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扶摇惊梦  |  作者:戏外闲人  |  更新:2026-07-04
花厅里的死人------------------------------------------,听月楼的丝竹声能从傍晚响到后半夜。,正在明镜司的案牍库里翻一桩三年前的旧案。那案子早就结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卷宗翻了三遍,还是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说听月楼出了人命,死的是吏部侍郎孙德胜。,抄起佩刀就走。“沈捕快,你不换身衣裳?”秦放在身后喊。。玄色捕快服,腰悬令牌,脚蹬皂靴,从头到脚都写着“公门中人”四个字。“换什么?听月楼那种地方……”秦放嘿嘿笑了两声,“你穿这身去,姑娘们都吓跑了。”,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秦放莫名其妙觉得脊背发凉。“我是去查案的,”她说,“不是去喝花酒的。”,扬鞭而去。,嘀咕了一句:“也是,全明镜司就她去了听月楼不会犯错误——女的嘛。”,白日里安静得像座寻常宅院,一到掌灯时分就活过来了。沈扶摇赶到时,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但已经没了往日的喧嚣,几个丫鬟缩在门廊底下,看见她那一身官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张脸白得像刷了浆糊,看见沈扶摇就跟看见救星似的扑过来,沈扶摇侧身避开了。“带路。”
赵妈妈缩了缩手,讪讪地在前头引路。
花厅是听月楼招待贵客的地方。平日里摆着八仙桌、美人榻,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角落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此刻花厅外围了一圈人,花魁、丫鬟、乐师都有,个个脸色煞白,像一群被吓傻了的鹌鹑。
沈扶摇拨开人群走进去。
吏部侍郎孙德胜仰面倒在美人榻上,双眼圆睁,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面色发青。官服穿戴整齐,但领口微敞,显然死前有人为他宽过衣。
她蹲下身,正准备叫仵作,余光忽然扫到花厅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站不稳,只有她端坐在角落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赏花,而不是在一具**旁边。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烟罗纱,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灯光映在她脸上,眉目清冷,像画上的人。
沈扶摇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这位是?”她问赵妈妈。
赵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复杂:“那是柳惊梦,我们听月楼的头牌。”
柳惊梦,沈扶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取得好,人也当得起——看一眼便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但她现在没空做梦。
“柳姑娘,”沈扶摇走过去,公事公办地开口,“孙侍郎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柳惊梦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
“是我。”
“他说了什么?”
柳惊梦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然后慢悠悠地说:“他说,我长得像他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沈扶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这句话让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她压下那股异样,继续记录。
“还有呢?”
“没有了。”柳惊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完他就倒了。”
“倒了?怎么倒的?”
“就是……倒下了。”柳惊梦做了个手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从没见过人中毒,原来死得这么快。”
沈扶摇盯着她看了三秒。
这个女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太会装了。
“孙侍郎死前,你在做什么?”
“弹琴。”柳惊梦朝花厅一侧的琴案努了努嘴,“我的琴还在那儿。”
沈扶摇看了一眼,琴案上确实放着一把七弦琴,琴弦还微微颤着,显然不久前刚被弹过。
“你弹了什么?”
“《梅花三弄》。”柳惊梦顿了顿,忽然弯了弯嘴角,“孙侍郎说他想听点雅的,我就给他弹了。谁知道他听了一半就死了,也不知道是觉得不好听,还是觉得太好听了。”
沈扶摇见过很多种面对命案的反应。有人哭,有人吐,有人吓得说不出话,有人装疯卖傻。但像这样一边喝茶一边讲冷笑话的,还是头一回。
“柳姑娘,”她合上记录本,正色道,“这是命案,不是戏台子。”
柳惊梦看了她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大人教训得是。”
她站起来,动作优雅得像一朵花慢慢绽放。走到沈扶摇面前时,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大人,你穿这身衣服来听月楼,比我说两句笑话可扎眼多了。”
沈扶摇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施施然走了出去。裙摆拂过门槛,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赵妈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她……没问题吧?”
沈扶摇看着柳惊梦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没说话。
“验尸。”她终于说。
仵作方老头来得很快,他在明镜司干了三十年,什么死法都见过,验起尸来手脚麻利,但这次验完,脸色不太好看。
“沈捕快,这人中的是鹤顶红。”
沈扶摇皱眉:“鹤顶红?那东西可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
“不止。”方仵作压低声音,“这毒里还掺了别的东西——一种叫‘寒犀散’的辅药。”
沈扶摇没听过这个名字:“寒犀散是什么?”
“太医院独有的解毒辅药,单用可解蛇毒、丹毒。”方仵作顿了顿,“但若与鹤顶红同服——会加速毒性攻心,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要命。而且它还能掩盖毒理痕迹,寻常验尸手法查不出鹤顶红的完整成分。”
沈扶摇心头一沉。
“也就是说,下毒的人懂药理?”
“不只是懂。”方仵作擦了擦手,“这人要么是太医院的人,要么是从太医院拿到药的人。寒犀散每一份进出都有记录,这东西流到外面,太医院脱不了干系。”
“死亡时间呢?”
“大约戌时三刻。”
沈扶摇算了算时间,那时候正是听月楼最热闹的时候,花厅里人来人往。凶手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要么是高手,要么就是——孙德胜自己喝的。
“查一查孙侍郎今晚在听月楼都见了谁,喝了什么,吃了什么。”她吩咐下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把那个柳惊梦的**查一查。”
柳惊梦?”秦放凑过来,“就刚才那个跟你说话的花魁?怎么,你也对她感兴趣?”
沈扶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对死者感兴趣。”
秦放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沈扶摇走出花厅时,夜已经深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一会儿拖到台阶上,一会儿又缩到脚底下。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里头还亮着灯,人来人往,仵作在收拾东西,差役在记笔录,乱哄哄的。
可她脑子里全是角落里那个端茶杯的女人。
柳惊梦,这名字她肯定在哪听过,就是想不起来了。翻遍了脑子,也是一团浆糊。
算了,她翻身上马,先把案子查清楚。
马蹄声****地远了。
听月楼二楼,柳惊梦站在窗后头,看着那个黑影子越变越小,最后拐进巷子口,不见了。
她放下窗帘,转身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看着还好,嘴角倒是翘着的,她自己都没觉出来。
“姑娘,”如意端着安神汤进来了,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那个捕快走了?”
“嗯。”
“她好凶啊。”如意把汤放在桌上,拍了拍胸口,“穿那身衣裳往那儿一站,我腿都软了,姑娘你都不怕吗?”
柳惊梦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怕什么?”
“那可是死人啊!”如意压着嗓子,一脸夸张。
柳惊梦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梳头。
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顿了顿。
“活人才可怕。”
如意没听懂,歪着头想了想,放弃了。放下安神汤,关门出去了。
柳惊梦把梳子搁下,打开妆台最下面的暗格。暗格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玉佩——半块桂花形状的玉佩,边缘粗糙,像是被人掰断的。她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盯着看了很久。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纹路已经被摸得有些模糊了,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沈扶摇。”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怕人听见。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贴在心口,好一会儿才放回暗格,关上,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外头的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
黑暗中,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记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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