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侍妾不认命  |  作者:小熊猫物语  |  更新:2026-07-01
泥泞------------------------------------------,青杏还小。,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馒头渣掉了一地,几只瘦鸡围着他咕咕叫,啄得尘土飞扬。。,就着凉水,把最后半块黑面饼子往嘴里塞。饼子硬得像石头,硌得她牙龈生疼。她嚼得很慢,很仔细,连一粒碎屑都没有放过。“死丫头——”。阿蓼手一抖,飞快地把剩下那口饼子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站起来。“娘。”她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看见她蹲在水缸边上,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吃吃吃,就知道吃!缸里的水见底了没瞧见?等着老娘伺候你?”,没有辩解。,劈了柴、喂了鸡、扫了院子、洗了全家的衣裳。水缸是她还没来得及挑的,原是打算吃了这口饼子就去。“我这就去。”,闻到了堂屋里飘出来的白面馒头的香气。。,王父可以吃,李氏自己也可以吃。。
这件事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就像她知道弟弟的衣裳是新的,她的是李氏旧衣裳改的;弟弟过年有糖吃,她没有;弟弟做错事是她挨打,因为“你没看好弟弟”。
她不怨恨。
老秀才说过,人各有命。有人生来就是金枝玉叶,有人生来就是脚下泥。她命不好,怨不得谁。
只是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她会摸出那块贴身藏着的小玉牌,借着月光看一看。
玉牌只有拇指大小,成色也不好,边角还缺了一小块。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自打有记忆起就戴在她脖子上。
李氏说这是她从垃圾堆里捡的破烂。
可阿蓼觉得不是。
这玉牌摸上去温温的,贴在胸口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
喊她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蓼”这个名字,是村里的老秀才给她取的。
那是她六岁那年冬天,她去后山挖野菜,路过老秀才的茅草屋。老秀才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冻得通红的手,递给她一碗热水。
“小丫头,你叫什么?”
她没有名字。在家里,李氏叫她“死丫头”,王父叫她“喂”,王宝根叫她“哎”。
老秀才叹了口气,指着墙根下一丛蔫头耷脑的野草说:“那是蓼,长在水边,开淡红色的小花。不好看,但命硬,牛踩羊啃都死不了。你就叫阿蓼吧。”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到后来李氏知道她偷偷跟老秀才认字,用笤帚抽了她一顿,她也没哭。
那些字,是她灰扑扑的日子里,唯一的颜色。
村口的井在晒谷场边上,来回要走两里地。
阿蓼挑着扁担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她人瘦,个子又矮,两只木桶几乎拖到地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洒了一路水花。
进了院子,她刚把水倒进缸里,就听见堂屋里传来陌生的说话声。
“这丫头多大了?”
“十五了。”李氏的声音里带着她听得懂的谄媚,“别看她瘦,力气大着呢,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下地,样样拿得出手。”
阿蓼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直起身,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头上包着青布帕子,一双眼睛像秤砣似的,正在上下打量她。
是人牙子。
村里来过人牙子。去年隔壁翠儿就是被人牙子领走的,说是去镇上大户人家做丫头。翠儿娘哭了两天,后来拿着一吊钱,就不哭了。
阿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过来让嬷嬷瞧瞧。”那人牙子冲她招手,笑眯眯的,露出一口黄牙。
李氏一把将她推了过去。
人牙子捏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又掰开她的手看了看掌心,最后啧了一声:“底子倒是不错,就是太瘦了。这模样,养好了准是个俊的。只是皮包骨头的,卖不上价。”
“养养就好了嘛。”李氏赶紧说,“小孩子家家的,吃几天饱饭就长开了。”
“那你开个价?”
