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明末行

来源:fanqie 作者:曼巴奥拓 时间:2026-04-11 20:03 阅读:379
霸王明末行(陈羽项羽)完整版小说全文免费阅读_免费阅读无弹窗霸王明末行陈羽项羽
霸王挽弓震四方------------------------------------------,天色未明。,远处的城墙和城楼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间或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号角,那是闯军在城外调动队伍的声响。,但每一声炮响还是让紧闭的房门后传出一阵压抑的啜泣。,陈府。,夜色还像墨汁一样浓稠,后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铁锤砸在皮鼓上。,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褥,空空荡荡,余温尚存。,连忙披衣起身,推开卧房的门,循着声音穿过穿堂,来到后院。。,一个**着上身的年轻人正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双**替击打着树干。,树皮已经被砸得粉碎,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木质上赫然出现了两个浅浅的凹坑。。“夫君……”周莺忍不住惊呼一声,捂住了嘴。,但又不像是陈羽。
寒风凛冽的清晨,他却只穿着一条粗布短裤,赤着上身,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更让周莺吃惊的是他的身体——前两日还是一个文弱清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此刻虽然算不上魁梧,但胸肌和臂膀上的肌肉线条已经隐约可见,仿佛短短一夜之间就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陈羽没有理会周莺的惊呼,继续击打着树干。
每一拳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是蛮力乱砸,而是有章法、有节奏地击打,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他的呼吸也配合着拳法,深沉而绵长,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拳头的击出,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拳头的收回。
“呼——哈!”
最后一拳砸在树干上,整棵槐树剧烈颤抖,枝叶簌簌落下。
陈羽收回拳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晨雾中化作一道白线,久久不散。
他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穿堂门口的周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缸前,舀起一瓢冷水从头浇到脚。
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晨光中冒着白气。
“夫君,你……你的伤还没好,怎能如此折腾?”周莺回过神来,急忙跑过去,一脸担忧地劝解道。
陈羽却摆摆手,表示无碍。
昨天磕在墙垛上的伤口竟已结了痂,周围有些青紫,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愈合速度,估计是这具原本*弱的身体融合了他前世灵魂的缘故。
就像烈火投入炉膛,正在一点一点地将这具凡铁锻造成精钢。
“去叫陈伯和二狗过来。”陈羽一边用粗布擦身上的水,一边吩咐道。
周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前院。
片刻之后,陈伯和陈二狗都到了后院。陈伯是陈府的老管家,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驼了,但精神还算矍铄。他是陈家的老家仆,看着陈羽从小长大的,对这个家忠心耿耿。
陈二狗则是一脸困倦,显然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但看到后院的情景,他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两个拳头大小的凹坑清晰可见,树皮碎片散落一地。
再看项羽**的上身,虽然没有前世那般雄壮如山,但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已经分明,像是一尊正在被雕刻师精心雕琢的石像。
“大……大人,您这是……”
陈二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从小跟着陈羽长大,太清楚自家这位少爷的底细了。
陈羽虽然是武官世家的子弟,但从来不好好练武,小时候跟着武师学过几年拳脚,后来嫌苦就不学了,剩下的那点三脚猫功夫,连他都打不过。
可眼前这棵老槐树上被砸出来的凹坑,就算是他陈二狗这种天天练把式的人,也定然砸不出来。
“二狗,随我去京营。”陈羽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现在?”陈二狗看了看天色,天刚蒙蒙亮,“大人,这才寅时,营里怕是还没点卯。”
“我就是要趁点卯之前去看个清楚。”
陈羽套上一件半旧的青色武官袍服,系上腰带,条案上的那把“破虏”剑已经别在了腰间。
陈伯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陈羽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说话的语气变了,走路的样子变了,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的陈羽虽然是个百户,但说话做事总带着几分懒散和懦弱,像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郎君,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陈伯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你们照看好家里,某去去就回。”项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二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周莺说,“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有什么事让陈伯他们出面,你待在府里,不要随意走动。”
听到他这关心的话语,周莺连忙点头,心里头暖暖的。
她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陈羽,但又不像。
以前的陈羽很少关心自己,更不会如此果断利落地安排家中事务,言语中满是不容置喙。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也许在这个乱世里,一个强势的丈夫反而比一个温吞的丈夫更让人放心。
北京城的清晨,雾气很重。
项羽带着陈二狗走在崇文门内的大街上,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只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看到有人经过,有气无力地伸出脏兮兮的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是垃圾和粪便堆积的味道。
城里的清道夫早就跑光了,各处垃圾无人清理,再加上连日来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不敢出门,街面上的污秽越积越多。
京营教场众多,在崇文门所在的南城,就有一片占地不小的军营,隶属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据说鼎盛时期驻扎过数千兵马。
但此刻走近一看,陈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营门歪歪斜斜地敞开着,门楣上的牌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拆了当柴烧,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铁钉。
营门口的拒马和鹿角东倒西歪,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移动过了。
营墙是用夯土筑的,多处坍塌,缺口处堆着一些乱砖碎瓦,勉强算是个遮掩。
营门口连个站岗的兵丁都没有,倒是旁边有一个窝棚,里面传出震天的鼾声。
陈二狗上前踢了窝棚一脚,窝棚里滚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军,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看年纪少说也有五十了。
老军看到陈羽的百户官服,连忙爬起来行礼,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大人恕罪”。
陈羽压着怒气,沉声问道,“营里今日谁在当值?”
