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接手的豪门婚约

夏小婉的大学------------------------------------------，，。，：“闺女，你亲妈找了你十八年……”，把青石镇烫得直冒热气。夏小婉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搓衣服，手指被皂角水泡得发白，后颈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河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几条柳根鱼绕着石头打转，尾巴一摆就晃碎了倒映在水里的云。“小婉！小婉你爹让你赶紧回去！”隔壁李婶扯着嗓子喊，蒲扇拍得大腿啪啪响，“镇上来人啦，说是送什么通知书的！”，肥皂盒“扑通”掉进河里，顺着水流漂出去老远。她顾不上去捞，赤脚踩过滚烫的鹅卵石往家跑，碎石子硌得脚心生疼。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圈人，她爹夏建国坐在树根上抽旱烟，烟锅里红星明明灭灭。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邮递员，自行车支在一边，后座绑着的绿色邮袋鼓鼓囊囊。“夏小婉同志，”邮递员从袋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高考录取通知书”几个红字，“恭喜啊，省城的大学，咱们镇今年就你一个本科。嗡”地炸开了。王大娘扯着嗓门喊：“老夏家祖坟冒青烟喽！”张木匠的儿子张小虎挤在最前面，去年落榜后就在家跟着学手艺，这会儿眼睛红得像兔子。夏小婉接过信封的手直哆嗦，指尖摩挲着那行印刷体校名，眼泪“啪嗒”砸在牛皮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爹，我考上了。”她声音发颤，转身去找夏建国。她爹还坐在老槐树底下，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没接话。旁边她娘刘桂芳扯了扯她袖子，使了个眼色：“先回家，回家说。”，唯有一方天光从屋顶亮瓦漏下来，照在八仙桌正中的搪瓷茶盘上。夏建国把烟杆往桌上一搁：“通知书给我。”，手指在信封边缘反复摩挲。夏建国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站起身走进里屋。窸窸窣窣一阵响，出来时手里空了。“爹？”夏小婉跟到门边，看见她爹正把什么东西往樟木箱子底下塞，“通知书……”
“放我这。”夏建国头也不回，“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家里供你念高中就够不容易了。”
夏小婉愣住了。堂屋外头蝉鸣骤响，震得耳膜嗡嗡的。她看见她娘别过脸去抹眼睛，灶台上的铁锅还炖着中午的豆角，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阁楼的小窗正对着后院，月光把晾衣绳上她的白衬衫照得发亮，风一吹就像个晃荡的纸人。她听见楼下爹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朵贴在楼板上，字字清晰。
“老赵家上个月来提过亲，”她**声音，“赵德发四十八了，死了老婆，有三个娃，说能给二十万……”
“二十万够小宝盖房娶媳妇了。”她爹的声音闷闷的，“小婉反正是——”
后半句被一阵夜风吞了。夏小婉蜷在草席上，盯着房梁上吊着的**，硬邦邦的一条，在黑暗里像具干尸。她想起赵德发，开石灰窑的，脸上横肉堆着笑，每次见她都捏她手说“这丫头水灵”。上周赶集还碰见他，三轮摩托突突冒着黑烟，车斗里坐着三个鼻涕邋遢的娃。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通知书。趁爹娘下地，她翻遍了樟木箱子，里面只有旧衣裳和一本黄历。衣柜顶上的针线筐、米缸盖底下、甚至灶膛里都掏过了，没有。最后她看见后院那口还没上漆的白茬棺材，她爹前年给自己打的，说百年后用。棺材盖虚掩着，她颤着手推开一条缝，牛皮纸信封静静躺在里面，旁边还搁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三四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抱着一只芦花鸡。
她伸手去拿，突然听见院门响，慌忙把棺材盖合上。她爹扛着锄头走进来，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去灶房舀水喝。
“爹，”夏小婉攥着衣角跟过去，“通知书……”
“我说了放我这。”夏建国把水瓢往缸里一扔，溅出的水打湿了她鞋面，“你十八了，该想嫁人的事了。”
“我想上大学。”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上什么大学！”夏建国突然拔高嗓门，“你知道大学一年花多少钱？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小宝下半年就要定亲，女方要新房，你弟没房子怎么娶媳妇？”
夏小婉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弟弟夏小宝正在堂屋看电视，《还珠格格》的声音开得震天响，小燕子在里头嘻嘻哈哈。小宝今年十六，初中没毕业就不念了，天天在镇上游戏厅泡着，上个礼拜还因为跟人打架赔了五百块医药费。
“爹，我可以打工挣学费，申请助学贷款——”
“贷款？丢不丢人！”夏建国一巴掌拍在灶台上，搪瓷盆震得跳起来，“我夏家的闺女去贷款读书，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蝉叫得更凶了。夏小婉退后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碗柜。碗柜顶上供着观音像，前头三炷香只剩两截香灰，细长的一条，风一吹就断了。
三天后的傍晚，赵德发真来了。三轮摩托直接开进院子，车斗里拉着半扇猪肉和两箱啤酒。夏建国迎出来，两人在院子里递烟寒暄，赵德发的笑声像砂纸磨铁锅：“老夏你放心，二十万现钱，一分不少。小婉嫁过来，我家那三个娃管她叫妈，亏待不了她。”
