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万古别歌
沙丘孤灯，帝业千秋------------------------------------------，咸阳城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唯有咸阳宫偏殿的烛火，依旧夜夜燃到天明。苏珩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那柄嬴政亲赐的轻剑，还有那个装着师兄佩剑残片、半卷长生古方的紫檀木盒。，看着殿内伏案批阅奏折的嬴政，迟迟没有迈步。，嬴政便开口让他离开咸阳。那日校场比剑之后，嬴政看着他能稳稳接住蒙恬数十招，眼底的欣慰散去后，便是不容置喙的决断：“你本事学成了，该离开咸阳了。”，他以为自己学成武艺，能更好地陪在嬴政身边，护他周全，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让他离开的旨意。他想反驳，想留下，可嬴政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朕知道你想留下。”嬴政当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可你留在咸阳，终究是身处险地。朕的身体，你比谁都清楚，一旦朕走了，朝堂动荡，没人能再护着你。唯有你走得远远的，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才是真的安全。朕让蒙恬教你武艺，不是让你留在这深宫之中，护着朕这个将死之人。是让你能走遍这大秦的万里河山，替朕去看看那些朕没去过的地方，看看江南的烟雨，看看塞北的长风，看看东海的浪潮。看看朕定下的法度，是不是真的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看看这天下，是不是如朕所愿，四海升平。你是朕的知己，不是朕的臣子。朕困在这咸阳宫，困在这帝王的身份里，一辈子都走不开了。可你不一样，你有长生之命，有自由之身，该去看看这天地有多广阔。”，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不舍，终究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他懂嬴政的心意，这位帝王，把能给他的庇护都给了，把能铺的路都铺好了，最后这一步，是要让他彻底脱离朝堂的漩涡，远离所有可能到来的凶险。，殿内的嬴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殿外的苏珩，招了招手：“进来吧。”，躬身行礼：“陛下。都收拾好了？”嬴政看着他手里的布包，语气平静。“是。”苏珩应声，“臣今日便出城，往东南去。”，从案上拿起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到他手里：“这里面是半两钱，还有朕给你写的手令，凭着这个，大秦境内所有的驿站、郡县，都不会为难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别暴露了身份。”，递给苏珩：“这是朕让太史令整理的山河图志，天下三十六郡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都在里面了，你路上用得上。”
苏珩接过锦囊和竹简，指尖触到嬴政冰凉的手，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陛下，臣……臣想留下来，陪您走完最后一程。”
“傻话。”嬴政笑了笑，眼底却泛起了湿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珩的肩膀，一如多年来无数次那般，“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陪了朕十四年，从秦王到始皇帝，从六国纷争到天下一统，朕这一生，最难得的，便是有你这个知己。够了，足够了。”
“朕是大秦的始皇帝，这一生，都要站在这咸阳宫的最高处，守着这江山，守着这百姓，直到最后一刻。可你不一样，你不该困在这里，不该被朕的生死困住。你该去看看这朕亲手打下的天下，替朕，把这人间的烟火，都看遍。”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记住，走了之后，就不要再回咸阳了。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无论朝堂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来，不要插手，不要暴露自己。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就是对朕，最好的交代。”
“还有，无论过了多少年，都别忘了，替朕看看，这天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过上安稳日子。”