老军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说:“回大人,这几日营里乱的厉害,好多弟兄都跑了,当值的官长也三天两头换人,小的实在弄不清今日该是谁当值。”
项羽不再多问,大步走进营中。
营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一排排营房年久失修,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梁和破败的苇箔。
有的营房干脆连墙都塌了,只剩下一堆废墟。
营中的空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垃圾、碎瓦、破布,还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三三两两的兵丁散落在各处,有的躺在破席子上睡觉,有的蹲在地上赌钱,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看到陈羽进来,大多数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对一切都已经麻木了。
陈羽站在营中空地上,环顾四周,胸中怒火中烧。
他在飘荡的一千***里见过无数军队,见过汉朝北击匈奴的铁骑,见过唐朝横扫突厥的雄师,见过岳飞背嵬军的风采,也见过**铁骑踏破中原的凶悍。
但像眼前这样的军队,他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这不是军队,这是一群穿着军服的乞丐。
“京营……”陈羽低声说出两个字,语气中满是说不尽的鄙夷和愤怒。
陈二狗在一旁小声说:“大人,自从兵部和户部断了饷银,下面的兵丁好几个月没拿到钱了,能跑的都跑了,没跑的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可去。”
陈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知道京营糜烂,但记忆中的印象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原主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虽然挂着百户的差事,但从来不认真管理自己的队伍,每个月点卯都是走个过场,手下的兵丁有多少人、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能不能打仗,他全都不知道。
但项羽不是陈羽,他前世能统率百万大军,今生就算手底下只有几十个废物,也能把这些废物变成精兵。
“带我去见管队的把总。”陈羽对陈二狗说。
京营的编制,最高是提督,下设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百户。
陈羽这个百户上头有管队的把总,把总上头有管营的千总。
按规矩,百户手下该有一百一十二人,但实际上陈羽这个百户所现在可能只剩下三四十人而已。
把总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正坐在自己的营房里喝茶。
说是营房,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完整些的屋子,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旁边还搁着一壶酒和几碟花生米、咸菜。
王把总看到陈羽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用茶碗盖拨了拨茶叶沫子,慢悠悠地说:“哟,这不是陈百户吗?听说你昨日在城墙上磕了脑袋,某还以为你得躺个十天半月呢。”
陈羽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直接问:“王把总,如今我这个百户所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
王把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羽会问这个问题。
在他印象里,陈羽是个不管事的废物勋贵,每几日来点个卯就走,从不过问手底下的事。
今个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嘛……”王把总打着哈哈,“陈百户,你手底下的人,你自己还不知道?百户所编制一百一十二人,实有人数嘛,咳咳,现在是非常时期,跑了不少,大概……大概还有五六十人吧。”
“具体多少?”
“呃……四五十?”
“到底是四十还是五十?”
王把总被问得有些恼了,把茶碗往桌上用力一顿:“陈羽,你今日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着?这些小事你以前从来不过问的,现在倒来揪着我不放了?我告诉你,如今这世道,能保住手里这点人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但陈羽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气势逼人,与往日的怯懦模样,迥然不同。
王把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王把总,我再问你一遍,我这个百户所,实有多少人?”
