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玄是被冻醒的。
十月的星陨城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气,他住的偏院西北角那扇窗子去年冬天就坏了半扇,用油布糊了三次,又被风掀开两次。后来他懒得再糊,反正糊上了也挡不住什么。此刻冷风从缺口灌进来,直往被窝里钻,他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凉的土坯墙,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盯着头顶露着木梁的房顶,瓦缝里漏下一线天光,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屋里的寒气渗进骨头缝里,丹田处隐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
他掀开薄被坐起身,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熟练地从床头的陶罐里摸出三粒灰褐色的药丸。药丸是他每个月初去账房领的份例,说是"固脉丹",名字好听,实则是炼废丹时筛下来的渣滓压成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还粘着烧焦的草梗。家里有头有脸的子弟吃的都是青纹固脉丹,一颗抵他这破东西十罐。
林玄把药丸丢进嘴里,干嚼了两下咽下去。一股涩苦味在喉咙里化开,紧接着丹田处那股拧着的感觉更重了,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剐。他咬着牙忍了十几息,直到那股痛劲慢慢褪去,才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没用。跟之前每一次一样。药渣子进了丹田,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散了。他那条"星轨断脉"根本留不住任何星力,吃再多药也是白搭。这个事实他已经接受了三年,从十四岁那年年测被打上"废脉"的烙印开始,他就学会了不抱期望。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点故意踩出来的响动,是林虎。
林玄把陶罐塞回床底,刚直起身,门就被一脚踹开了。木门本就有些朽了,这一脚下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半边门板歪向一边,冷风裹着一股药味灌了进来。
"哟,醒了?"林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林虎比林玄大两岁,今年十七,已经凝出两条星轨,在同辈里算拔尖的,长得也体面,宽肩长腿,就是下巴抬得太高,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施舍的味道。"账房让我跑一趟,这个月的固脉丹改发了,你那三粒匀给三房的林远,他前阵子练功受了点伤。"
林玄看着他把"匀"字咬得极重,就知道没什么好商量的余地。他这个月的三粒已经被林虎克扣过一轮了,现在连最后这点渣滓也要收走。
"上个月你也扣了。"林玄说。声音不响,就是陈述。
林虎笑了一声,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一种很熟悉的、等着对方服软的表情。"上个月是上个月的事。"他朝后头摆了下手,那个跟班把陶碗端上来,里面是浑浊的褐色汤水,漂着几片蔫黄的草叶子。"这是新熬的,算换你那三粒。趁热喝,免得凉了浪费。"
林玄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说是汤,其实就是煮过药渣的水,再兑了半碗凉水,颜色都冲淡了。这玩意儿喝下去不但补不了什么,反而会加重经脉的负担。林虎干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既拿走了他的药,又给了"一碗汤"的面子,回头账房查起来,还说林玄自己拿了药换汤喝,你情我愿。
"不喝?"林虎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那我端回去倒了啊。反正你喝了也是浪费,你那破丹田能留住什么?"他伸脚踢了一下门口的碎砖,砖块滚到林玄脚边,带着一股灰。"别摆那副脸了,一个废脉,家里养你三年已经仁至义尽,你去外面问问谁家会给废人白吃饭?"
林玄没说话。
他三年前也顶过嘴,换来的是一顿揍和半个月的禁食。后来他学乖了,知道在这个家里,星轨就是道理。他丹田里连一条像样的星轨都刻不出来,说再多也是白搭。
林虎见他没反应,嗤了一声,带着跟班转身走了。那碗汤放在门槛上没端走,冷风一吹,面上浮起一层薄油花,看着就腻。
林玄等脚步声远了,才走过去把门推上。门轴坏了,合不严,留了一条三指宽的缝。他也没管,回到床边坐下,端起那碗汤看了看,倒进角落里那盆快枯死的绿萝里。绿萝是去年老仆陈伯从城里带回来的,说"屋里添点活气",结果没养活,叶子黄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蔫着。汤水浇进去,土面冒了几个泡,没别的动静。
他靠着墙坐下来,屈起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丹田里那股拧着的劲还没散净,一跳一跳地抽着疼。他想起三年前年测那天,大长老当着全族的面把他叫到台上去,让他在星纹石上按手印。别的孩子按上去,石头上就会亮出星纹,纹路越密越好。他按上去的时候,石头上只闪了两下就暗了,像油灯烧尽了最后一滴油。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说:"星轨断脉,废体。"
从那以后,林玄就成了整个林家的"废少"。废少两个字连在一起念,比单独一个废字更扎耳朵,因为前面还缀着一个"少"字,提醒所有人他本该是嫡支的长子长孙,本该是这一辈里最***冲击化光境的天才。**林远山三年前外出任务失踪,他娘受不了打击病倒在床,大长老代管族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东院挪到了西角这个偏院里。
东院住了十八年,搬出来只用了半天。
林玄抬起头,窗外的光已经亮了些,那条漏风的窗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灰蒙蒙的晨光,而是带了点金色的日色。他揉了揉发僵的膝盖站起来,从床头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一个月的三块低阶星石。星石是族里统一发的修炼资源,他每个月五块,被林虎扣走两块,剩三块。
三块低阶星石,搁在旁人手里两三天就能吸完,他攒了一个月一块都没动。因为他试过太多次了,星石里的星力一旦引入丹田就会被那层"断纹"拦在外面,像水泼在石壁上,一滴都渗不进去。
但他还是攒着。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觉得手里攥着点什么,好歹算个念想。
他把三块星石重新包好塞回枕下,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落了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响。陈伯住在院角那间小耳房里,门关着,里面没动静。陈伯今年快七十了,年轻时在战场上伤过经脉,腿脚不灵便,前两个月又染了风寒,一直时好时坏。林玄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见老人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花白的后脑勺。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老人呼吸还算平稳,没有前几日那种拉风箱似的粗喘。林玄松了口气,把门轻轻带上,没吵醒他。