苏珩握着手里的锦囊和竹简，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他对着嬴政，重重跪了下去，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哽咽：“臣，谨记陛下嘱托。此生此世，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十四年知己之恩。陛下多保重，臣……告退。”
他没有再抬头，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他起身，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走出了咸阳宫，没有再回头。
嬴政站在殿门口，看着苏珩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宫道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依旧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秋风吹起他的衣袍，卷起他鬓边的白发，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映着他孤单的身影，格外萧索。
他这一生，平嫪毐，除吕不韦，扫**，定天下，成了前无古人的始皇帝，坐拥万里江山，手握天下权柄。可到了最后，身边唯一能懂他的人，他也只能亲手送走。
不是不不舍，是不得不舍。
只有让苏珩走得远远的，彻底脱离这咸阳的是非之地，他才能在自己死后，真正的安稳。他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唯有让他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内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陛下，风大，回殿内吧。”
嬴政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的落寞尽数散去，又变回了那个威严冷峻、杀伐果决的始皇帝。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把殿内苏先生用过的案几、笔墨，都收起来，妥善保管，不许任何人碰。还有，传朕的旨意，暗卫全部撤回，不许再跟着苏先生，不许任何人打探他的下落，违令者，斩。”
“诺。”内侍躬身领命。
嬴政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案上的奏折，仿佛刚才那场离别，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苏珩走出咸阳宫的那一刻起，这偌大的咸阳宫，这万里江山，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再也没有人，能在他批阅奏折到深夜时，默默递上一杯温茶；再也没有人，能懂他灭六国、行郡县，不是为了一己霸业，是为了天下止战；再也没有人，能在他疲惫不堪时，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用他端着帝王的架子，不用他藏起内心的脆弱。
可他没有时间沉湎于离别之苦。
他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完成。他必须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把大秦的根基扎得再稳一点，把法度定得再细一点，把能为百姓做的事，再多做一点。他要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固若金汤的大秦，留下一个四海升平的天下。
苏珩离开后的日子，嬴政彻底变回了那个铁血无情、事必躬亲的帝王。
他比从前更拼了。天不亮便临朝议事，与朝臣敲定郡县制的细化规则，完善秦法的条目，商议边疆的防务、民生的政令；入夜后便守在偏殿里，批阅来自天下三十六郡的奏折，每**阅的竹简，重达一百二十斤，不批完绝不歇息。哪怕咳疾发作，咳得浑身颤抖，嘴角沾了血丝，也只是用锦帕擦去，继续握着朱笔批阅，从未有过一日停歇。
朝臣们屡屡上书，劝陛下保重龙体，歇息静养，都被他驳回了。他在朝会上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朕扫**，定天下，不是为了安享富贵，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的世道。朕多做一点，这江山便稳一点，百姓便好过一点。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能多做一日，便多做一日。”
他先是下旨，重新核定天下田亩，减轻百姓赋税，鼓励农耕，凡是新开垦的荒地，免三年赋税；又下令各地郡县，兴修水利，疏通河道，治理水患，让百姓能旱涝保收；他严令各地官吏，不得苛待百姓，不得横征暴敛，凡是有**百姓、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连坐其上司。