王把总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在这个平日里软弱可欺的陈百户面前,他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
那眼神太吓人了,像是一头猛兽在盯着猎物,随时都会扑上来。
“四……三十八人。”王把总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连你手下的几个什长、伍长都算上,一共三十八人。其中五十岁以上的老军十二人,十四岁以下的幼丁八人,剩下的十八个是正兵。但这十八个正兵里,有五六人前几日就跑了,至今没回来,估摸着是跑回老家去了。”
三十八人,除掉老幼和跑掉的,真正能用的不到二十人。
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后,陈羽骤然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他不想在这个吃空饷的废物身上浪费时间,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前世**手底下有的是这种贪生怕死、克扣军饷的废物,但随着韩信掌兵,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王把总在身后喊了两声,见陈羽不理不睬,气得骂了几句,也没敢追出来。
论品级,他这个七品把总并不比陈羽这个**百户高,只是名义上的上官罢了,加上今时不同往日,整个京营人心惶惶,每日逃兵不计其数,他可没闲工夫计较这么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二狗小跑着跟在项羽身后,低声说:“大人,王把总这个人不好惹,他上头有人,听说跟兵部的一个郎中沾亲带故。您这么得罪他,以后怕是不好办。”
“以后?”陈羽冷笑一声,“李自成破城在即,还有什么以后?这北京城能不能守住都是两说,他那个郎中的亲戚,到时候比他跑得还快。”
陈二狗张了张嘴,不再说话。
陈羽直接来到自己管辖的那个百户所。
这是营区东边的一片破旧营房,说是营房,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几间漏风的屋子,院子角落里搭着一个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锅里还残留着一些稀粥的痕迹。
院子里三三两两或坐或躺着三十来号人,看到陈羽进来,有的站起身行礼,有的连动都没动。
项羽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这些人。
十二个老军,最小的看起来也有五十多岁,最大的那个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牙齿掉了大半,说话都漏风。
他们身上的号衣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脚上的鞋子张着嘴,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八个幼丁,都是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瘦得跟猴儿似的,怯生生地看着陈羽,眼睛里全是恐惧。
剩下的那些所谓“正兵”,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个面黄肌瘦,精神萎靡,有的拄着棍子才能站起来,有的咳嗽不止,像是痨病鬼。
他们身上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生锈的长矛,有的是豁了口的大刀,有的干脆只拎着一根木棍。
这就是陈羽如今的全部班底。
他闭上眼睛,又蓦地睁开。
他想起了前世手下的八千江东子弟兵,个个如狼似虎,能征善战,八千人马打数十万秦军都面不改色。
当年垓下的28骑,更是个个如那所谓的吕布典韦一般,皆是以一敌百的英雄好汉。
再看看眼前这三十三个废物,他不禁有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
“都给老子站直了!”
陈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像是冬天里喝了口冰水,院子里的三十多人悚然一惊,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连那几个老军和幼丁都不例外。
不是因为他们听命令,而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地就想服从。
陈羽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二十出头,个子不矮,但瘦得像竹竿,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号衣,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长刀,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
“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小的叫张大牛。”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
“当了几年兵了?”
“三年了,大人。”
“上过战场吗?”
张大牛低下了头:“没……没有,大人。小的一直在营里,没出过城。”
陈羽又问了几个,答案大同小异。
这些人里,除了几个老军早年跟着**打过**,算是见过血,其余的人从没上过战场。
更可笑的是,很多人连**都不会拉,连刀都拿不稳。
“你们就是这样当兵的?”陈羽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也配叫兵?你们也配穿这身号衣?”
没有人敢吭声。
有几个年轻的士兵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但更多的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群行尸走肉,一些老兵油子则是一脸无所谓,甚至面露嘲讽。
当兵当兵,不就图那一点饷银吗?现在连军饷都没了,他们没跑路,已经很不错了。
陈羽忍不住摇头。
堂堂大明王朝,养的就是这样一群废物。
这样的军队,如何抵御外敌?
这样的王朝,不亡才是怪事。
当然,根源也不止如此。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好几个月没拿到饷银了。”
陈羽的声音忽然放低,“我也知道,你们吃不饱、穿不暖,有的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这是**的过错,但不是你们抛弃尊严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今天,我要带你们上城墙。”
此言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上城墙?大人,您不是说笑吧?”
“听说闯贼有好几十万人马,咱们这几十个人上去,那不是送死吗?”