“五两。”
“五两?”人牙子笑起来,“李大姐,你这是卖丫头还是卖猪肉?三两,不能再多了。今年到处闹饥荒,人不好卖。我是看这丫头底子好,才肯给这个价的。”
“四两五。”
“三两五。”
“四两。不能再少了。”
“三两八。成就成,不成我这就走。”
李氏咬了咬牙:“成。”
阿蓼站在那里,听着她们像卖牲口一样讨价还价。
她想跑。
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
跑能跑到哪里去呢?她身无分文,连这块玉牌都当不了几文钱。跑了,被人抓回来,打一顿是轻的。老秀才说过,签了**契的人,跑了就是逃奴,打死不论。
可是不跑,她就要像翠儿一样,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娘——”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石。
“别叫我娘。”李氏数着手里的碎银子,头也不抬,“养你十五年,吃我的穿我的,如今家里揭不开锅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
“我可以少吃——”
“你少吃顶什么用?”李氏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宝根要说媳妇了,家里得盖新房,哪样不要银子?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闹,乖乖跟嬷嬷走。到了大户人家,吃好的穿好的,比在家里强。”
阿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回头看王宝根。
王宝根正抱着白面馒头,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沾着馒头渣。他大约不知道“被卖掉”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今天家里来人,热闹。
“姐——”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你上哪儿去?”
阿蓼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王宝根喊了她一声“姐”。
是因为这十五年来,他从没这样喊过她。
阿蓼被带走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火烧云。
李氏难得地送出了门,塞给她一个包袱,里头是两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
“到了那边听话些,别给咱家丢人。”李氏难得放软了语气,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
阿蓼低头一看,是一根**绳。
用过的,已经起了毛边。大概是李氏年轻时用的。
“走吧走吧。”李氏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人牙子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阿蓼没有挣扎,只是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门槛上啃馒头的王宝根,还有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氏。
她在这里活了十五年。
如今要走了,却连一点留恋都没有。
只有恨。
恨这个家从没把她当成家人,恨李氏的刻薄,恨王父的冷漠,恨王宝根抢走了她仅有的吃食和温暖。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像胸口那块玉牌,空荡荡地贴着皮肤,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别看了,走吧。”人牙子拽了拽绳子,“往后进了侯府,有你吃香的喝辣的时候。”
阿蓼转过头,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火烧云烧到了尽头,天色暗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蓼被卖进永安侯府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人牙子领着她从角门进去,穿过长长的甬道,绕得她晕头转向,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的倒座房前。
“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人牙子交代了三句“不许”,就进去回话了。
阿蓼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不敢动,只是低着头,用余光打量四周。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气派的地方。
光是那道角门,就比她家的堂屋还高。甬道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覆着墨绿色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隐约能看见翘起的飞檐和雕花的窗棂,气派得像年画上的天宫。
她正出神,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石青色褙子的嬷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这就是新来的?”
“是是是。”人牙子赶紧迎出来,“吴嬷嬷您瞧瞧,别看瘦,骨架小,养好了准是个美人坯子。而且这丫头老实本分,您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吴嬷嬷没理她,绕着阿蓼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阿蓼抬起头。
吴嬷嬷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模样倒是周正。叫什么?”
“阿蓼。”
“阿蓼?”吴嬷嬷皱了皱眉,“什么怪名字。以后在府里,就叫青杏吧。”
青杏。
阿蓼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不知怎的想起家里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了临走那天王宝根啃的白面馒头。
“谢嬷嬷赐名。”
“规矩倒是懂一点。”吴嬷嬷的神色缓和了些,“先去换衣裳,明日开始学规矩。丑话说在前头,侯府不是乡下地方,做错了事是要挨板子的。手脚勤快些,嘴巴紧一些,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阿蓼低下头,应了声“是”。
换衣裳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里的小玉牌。
还在。
温温的,贴着她的胸口,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她把玉牌藏进新衣裳的最里层,用腰带扎紧。
换了衣裳出来,她站在廊下等安排。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像谁在轻轻敲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侯府的高墙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像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缝隙。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侯府待多久,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好日子还是苦日子。
她只是隐隐觉得,从今天起,她的人生不一样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不一样的人生,未必就是好人生。
这侯府的高墙之内,有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有人拼尽全力也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而她阿蓼,连自己的姓氏都没有,又能捡到什么呢?
她摸了摸腰间那根起了毛边的**绳,心想,大概什么也捡不到吧。
可心里头,又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管它呢。
先活着。
活着再说。
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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