入冬后，关中地区遭遇雪灾，百姓房屋倒塌，粮食绝收。奏折传到咸阳时，嬴政彻夜未眠，当即下旨，开关中粮仓，放粮赈灾，又从蜀地、汉中调运粮食，运往关中；他削减了宫廷大半的用度，连自己的膳食都减了大半，把省下来的钱粮，全部用于赈灾；他甚至下旨，凡是受灾的百姓，免两年赋税，无力安葬死者的，由官府出钱安葬。
有朝臣劝他，说宫廷用度本就不高，不必再减，陛下龙体为重。嬴政却只是摇了摇头：“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朕还有什么资格锦衣玉食？朕是天下人的君父，子民受冻挨饿，是朕的过错。”
那段日子，他常常坐在苏珩曾经坐过的靠窗的案前，看着窗外的风雪，手里拿着苏珩当年整理的农书、医书，一遍遍翻看。他会想起苏珩当年和他说，百姓的安稳，从来都不在疆土有多辽阔，而在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暖衣。他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一点点落到了实处。
公元前211年，入冬后，有陨石坠落在东郡，有人在陨石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御史大夫彻查许久，没能查出刻字之人，上书请求将陨石周围的百姓，尽数诛杀。
朝臣们大多附议，说此等妖言惑众，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可嬴政看着奏折，沉默了许久，最终却只下了两道旨意：一是将陨石焚毁，二是将当地官吏**贬斥，不许牵连无辜百姓。
他对着****，冷声道：“百姓何辜？不过是有人借着陨石，恶意诽谤，搅乱人心。朕杀几个无辜百姓，容易得很，可那只会寒了天下人的心。朕要的，是百姓的安稳，不是天下人的畏惧。”
****，皆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也是在这一年，曾经多次上书，请求为陛下寻访仙山、求取长生药的方士卢生、侯生等人，再次聚集在咸阳，四处散布流言，说陛下****，专任刑杀，不求仙问道，必遭天谴。甚至暗中勾结六国旧贵族，想要借着流言，搅乱朝局。
消息传到嬴政耳中时，他正在看灵渠凿通的奏折。听闻此事，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冷冷一笑。
这些方士，他早就忍够了。从前留着他们，不过是懒得理会，可如今，他们不仅妖言惑众，还敢勾结逆党，扰乱天下，他绝不会再留。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当年窥探苏珩长生秘密的余党。当年他坑杀了四百六十余人，终究是有漏网之鱼，如今他们再次跳出来，他正好可以斩草除根，彻底抹去所有关于苏珩的蛛丝马迹，绝了后患。
嬴政当即下旨，令御史大夫彻查，将所有散布流言、勾结逆党的方士，尽数捉拿归案。短短数日，便捉拿了数百名方士，嬴政下旨，将为首的数十人，尽数处死，其余人等，全部流放边疆，不许再回关中。
有朝臣借着此事，再次上书，劝陛下广纳方士，寻访长生药，以求与天地同寿。
嬴政看着那封奏折，当着****的面，将奏折扔在地上，厉声呵斥：“朕从即位至今，从未信过长生之说，从未求过什么仙药！生死有命，天道轮回，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死之人。三皇五帝，功德盖世，也终究归于尘土，朕何德何能，能求什么长生不死？”
“朕这一生，所求的，从来不是活多久，是大秦江山永固，是天下百姓安康。尔等再敢以长生之说蛊惑人心，妖言惑众，定斩不饶！”
****，皆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提长生二字。
也是在这时，徐福上书，说东海之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居住，请求陛下给他数千童男童女，他愿渡海寻访仙山，为陛下求取长生药。
所有人都以为，嬴政会像历史上那般，答应徐福的请求。可没人想到，嬴政召见徐福，当面问他：“东海之外，除了你说的仙山，还有什么？有多少岛屿？岛上可有部族？百姓以何为生？”
徐福愣住了，他本是借着求仙药的由头，谋一场富贵，却没想到陛下不问仙药，只问海外的风土人情。他只能据实回答，说海外有诸多岛屿，岛上有土著部族，以渔猎为生，文明未开。
嬴政听完，点了点头，最终准了徐福的上书，给了他三千童男童女，数百名工匠、农人、医师，还有大量的种子、农具、书籍、药材，让他组建船队，渡海往东。
只是他给徐福的旨意里，从未提过求取长生药半句。他只给徐福下了一道命令：渡海之后，凡所到之处，勘定山川地貌，安抚当地部族，传授耕种、纺织、医药之术，传播大秦法度与华夏文脉。能立郡县者，便立郡县，归入大秦版图。
徐福领旨出发那日，嬴政站在咸阳宫的城头，望着东方的方向，久久不语。他不求什么长生仙药，他要的，是华夏的文脉，能传得更远；是大秦的威名，能播于四海；是他开创的大一统盛世，能泽被更多的人。
苏珩走后的这一年，嬴政拖着日渐衰败的身体，做完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灵渠成功凿通，沟通了湘江与漓江，打通了南北水运，岭南与中原的往来，从此畅通无阻；长城的修筑，已经完成了大半，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驻守北方，匈奴远遁漠北，不敢南下牧马；天下驰道，四通八达，从咸阳通往三十六郡的道路，平坦宽阔，往来便利，政令通达，再无阻隔；秦法经过数次修订，愈发完善，宽严相济，既约束官吏，也护佑百姓；天下的粮仓，堆满了粮食，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大一统的盛世，已然成型。
