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荞，我明天就要走了，城里名额批下来了。"
蒋荞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锅里的玉米糊开始冒泡，她却没有动。
周正阳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嗯。"
她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糊糊，玉米糊的香味混着烟味飘进鼻子里，她觉得有点恶心。
"公社盖了章，明天早上六点的车。"
周正阳说话时还在抽烟，一根接一根。
蒋荞放下木勺，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男人和她过了三年，还有个三个月大的闺女，现在要走了。
"小薇呢？"
她问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周正阳低着头，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怕。
蒋荞盯着他的后脑勺，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行，你走吧。"
她转身接着搅糊糊,锅里的玉米糊已经糊底了，焦味钻进鼻子里。
周正阳站起来，嘴张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蒋荞做了四道菜。
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还有一锅玉米糊糊。
在1992年的山村，这算是过年才有的排场。
周正阳坐在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什么都吃不进去。
蒋荞哄着小薇睡觉，把孩子放在炕角，用被子围了一圈。
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那是周正阳从镇上打的散酒，她平时不喝。
"正阳。"
蒋荞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我有句话想问你。"
周正阳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
"今早我开红布包拿钱买盐，发现里面空了。"
蒋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攒了三年的六百块，一分都没了。我奶奶留给我的金镯子，也没了。"
周正阳的脸白了。
"小荞，我。"
"是不是你拿的。"
蒋荞打断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
"我就问你一句，那六百块，是不是给了公社王主任？"
周正阳的筷子掉在桌上。
"小荞，你听我说，我是为了咱们家好，我回了城，以后能给你们寄钱。"
"你不用解释。"
蒋荞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这次洒了一半在桌上。
"喝酒。"
两个人对着喝，一直喝到半夜。
周正阳突然抓住她的手。
"小荞，今晚就当咱们最后一对夫妻，行不？"
蒋荞的手抖了，几滴酒掉在桌上。
她低着头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一夜，蒋荞把自己交给了他。
她想着，也许这样他能留下来。
哪怕不留下，也能把小薇带走。
总得留点什么。
可她错了。
第二天天没亮，周正阳走了。
他趁蒋荞睡着的时候走的。
蒋荞醒来的时候，身边空了，小薇也不见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疯一样往外跑。
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十一月的泥地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
她跑到村口，看见几个早起的老**在那聊天。
"婶子，你们看见我家正阳了吗？"
她抓着一个老**的胳膊问。
"看见了，抱着孩子往镇上去了，说是赶早班车。"
蒋荞松开手，撒腿就往镇上跑。
五里路，她跑了不到二十分钟。
等她赶到车站的时候，一辆车正开出去，扬起一路灰。
她追着车跑了几步，喊周正阳的名字，车没停。
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掉下来。
"大姐，你没事吧？"
有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是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戴眼镜，看着文气。
"你看见我孩子了吗？"
蒋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在候车室角落里，有个包袱，里面有个娃娃，哭得可凶。"
蒋荞冲进候车室，在墙角看见了一个蓝布包袱。
她扑过去打开，是小薇。
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嗓子都哭哑了。
蒋荞把孩子抱在怀里，自己也哭了。
那个年轻人跟进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大姐，别哭了，孩子要紧，赶紧找个暖和地方待着。"
蒋荞抬头看他，脸上全是泪。
"谢谢你，同志，你叫什么？"
"我叫李向前，镇中学的老师。我看那个男的不像好人，把孩子扔这儿就走了。"
蒋荞抱着孩子站起来，朝李向前鞠了一躬。
"李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