰，不知何时已经偏移了原来的位置，正朝太虚山的方向缓缓靠拢。再过不久，它就会抵达这片竹林的上空。
那时花开，人也该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