可他的身体，也彻底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公元前210年，秋，嬴政下旨，开始第五次巡游天下。
****纷纷劝阻，说陛下龙体欠安，不宜长途奔波。可嬴政心意已决，没有人能劝得动。
他太想亲自去看看，自己亲手打下的这片江山了。他在咸阳宫里待了太久，困在帝王的身份里，困在奏折与朝政里，他想亲自走一走这天下的驰道，看一看三十六郡的风土人情，看一看百姓过得好不好，看一看自己定下的法度，是不是真的落到了实处。
他也想，替苏珩，走一走这万里河山。苏珩替他去看江南的烟雨，他便替苏珩，看看这北方的疆土，看看这天下的每一处角落。
十月，嬴政的巡游车队，从咸阳出发。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随行，他的幼子胡亥，也跟着一同前往。而他最信任的上将军蒙恬，依旧驻守北方长城，他的弟弟蒙毅，则被嬴政派去会稽山，祭祀大禹，安抚江南百姓。
巡游的车队，一路向东，出武关，过云梦，沿长江东下，到会稽山，祭祀大禹，立石刻碑，称颂大秦功德，记录秦法规则，教化当地百姓。而后又北上，到琅琊，到芝罘，看着东海的浪潮，嬴政站在海边，望着茫茫大海，想起了徐福，想起了远走的苏珩，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他十三岁**，二十二岁亲政，平内乱，除权臣，三十九岁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定**，安万民，筑长城，通血脉，开创了前无古人的大一统王朝。这一生，他不负天下，不负百姓，不负大秦列祖列宗。唯一的遗憾，或许是不能亲眼看着大秦，传至万世，不能陪着自己的知己，看遍这万里河山。
从芝罘往西，走到平原津时，嬴政终究是撑不住了。
一路的奔波劳顿，加上秋日的寒意，让他的咳疾彻底爆发，高烧不退，水米不进，躺在辒凉车里，意识时昏时醒。随行的太医轮番诊治，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济于事。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大限，要到了。
李斯数次求见，想要请示陛下身后之事，都被赵高拦在了外面。赵高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嬴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可他没想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嬴政依旧清醒得可怕。
在沙丘平台的行宫，嬴政屏退了所有人，只召李斯一人入内。
病榻上的嬴政，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看得李斯浑身发颤，跪地叩首，不敢抬头。
“李斯，朕走之后，传位于公子扶苏。”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扶苏仁厚宽和，能守得住这大秦江山。你辅佐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莫要再大兴土木，让百姓好好过日子。”
“召蒙恬回朝，拜为太尉，统领天下兵马，辅佐扶苏。蒙家世代忠良，可托大事。”
李斯连连叩首，声音颤抖：“臣，遵旨！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新君，守护大秦江山！”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朕还有一道密旨，你记好。朕死之后，无论谁**为帝，都不许追查苏珩先生的下落，不许任何人惊扰他，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寻他入仕。违令者，非我嬴氏子孙，天下共击之。此旨，刻入传国玉玺之内，世代相传。”
李斯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他自然听过苏珩的名字，知道这位先生是陛下身边最特殊的人，却没想到，陛下在临终前，心心念念的，除了大秦江山，竟然还有这位苏先生。他不敢多问，连忙再次叩首：“臣，谨记陛下旨意！定当将此密旨，世代相传，绝不敢违！”
嬴政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李斯躬身退出了行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行宫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个人了。