“大人,小的家里还有**要奉养,求求大人开恩啊!”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要去你们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大人,小的为**卖了大半辈子命,如今老了,刀都提不动了,您就让小的在这营里等死吧,别让小的上城墙了……”
话音未落,又有七八个人跟着跪了下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哭天喊地,有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上,两眼翻白,像是昏过去了一样。
但陈羽看得清楚,那几个“昏过去”的人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分明是在装死。
院子里一片混乱,三十几人,真正站着的不到一半。
陈二狗站在陈羽身后,看着这一幕,脸都绿了。
他虽然是陈府的家奴,但也跟着陈羽来过几次营里,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性,但没想到会烂到这种程度。
陈羽面不改色。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兵在精不在多,这个道理他一千***前就懂了。
前世他带着八千江东子弟起兵,八千打几万,赢了。
后来他拥兵数十万,反而输给了**。
为什么?因为人多了,杂了,滥了。
那些投降过来的诸侯兵,那些从各地招募来的新兵,人心不齐,战力参差,反而拖累了他最精锐的核心部队。
这一世,他不需要乌合之众,他只需要最精锐、最忠诚的战士。
哪怕只有十个勇士,也比一百个废物强多了。
“够了。”陈羽的声音不大,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躺在地上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我不强求。想跟我上城墙的,站到我右边。不想去的,就滚到一边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动了。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四方脸,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把缺了口的大刀。
他叫赵铁柱,是这百户所里为数不多的老兵之一,跟着**打过几次**,算是见过血的人。
赵铁柱走到陈羽右边,抱拳道:“大人,小的跟您去。”
接着,又有人走了过来。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老军,姓刘,河北人,早年当过边军,后来受伤调回京营,虽然年纪大了,但体格还算硬朗,是这三十八人里最有经验的。
第三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比其他人壮实些,叫马骏,据说是保定府人,家里开过镖局,从小练过几年功夫。
**个是……
最终,走到陈羽右边的人,加上陈二狗,一共只有九个。
这九个人,就是陈羽从这些人中挑选出来的第一批班底。
其他二十多号人,有的跪在地上哀求,有的躺在地上装死,有的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陈羽的眼睛,有的干脆趁乱偷偷溜出了院子。
陈羽看着这八个人,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开始问起他们的经历和出身。
赵铁柱,三十一岁,河北河间府人,当兵八年,打过三次**,受过两次伤,是个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刘老军,四十五岁,真名刘大壮,但大家都叫他刘老军。他十六岁从军,在宣府镇守过边墙,跟**人打过仗,后来右腿中了一箭,虽然养好了伤,但走路有点瘸,被调到京营养老。他是这九个人里实战经验最丰富的。
马骏,二十二岁,保定府人,家里开过镖局,从小跟着父亲走镖,学了一身好功夫。后来家道中落,他来京城投军混口饭吃。此人底子不错,稍加训练就能成为好手。
剩下五个,分别是:
李虎子,十九岁,山东人,逃荒到京城的,无父无母,是个愣头青,胆子不小;
周大柱,二十六岁,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出身,体格壮实,但脑子不太好使;
孙满仓,三十三岁,以前是个**,杀过猪没杀过人,但至少见过血,胆子比一般人强些;
陈旺,二十一岁,是陈二狗的远房表亲,曾想通过二狗的关系到陈府当差,但陈府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自然不会再收留旁人;
最后一个叫侯三,二十八岁,是个京城的地痞无赖,犯了事被扔进军营的,这种人虽然品行不好,但在战场上往往比老实人更有用。
除二狗外,这八人来历不同、出身不同、能力也不同。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至少敢站出来,跟他去守城。
陈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扔给陈二狗:“去,买些吃食来,让大家吃饱喝足。”
陈二狗打开布囊一看,里面赫然是几块碎银,他深知府里存粮银两都不多了,没想到陈羽竟然还会拿出来给这些丘八买吃的。
“大人,这……”
“快去。”陈羽的语气不容商量。
陈二狗不敢再说什么,揣着银子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提着两大包热腾腾的馒头和几斤卤肉回来了。
那些馒头个大实在,白面做的,在这个粮食紧缺的时候可是稀罕物。
卤肉虽然不是什么好肉,但油汪汪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八人看着馒头和卤肉,眼睛都直了。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更别说吃肉。
但他们都不敢动,眼巴巴地看着陈羽。
“吃。”陈羽只说了一个字。
八人立马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来。