出了偏院往东走,穿过一条窄巷就到主院的后墙。他走这条路线习惯了——避开主院的厅堂和演武场,绕到后门的马厩边**出去。今天是月中,城东的坊市有散修摆摊卖兽核和低阶材料,他打算去碰碰运气。星石他吸不了,但兽核里散溢的星力可以被体表吸收,虽然效率低得可怜,聊胜于无。
**的时候衣摆刮在墙头碎瓦上,又划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坊市离林家隔了两条街,这会儿刚过辰时,摊贩们已经摆了大半。整条街弥漫着各种味道——兽核的腥膻、草药的回甘、铁器的冷腥,混在一起凝成一股专属于底层修炼者的气味。林玄沿着摊位慢慢走,目光在一堆堆灰扑扑的兽核上扫过。
低阶星兽的内核大多品相不好,裂的、碎的、吸尽了的比比皆是。真正品相好的早就被城里的几家铺子收走了,轮不到街边散摊。林玄蹲在一个老头摊前翻了翻,都是些一阶下品的杂核,价格倒便宜,三块下品星石能换五颗。
"便宜点,三块换六颗。"林玄说。
老头瞥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林家那个废少,眼睛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神色——半是同情半是嫌弃。"行吧,你挑。"老头把摊子往前推了推。
林玄挑了三颗裂得不严重的风狼核、两颗石甲兽核、一颗土蟒核。六颗里面大概也就风狼核还剩点残存的星力,其他的半废。不过他也没指望什么,聊胜于无。
他把兽核揣进怀里,正要走,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林玄?"
他回头,看见苏瑶站在三步外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颗品相不错的兽核在翻看。她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身侧站着两个侍女,排场不小。
苏瑶——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或者说,曾经名义上的。
三年前他刚被测出废脉那会儿,苏家还没动静。过了半年,**失踪的消息传回来,苏家才明里暗里提了几次"两个孩子不合适"。拖了一年多,去年年关前,苏家正式送了退婚书来。
苏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淡,说不上厌恶,也说不上愧疚,就是那种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时会有的平静。"你也来买兽核?"
"随便看看。"林玄说。
"哦。"苏瑶点了下头,把手里那颗兽核递给摊主付了钱,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下个月定亲。"
林玄没接话。
苏瑶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反应,便抬脚走了。两个侍女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林玄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一个废人,还想怎样?
林玄站在原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上的那道口子又扯大了些。他把怀里的兽核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其实没什么感觉。要说三年前刚退婚那会儿还难受过几天,后来就淡了。苏瑶说"你我不合适"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想了一晚上,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她说得对。一个连星轨都刻不出来的废人,确实配不上苏家的掌上明珠。
但这不代表他不恨。
他恨的不是苏瑶退婚,他恨的是那层"断脉"把他所有可能性都抹掉了。**走之前教过他一句口诀,说"星路不通,还有肉身可炼"。他练了三年,每天举石锁、打沙袋,肉身比同龄人强出一截,可没有星力滋养,肉身终究有上限。别人凝出星轨就能御风而行,他跑得再快也就是个跑得快的凡人。
所以当他说"随便看看"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从坊市回来的路上,林玄又绕去城南的药铺问了问陈伯的药。掌柜的说那副方子里的主药又涨价了,从上个月的十二块下品星石涨到了十五块。林玄站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转身走了。
十五块。他每个月领五块星石,被扣掉两块剩三块,攒一个月都不够。
回到偏院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日头升到正中,薄霜早就化尽了,院里那几株杂草被晒得蔫头耷脑。林玄推开院门,看见陈伯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在喝粥。老人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一些,看见林玄回来招了招手。
"去哪了?"陈伯问,嗓音沙哑。
"坊市。"林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怀里的兽核掏出来给他看。"收了六颗。"
陈伯低头看了看那几颗裂的裂碎的一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林玄的肩膀。老人的手枯瘦粗糙,掌心有厚茧,按在肩上的力道却轻。"慢慢来。"陈伯说。
林玄"嗯"了一声,把兽核收回怀里,站起来往屋里走。身后陈伯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爹当年也总去坊市淘东西,说摊上能捡着宝。"
林玄脚下一顿。
**走了三年,家里上上下下已经没人提了。大长老把"林远山失踪"定性为"擅自离族,不顾家业",算是把**从族谱上摘了出去,往后谁再提就是违逆族规。陈伯是唯一还敢在林玄面前说起**的人。
"捡着过吗?"林玄问。
陈伯没立刻回答。老人低头喝了一口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说:"捡着过一回,在你出生那年的坊市上,花两块下品星石买了块黑石头,谁都说他上当了。他揣回来搁在祖祠里,后来也没人再去翻。"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天,日光正盛,照得他脸上皱纹沟壑分明。"那块石头还在。"
林玄没再接话,推门进了屋。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六颗兽核摆在面前,一颗一颗拿起来试着引星力入体。风狼核里还剩一点残存的星力,被他引出来的时候像一根极细的线,刚要渗进丹田就被那层"断纹"弹开了,弹得他小腹一抽,疼得出了层薄汗。
试了三颗,都一样。
他把兽核丢回布包里,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道裂缝。光从瓦缝漏下来,照在他胸口。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三块星石硌着他的额头,硬邦邦的,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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