他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的月色，沙丘的风，带着寒意，吹进窗棂，卷起帐幔。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的画面。
他看到了年少时在邯郸的日子，和母亲躲在别人家里，担惊受怕；看到了自己**为秦王，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看到了扫平六国，一统天下那日，咸阳城满城的欢呼；看到了苏珩站在他身边，笑着和他说，陛下，天下一统了，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他笑了笑，气息越来越弱。
他这一生，不负天下，不负苍生，不负知己。
他没能求到长生，也从没想过求长生。可他知道，自己建立的法度，开创的大一统王朝，会流传下去；自己护佑的华夏文脉，会绵延万代；自己的知己苏珩，会替他看着这天下，会记得他嬴政，不是史书上那个残暴的始皇帝，是那个一心想让天下百姓过上安稳日子的帝王。
只要这些还在，他就永远活着。
公元前210年，丙寅，始皇帝嬴政驾崩于沙丘平台，享年四十九岁。
沙丘的风，呜咽着，仿佛在为这位千古一帝送行。咸阳宫的钟声，传遍了天下三十六郡，山河垂泪，四海同悲。
而远在江南水乡的苏珩，站在太湖边，看着湖面的落日，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咸阳的方向，手里的那柄轻剑，微微震颤。
他知道，那个陪了他十四年，护了他十四年，给了他人生意义的知己，终究还是走了。
他对着咸阳的方向，深深一拜，眼泪落进了太湖的烟波里。
从此，世间再无始皇帝，只有一个长生者，带着知己的嘱托，走遍万里河山，替他看着这天下，守着这人间的烟火，岁岁年年，直到永恒。
苏珩接过锦囊和竹简，指尖触到嬴政冰凉的手，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陛下，臣……臣想留下来，陪您走完最后一程。”
“傻话。”嬴政笑了笑，眼底却泛起了湿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珩的肩膀，一如多年来无数次那般，“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陪了朕十四年，从秦王到始皇帝，从六国纷争到天下一统，朕这一生，最难得的，便是有你这个知己。够了，足够了。”
“朕是大秦的始皇帝，这一生，都要站在这咸阳宫的最高处，守着这江山，守着这百姓，直到最后一刻。可你不一样，你不该困在这里，不该被朕的生死困住。你该去看看这朕亲手打下的天下，替朕，把这人间的烟火，都看遍。”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记住，走了之后，就不要再回咸阳了。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无论朝堂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来，不要插手，不要暴露自己。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就是对朕，最好的交代。”
“还有，无论过了多少年，都别忘了，替朕看看，这天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过上安稳日子。”
苏珩握着手里的锦囊和竹简，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他对着嬴政，重重跪了下去，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哽咽：“臣，谨记陛下嘱托。此生此世，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十四年知己之恩。陛下多保重，臣……告退。”
他没有再抬头，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他起身，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走出了咸阳宫，没有再回头。
嬴政站在殿门口，看着苏珩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宫道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依旧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秋风吹起他的衣袍，卷起他鬓边的白发，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映着他孤单的身影，格外萧索。
他这一生，平嫪毐，除吕不韦，扫**，定天下，成了前无古人的始皇帝，坐拥万里江山，手握天下权柄。可到了最后，身边唯一能懂他的人，他也只能亲手送走。
不是不不舍，是不得不舍。
只有让苏珩走得远远的，彻底脱离这咸阳的是非之地，他才能在自己死后，真正的安稳。他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唯有让他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内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陛下，风大，回殿内吧。”