赵铁柱一边吃一边红了眼眶,他已经三个月没拿到饷银了,家中的老婆孩子全靠**那点微薄的收入养活,他自己在这营里每天喝稀粥度日。
陈羽看着这些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他不是在施恩,而是在投资。
这几人就是他在这乱世中的第一笔本钱,他要让他们吃饱、穿暖、练好武艺,将来才能为他卖命。
其余人则蠢蠢欲动,眼睛都绿了,恨不得冲上去抢食,但见陈羽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嚯的一下甩进一棵老树桩子里,剑身尽数没入,剑柄仍在颤动,力道之凶猛,吓得他们不禁往后退了好几步,只能流着涎水,在一旁哀嚎悔恨。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陈羽才继续开口说话。
“从今天起,你们八个就是我的亲兵。我不会亏待你们,只要你们好好跟着我干,吃饱饭只是最基本的。将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谁敢在战场上当逃兵,或者背地里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中透出的冷酷,让其中几个见了不少世面的老兵油子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赵铁柱第一个跪下来:“大人放心,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
其余八人也纷纷跪倒,磕头表忠心。
陈羽没有扶他们起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然后大步流星地朝营门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北京城的城墙。
西直门城楼。
这是北京城西北侧的城门之一,直面闯军的前锋。
此刻城墙上早已**,每隔十几步就站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士兵,两股颤颤,几欲先走。
城墙上的守将是游击将军孙定辽,一个四十多岁的武官,此时正站在城楼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脸色比城墙上那些士兵好不了多少,额头上全是汗珠。
李自成的闯军前日就已经出现在了西直门外,喊杀冲天,虽然还没有大规模攻城,但那密密麻麻的营帐和络绎不绝的兵马,看得城上的人心惊肉跳。
据探马回报,闯军至少有十万人马,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开过来。
十万人马,而城上的守军只有数千。
这仗怎么打?
孙定辽不是没打过仗的人,他在辽东跟女真人干过,在**跟流寇干过,手底下是见过血的。
但他比谁都清楚,北京城根本守不住。
城墙再高再厚,也得有人守才行。
可现在城上的这些兵,连刀都拿不稳,让他们上城墙已经是强人所难了,还指望他们打仗?
“大人,城下来了个百户,说是带着人来增援的。”一个亲兵进来禀报。
“百户?哪个百户?”孙定辽皱了皱眉。
这种时候,一个百户能带几个人来?十个人还是二十个人?
杯水车薪罢了。
“说是崇文门南营的陈百户。”
孙定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上来。”
片刻之后,陈羽带着他的九个人登上了城楼。
十个人走上城墙,在一排排面色如土的守军中显得格外扎眼。
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那种气势——陈羽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和霸道。
孙定辽从城楼里出来,看到陈羽的第一眼就愣了一下。
他认识陈羽,或者说认识以前的陈羽——一个胆小怕事的勋贵哥儿,听说前两日在正阳门吓破了胆,一头栽倒在城楼上。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百户的官服,但那气度,那眼神,哪里像个小小的百户?
分明像是个指挥千军万**大将军。
“陈百户,你带了多少人来?”孙定辽问道。
“九人。”陈羽回答得很干脆。
孙定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九个人,加上陈羽自己才十个人,能顶什么用?
但他没有发作,因为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
“那就让你的兵在城墙上守着吧,听从号令。”
孙定辽说完就要转身回城楼。
“且慢。”陈羽叫住了他,“孙将军,我想带我的兵到城墙边上看看敌情。”
孙定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随你。但别靠太近,城下流寇的**手不少。”
陈羽带着九个人走到城墙垛口前,举目远眺。
正阳门外,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铺展开去,像是一**灰白色的蘑菇长在大地上。
营帐之间人来人往,旗帜飘扬,虽然队伍杂乱,但那庞大的数量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压迫感。
陈羽的目光在敌营中缓缓移动,像一头雄鹰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他看到敌军的营帐扎得散乱不堪,各营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着甲率不过三四成,且士卒之间还混着大量流民。
这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空有人数,却毫无章法。
“不过如此。”陈羽低声说了一句。
陈二狗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城外有十几万闯军,自家郎君看了一眼,说了句“不过如此”?
这是疯了还是傻了?
但对于破釜沉舟5万打40万,彭城之战3万打59万的项羽来说,眼下这些乌合之众真不算什么,如果他有前世的体魄和悍勇,手底有几千精兵良将,他都懒得在城头观望,直接提起长枪就冲杀出去野战了。
“赵铁柱。”
“小的在!”赵铁柱应声而出。
“看到那面最大的旗了吗?”