夏小婉蹲在灶房后门择韭菜，手指把嫩叶子掐烂了一地。她听见她娘在堂屋陪笑：“赵老板喝茶，喝茶。”搪瓷缸碰着八仙桌，当啷一声。
她站起来，韭菜筐打翻了。赵德发的眼神黏在她身上，从上看到下，最后停在脸上，嘴角咧开：“小婉越长越俊了。”
夏建国踢过来一脚：“愣着干啥，叫人啊。”
“赵……叔。”夏小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叫啥叔，快叫爹了。”赵德发哈哈大笑，伸手想来拍她肩膀。她往后一缩，胳膊肘撞上身后的酸菜缸，缸盖子滑下来砸在脚背上，疼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不懂事！”夏建国瞪她一眼，转头又给赵德发递烟。
那天夜里下了场暴雨。夏小婉躺在阁楼草席上，听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谁往房顶倒豆子。楼下爹**说话声又被雨声盖住，断断续续飘上来几个字——“彩礼日子别让她跑了”。
她翻了个身，脊背硌着草席的棱子。窗外闪电白亮亮劈下来，照亮后院那口白茬棺材，雨水顺着棺材盖往下淌，像在哭。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她蹑手蹑脚下了阁楼，经过爹娘房门口时听见里头鼾声均匀。灶房冷锅冷灶，昨夜的剩菜在案板上招**。
她推开后院门。雨水把泥地泡得稀烂，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棺材跟前。棺材盖被雨淋得**腻的，她使劲推开，牛皮纸信封还在。拿起来的时候指尖触到底下那张照片，她犹豫了一下，也抽了出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水洇了些，但还认得出：“捡于县医院门口，一九九零年腊月初三。”字迹是她爹的。
夏小婉举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盯着照片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抱着的芦花鸡歪着脑袋看镜头。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李婶撑着把黑伞站在院墙豁口处，雨水顺着伞骨淌成一道帘子。
“小婉，”李婶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直直盯着她手里的照片，“你看见了？”
夏小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李婶往前走了两步，湿透的布鞋在泥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她伸手抓住夏小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闺女，你得听婶说件事。”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俩之间，李婶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吓人，“你亲妈……找了你十八年了。”
雨越下越大了。李婶那把黑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雨水顺着伞骨灌进夏小婉后脖颈，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手里的照片已经被雨淋透，羊角辫上的蝴蝶结洇成一团模糊的红。
“婶……你说啥？”夏小婉嗓子发干，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
李婶把她往棺材后面拽了拽，那口白茬棺材替她们挡了些雨。水珠顺着棺材板子噼啪往下掉，溅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李婶探头朝堂屋方向望了一眼，确认夏建国两口子还没醒，才压低声音说：“你亲妈来寻过你。头一回来是六年前，你十二岁那年秋天。”
夏小婉脑子里嗡的一声。六年前她记得，那年秋天她刚上初一，有天放学回来她爹黑着脸坐在堂屋，她娘在灶房里摔摔打打，晚饭都没做。那天夜里她听见爹娘吵架，说什么“找上门来了不能给养了这么多年”。她当时以为是说家里丢的那头猪，原来——
“你亲妈是城里人，”李婶接着说，雨水顺着她下巴颏淌进衣领子，“穿得可体面了，开着辆黑亮亮的小轿车停在村口。问你爹娘打听当年县医院门口捡孩子的事。那时候你爹一口**说不知道，**在旁边哭天抹泪的。”
夏小婉攥紧照片，边角戳进掌心里。雨水把背面那行字冲得有些模糊了，“县医院门口”五个字却格外清楚。
“你亲妈后来又来过两回。”李婶用袖子擦了把脸，“去年还来了一回，拉着我问。我说我确实知道老夏家有个闺女是抱来的，但具体从哪抱的、姓甚名谁我真不清楚。你亲妈留了个电话号码给我，让我要是得了信儿一定打给她。”
她从裤兜里摸出个塑料纸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雨水没渗进去，上面的数字还清清楚楚。区号是本省的，后面一串号码，夏小婉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得像要撞破胸口。
“她姓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忽的，不像自己的。
“姓顾。顾盼笙，好听吧这名儿。”李婶叹气，“她说她是省城人，做生意的。头一回来的时候瘦得很，眼睛哭得肿着。后来两回精神好些了，还说她那头也有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大。”
夏小婉猛地抬头：“也有个闺女？”
“嗯，说是比你大还是比你小来着……”李婶想了想，“她说她家闺女跟你同岁，具体日子我没细问。你爹当初捡着你的时候，医院护士说你才生下来没几天，脐带还没掉利索呢。”
同岁。夏小婉脑子里翻来滚去就这两个字。雨声灌满耳朵，芭蕉叶被砸得啪啪响，她突然想起上个月镇上赶集碰见的那个城里姑娘，烫着卷发穿着白裙子，衬得她身上这件蓝布衫跟抹布似的。那姑娘也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很快滑过去，像看路边一棵草。