嬴政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的落寞尽数散去，又变回了那个威严冷峻、杀伐果决的始皇帝。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把殿内苏先生用过的案几、笔墨，都收起来，妥善保管，不许任何人碰。还有，传朕的旨意，暗卫全部撤回，不许再跟着苏先生，不许任何人打探他的下落，违令者，斩。”
“诺。”内侍躬身领命。
嬴政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案上的奏折，仿佛刚才那场离别，从未发生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苏珩走出咸阳宫的那一刻起，这偌大的咸阳宫，这万里江山，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再也没有人，能在他批阅奏折到深夜时，默默递上一杯温茶；再也没有人，能懂他灭六国、行郡县，不是为了一己霸业，是为了天下止战；再也没有人，能在他疲惫不堪时，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用他端着帝王的架子，不用他藏起内心的脆弱。
可他没有时间沉湎于离别之苦。
他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完成。他必须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把大秦的根基扎得再稳一点，把法度定得再细一点，把能为百姓做的事，再多做一点。他要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固若金汤的大秦，留下一个四海升平的天下。
苏珩离开后的日子，嬴政彻底变回了那个铁血无情、事必躬亲的帝王。
他比从前更拼了。天不亮便临朝议事，与朝臣敲定郡县制的细化规则，完善秦法的条目，商议边疆的防务、民生的政令；入夜后便守在偏殿里，批阅来自天下三十六郡的奏折，每**阅的竹简，重达一百二十斤，不批完绝不歇息。哪怕咳疾发作，咳得浑身颤抖，嘴角沾了血丝，也只是用锦帕擦去，继续握着朱笔批阅，从未有过一日停歇。
朝臣们屡屡上书，劝陛下保重龙体，歇息静养，都被他驳回了。他在朝会上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朕扫**，定天下，不是为了安享富贵，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的世道。朕多做一点，这江山便稳一点，百姓便好过一点。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能多做一日，便多做一日。”
他先是下旨，重新核定天下田亩，减轻百姓赋税，鼓励农耕，凡是新开垦的荒地，免三年赋税；又下令各地郡县，兴修水利，疏通河道，治理水患，让百姓能旱涝保收；他严令各地官吏，不得苛待百姓，不得横征暴敛，凡是有**百姓、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连坐其上司。
入冬后，关中地区遭遇雪灾，百姓房屋倒塌，粮食绝收。奏折传到咸阳时，嬴政彻夜未眠，当即下旨，开关中粮仓，放粮赈灾，又从蜀地、汉中调运粮食，运往关中；他削减了宫廷大半的用度，连自己的膳食都减了大半，把省下来的钱粮，全部用于赈灾；他甚至下旨，凡是受灾的百姓，免两年赋税，无力安葬死者的，由官府出钱安葬。
有朝臣劝他，说宫廷用度本就不高，不必再减，陛下龙体为重。嬴政却只是摇了摇头：“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朕还有什么资格锦衣玉食？朕是天下人的君父，子民受冻挨饿，是朕的过错。”
那段日子，他常常坐在苏珩曾经坐过的靠窗的案前，看着窗外的风雪，手里拿着苏珩当年整理的农书、医书，一遍遍翻看。他会想起苏珩当年和他说，百姓的安稳，从来都不在疆土有多辽阔，而在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暖衣。他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一点点落到了实处。
公元前211年，入冬后，有陨石坠落在东郡，有人在陨石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御史大夫彻查许久，没能查出刻字之人，上书请求将陨石周围的百姓，尽数诛杀。
朝臣们大多附议，说此等妖言惑众，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可嬴政看着奏折，沉默了许久，最终却只下了两道旨意：一是将陨石焚毁，二是将当地官吏**贬斥，不许牵连无辜百姓。
他对着****，冷声道：“百姓何辜？不过是有人借着陨石，恶意诽谤，搅乱人心。朕杀几个无辜百姓，容易得很，可那只会寒了天下人的心。朕要的，是百姓的安稳，不是天下人的畏惧。”