陈羽指向敌营中央偏左的位置,那里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刘”字。
或是李自成麾下,左营制将军刘芳亮的军队。
赵铁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大人,太远了,小的看不清。”
“大约三百步。”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步外,别说看清旗上的字了,连那面旗都只是一个小点。
自家大人的眼力竟然如此之好?
陈羽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伸手从旁边一个身形颇为魁梧的守军身上取下了弓。
那是一张两石弓,在京营中绝对算是硬弓了,一般训练有素的**手能拉开就不错,更别说用来射箭了。
他试了试弓弦,感觉有些软,但也凑合能用。
然后他又从那个守军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
两石弓,在陈羽手中被拉成了满月。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如常,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
旁边那个被称为营中数一数二**手的守军一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哪来的百户,怎的如此生猛!?
“大人,您要射什么?”陈二狗咽了口唾沫。
陈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目标——那个“刘”字旗下,一个骑着高头大**将领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
那人穿着制式铁甲,头上戴着红缨盔,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农民军中格外显眼。
距离,三百步。
风向,西北风。
陈羽调整了一下角度,松开了弓弦。
弓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朝着三百步外的目标飞驰而去。
城墙上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轻的百户只是拉开了弓,松开了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百步的距离,人的肉眼根本看不清箭矢的飞行轨迹,更看不清它是否命中。
但身体有了惊天变化的陈羽看得很清楚。
那支箭从三百步外呼啸而至,精准地穿透了那个将领的咽喉。
战袍上溅出一蓬血雾,那个将领双手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咯咯”声,然后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这一下,整个闯军营地都炸了锅。
“威武将军中箭了!”
“有刺客!不对,是从城墙上射来的箭!”
“放***屁,这里距离城墙至少三百步!谁能从三百步外射中将军?这绝不可能!”
敌营中一片混乱,那面“刘”字大旗也在风中凌乱。
周围的士兵们像没头的**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去抢救中箭的将领,有的四处张望,找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城墙上,守军们也看到了敌营中的骚动,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孙定辽,他刚好站在城楼的高处,手里拿着一支少见的千里镜,正好看到了那个将领中箭***全过程。
他的手一抖,千里镜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孙定辽放下千里镜,难以置信地看着城墙上那个正在收弓的年轻百户。
三百步外,一箭毙敌,这是什么箭术?
就算是李广,岳飞复生,恐怕也做不到这一步吧?!
陈羽将弓还给那个目瞪口呆的守军,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面对他的九个亲兵。
那九个人此刻的表情,用“震惊”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尤其是陈二狗,他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他从小跟着陈羽长大,知道这位少爷连**都拉不开,更别说三百步外一箭毙敌了。
“大……大人……”赵铁柱结结巴巴地说,“您……您这是……”
“这算什么。”陈羽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不过是三百步外射杀一匪寇尔。”
几人面面相觑,满心拜服。
城楼上的孙定辽已经快步走了下来,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和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甚至敬畏的神情。
“陈百户,”孙定辽拱手道,“方才那一箭,孙某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敢问陈百户师承何处?如此神射之术,孙某从军二十年从未见过。”
陈羽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无他,唯手熟尔”
见他不愿多谈,孙定辽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满脸欣赏地看着他。
“陈百户,”他忽然说,“孙某冒昧问一句,你今年贵庚?家世几何?”
“十九,**百户,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陈羽的回答简洁明了。
孙定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陈百户,孙某在京营多年,见过无数将领,但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神射之人。如今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陈百户可愿到我麾下听用?孙某保举你做个千总。”
千总!
从百户到千总,那可是连升两级。
周围的士兵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项羽,这种好事平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但陈羽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多谢将军美意。”他拱手道,“不过在下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容在下回去思量几日,再给将军答复。”
孙定辽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强求,点了点头便回城楼去了。
陈二狗凑到项羽身边,压低声音说:“大人,这可是千总啊!您怎么不答应?”
陈羽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城外闯军的营地,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面无人色的守军,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南方的天际。
那里,天地相接之处,是一片模糊的苍茫。
“千总?”陈羽在心里冷笑,“城破在即,别说一个千总,哪怕让我总领京营,也无济于事!”
而与此同时,那幽深的宫墙之内,晦涩的大殿之上,一个年仅三十出头,却两鬓斑白,神色憔悴的九五至尊,正枯坐在至高无上的皇位上,看着京城九门危如累卵的军报,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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