“婶，你咋不早告诉我？”夏小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李婶跺了跺脚上湿透的布鞋：“我哪敢啊！你爹那脾气你不知道？上回你亲妈来，你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得咚咚响，剁一下骂一句。**跪在灶跟前烧香，求观音菩萨保佑别让你知道。我在隔壁听着，心里头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她拉住夏小婉的手，“可昨儿夜里我听见赵德发来提亲，你爹答应的那个痛快劲儿，二十万就把你卖了，我实在忍不住了。闺女，你念了那么多书，不能就这么折在咱这穷山沟里。”
夏小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雨滴打上去，数字慢慢洇开。她把纸条紧紧攥进掌心，照片也一并捏着，抬头望了一眼自家堂屋的窗户。她爹**窗户还黑着，呼噜声隐约传出来，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我走。”她说。
李婶愣住了：“现在？”
“就现在。”夏小婉把照片和纸条塞进裤兜最深处，又用湿透的衣摆裹了一层，“趁他们没醒。”
她猫着腰从后院墙豁口翻出去，李婶在后面托了她一把。豁口外头是条窄巷，雨水汇成一道小溪顺着墙根淌。夏小婉赤着脚踩进水里，石子硌得生疼，但她顾不上。李婶从墙缝里塞出来一件旧雨衣：“披上，好歹挡挡。村口六点有班去镇上的中巴，你到镇上再转长途去省城。”
“婶……”夏小婉喉咙哽住。
“别说了，快走。”李婶推了她一把，眼眶发红，“到了省城打那个电话。要是找不到你亲妈，你就……你就回来，婶给你做主。”
夏小婉披上雨衣冲进雨幕。天还黑着，东边山头隐约透出一点蟹壳青，雨丝斜斜地抽在脸上，冰凉。她沿村道一路跑，路过王大娘家的院子，狗叫了两声；路过张木匠家门口，堆着的木板子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一股潮木头味。她跑得呼哧带喘，肺里像塞了团火，但脚没停。
村口老槐树底下，中巴车果然停在那儿。司机正窝在驾驶座上打盹，车里黑黢黢的没几个人。夏小婉拍车门，司机吓一跳，嘟囔着开了门：“这么早，赶集去啊？”她含糊应了一声，摸出裤兜里卷着的几张零钱，数了数，五块六毛。去镇上的票是四块，还剩一块六。
车晃晃悠悠开了。夏小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雨珠打在车窗上蜿蜒而下，把外面的田野村庄糊成一片模糊的绿。她慢慢摊开手心，纸条和照片都被汗和雨沤得皱巴巴的。照片上那个小女孩还在笑，笑得一脸灿烂，不知道后来的人生会被拐进一个叫青石镇的泥潭里。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顾盼笙。这个陌生的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雨水和铁锈的味道。她又想起李婶说的“那头也有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如果这个电话打通了，对面会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亲妈真的找了她十八年，见了面说什么？叫妈吗？那个字她叫了刘桂芳十八年，现在要换个人叫，舌头好像不会转弯了。还有那个“同岁”的闺女，是***还是妹妹？她们长得像吗？如果像，像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搅成一锅粥，在她脑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车窗外雨渐渐小了，天边裂开一道缝，金红色的光从云层底下透出来，把雨丝染成一根根亮晶晶的线。
中巴车颠了一下，夏小婉的头磕在车窗玻璃上，咚的一声。前排一个老**回头看她：“姑娘没事吧？”
“没事。”夏小婉摇摇头，把照片和纸条重新仔细叠好。她想起那口白茬棺材，想起里面并排放着的牛皮纸信封和照片——原来她爹藏起来的从来不止一张通知书。通知书是拦她的路，照片是断她的根。两样东西塞在棺材里，像给一个活人预备的坟。
她咬住下嘴唇，指甲掐着掌心那块早就掐出印子的嫩肉。车过了青石桥，桥下的河水比昨天涨了不少，浑黄的水裹着树枝和烂草叶往下游冲。夏小婉望着那片浑水，突然想起她跪在河边搓衣服的那个下午，肥皂盒顺水漂走，她来不及捞。那时候她还以为漂走的只是一块肥皂。
现在她明白了，漂走的多了去了。十八年，一个名字，一声妈，还有那张该揣着它走进大学校门的录取通知书，都漂在浑水里头，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但她至少攥住了这根线头。顾盼笙，省城，同岁的闺女。线头那端系着什么她不知道，可总比系在赵德发那辆冒黑烟的三轮摩托上强。
中巴车拐上省道，速度提起来了。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一道彩虹斜斜挂在天边。夏小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把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面的路还长着。镇子、长途车站、省城、一个叫顾盼笙的女人，还有一个素未谋面却跟她同岁的姑娘。这趟车颠得她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可她没有回头路。身后是那口白茬棺材，是二十万彩礼，是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和一声闷在雨里的哭。她只能朝前看，朝那道光亮里去。
车颠颠簸簸往前开，太阳越升越高，把她的影子斜斜投在座椅上，一小团，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活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