****，皆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也是在这一年，曾经多次上书，请求为陛下寻访仙山、求取长生药的方士卢生、侯生等人，再次聚集在咸阳，四处散布流言，说陛下****，专任刑杀，不求仙问道，必遭天谴。甚至暗中勾结六国旧贵族，想要借着流言，搅乱朝局。
消息传到嬴政耳中时，他正在看灵渠凿通的奏折。听闻此事，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冷冷一笑。
这些方士，他早就忍够了。从前留着他们，不过是懒得理会，可如今，他们不仅妖言惑众，还敢勾结逆党，扰乱天下，他绝不会再留。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当年窥探苏珩长生秘密的余党。当年他坑杀了四百六十余人，终究是有漏网之鱼，如今他们再次跳出来，他正好可以斩草除根，彻底抹去所有关于苏珩的蛛丝马迹，绝了后患。
嬴政当即下旨，令御史大夫彻查，将所有散布流言、勾结逆党的方士，尽数捉拿归案。短短数日，便捉拿了数百名方士，嬴政下旨，将为首的数十人，尽数处死，其余人等，全部流放边疆，不许再回关中。
有朝臣借着此事，再次上书，劝陛下广纳方士，寻访长生药，以求与天地同寿。
嬴政看着那封奏折，当着****的面，将奏折扔在地上，厉声呵斥：“朕从即位至今，从未信过长生之说，从未求过什么仙药！生死有命，天道轮回，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死之人。三皇五帝，功德盖世，也终究归于尘土，朕何德何能，能求什么长生不死？”
“朕这一生，所求的，从来不是活多久，是大秦江山永固，是天下百姓安康。尔等再敢以长生之说蛊惑人心，妖言惑众，定斩不饶！”
****，皆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提长生二字。
也是在这时，徐福上书，说东海之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居住，请求陛下给他数千童男童女，他愿渡海寻访仙山，为陛下求取长生药。
所有人都以为，嬴政会像历史上那般，答应徐福的请求。可没人想到，嬴政召见徐福，当面问他：“东海之外，除了你说的仙山，还有什么？有多少岛屿？岛上可有部族？百姓以何为生？”
徐福愣住了，他本是借着求仙药的由头，谋一场富贵，却没想到陛下不问仙药，只问海外的风土人情。他只能据实回答，说海外有诸多岛屿，岛上有土著部族，以渔猎为生，文明未开。
嬴政听完，点了点头，最终准了徐福的上书，给了他三千童男童女，数百名工匠、农人、医师，还有大量的种子、农具、书籍、药材，让他组建船队，渡海往东。
只是他给徐福的旨意里，从未提过求取长生药半句。他只给徐福下了一道命令：渡海之后，凡所到之处，勘定山川地貌，安抚当地部族，传授耕种、纺织、医药之术，传播大秦法度与华夏文脉。能立郡县者，便立郡县，归入大秦版图。
徐福领旨出发那日，嬴政站在咸阳宫的城头，望着东方的方向，久久不语。他不求什么长生仙药，他要的，是华夏的文脉，能传得更远；是大秦的威名，能播于四海；是他开创的大一统盛世，能泽被更多的人。
苏珩走后的这一年，嬴政拖着日渐衰败的身体，做完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灵渠成功凿通，沟通了湘江与漓江，打通了南北水运，岭南与中原的往来，从此畅通无阻；长城的修筑，已经完成了大半，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驻守北方，匈奴远遁漠北，不敢南下牧马；天下驰道，四通八达，从咸阳通往三十六郡的道路，平坦宽阔，往来便利，政令通达，再无阻隔；秦法经过数次修订，愈发完善，宽严相济，既约束官吏，也护佑百姓；天下的粮仓，堆满了粮食，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大一统的盛世，已然成型。
可他的身体，也彻底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公元前210年，秋，嬴政下旨，开始第五次巡游天下。
****纷纷劝阻，说陛下龙体欠安，不宜长途奔波。可嬴政心意已决，没有人能劝得动。
他太想亲自去看看，自己亲手打下的这片江山了。他在咸阳宫里待了太久，困在帝王的身份里，困在奏折与朝政里，他想亲自走一走这天下的驰道，看一看三十六郡的风土人情，看一看百姓过得好不好，看一看自己定下的法度，是不是真的落到了实处。
他也想，替苏珩，走一走这万里河山。苏珩替他去看江南的烟雨，他便替苏珩，看看这北方的疆土，看看这天下的每一处角落。
十月，嬴政的巡游车队，从咸阳出发。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随行，他的幼子胡亥，也跟着一同前往。而他最信任的上将军蒙恬，依旧驻守北方长城，他的弟弟蒙毅，则被嬴政派去会稽山，祭祀大禹，安抚江南百姓。
巡游的车队，一路向东，出武关，过云梦，沿长江东下，到会稽山，祭祀大禹，立石刻碑，称颂大秦功德，记录秦法规则，教化当地百姓。而后又北上，到琅琊，到芝罘，看着东海的浪潮，嬴政站在海边，望着茫茫大海，想起了徐福，想起了远走的苏珩，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他十三岁**，二十二岁亲政，平内乱，除权臣，三十九岁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定**，安万民，筑长城，通血脉，开创了前无古人的大一统王朝。这一生，他不负天下，不负百姓，不负大秦列祖列宗。唯一的遗憾，或许是不能亲眼看着大秦，传至万世，不能陪着自己的知己，看遍这万里河山。
从芝罘往西，走到平原津时，嬴政终究是撑不住了。
一路的奔波劳顿，加上秋日的寒意，让他的咳疾彻底爆发，高烧不退，水米不进，躺在辒凉车里，意识时昏时醒。随行的太医轮番诊治，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济于事。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大限，要到了。
李斯数次求见，想要请示陛下身后之事，都被赵高拦在了外面。赵高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嬴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可他没想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嬴政依旧清醒得可怕。
在沙丘平台的行宫，嬴政屏退了所有人，只召李斯一人入内。
病榻上的嬴政，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看得李斯浑身发颤，跪地叩首，不敢抬头。
“李斯，朕走之后，传位于公子扶苏。”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扶苏仁厚宽和，能守得住这大秦江山。你辅佐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莫要再大兴土木，让百姓好好过日子。”
“召蒙恬回朝，拜为太尉，统领天下兵马，辅佐扶苏。蒙家世代忠良，可托大事。”
李斯连连叩首，声音颤抖：“臣，遵旨！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新君，守护大秦江山！”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朕还有一道密旨，你记好。朕死之后，无论谁**为帝，都不许追查苏珩先生的下落，不许任何人惊扰他，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寻他入仕。违令者，非我嬴氏子孙，天下共击之。此旨，刻入传国玉玺之内，世代相传。”
李斯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他自然听过苏珩的名字，知道这位先生是陛下身边最特殊的人，却没想到，陛下在临终前，心心念念的，除了大秦江山，竟然还有这位苏先生。他不敢多问，连忙再次叩首：“臣，谨记陛下旨意！定当将此密旨，世代相传，绝不敢违！”
嬴政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李斯躬身退出了行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行宫之内，只剩下嬴政一个人了。
他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的月色，沙丘的风，带着寒意，吹进窗棂，卷起帐幔。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的画面。
他看到了年少时在邯郸的日子，和母亲躲在别人家里，担惊受怕；看到了自己**为秦王，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看到了扫平六国，一统天下那日，咸阳城满城的欢呼；看到了苏珩站在他身边，笑着和他说，陛下，天下一统了，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他笑了笑，气息越来越弱。
他这一生，不负天下，不负苍生，不负知己。
他没能求到长生，也从没想过求长生。可他知道，自己建立的法度，开创的大一统王朝，会流传下去；自己护佑的华夏文脉，会绵延万代；自己的知己苏珩，会替他看着这天下，会记得他嬴政，不是史书上那个残暴的始皇帝，是那个一心想让天下百姓过上安稳日子的帝王。
只要这些还在，他就永远活着。
公元前210年，丙寅，始皇帝嬴政驾崩于沙丘平台，享年四十九岁。
沙丘的风，呜咽着，仿佛在为这位千古一帝送行。咸阳宫的钟声，传遍了天下三十六郡，山河垂泪，四海同悲。
而远在江南水乡的苏珩，站在太湖边，看着湖面的落日，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咸阳的方向，手里的那柄轻剑，微微震颤。
他知道，那个陪了他十四年，护了他十四年，给了他人生意义的知己，终究还是走了。
他对着咸阳的方向，深深一拜，眼泪落进了太湖的烟波里。
从此，世间再无始皇帝，只有一个长生者，带着知己的嘱托，走遍万里河山，替他看着这天下，守着这人间的烟火，岁岁年年，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