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毛寻祖

那口羊肉汤------------------------------------------。，让雨水一泡，顺着岩缝溜下来，挂在一片肥得流油的构树叶上。天刚蒙蒙亮，孙家村后坡那只花斑公羊“咩”一声，连叶带毛卷进嘴，咽了。，孙老三杀羊。“老三，你媳妇这才怀三个月，杀羊庆啥喜？”隔壁孙二伯蹲门槛上卷旱烟。，二十八的人话少得像庙里菩萨，磨两下才蹦一句：“桂玲说馋。”，刘桂玲二十五岁，肚子还没显，手搭在腰上刀子嘴先飞出来：“孙志强你是不是耳朵聋？我说馋羊肉汤，没说让你把全村都请来！……”孙老三把刀在裤腿上蹭两下，起身去拎那只已经褪了毛的花斑羊，“自家羊。自你家头！”刘桂玲从炕上撑起来，肚子不大脾气不小，“这羊前天还顶翻了咱家菜筐，你倒是会挑——哎那块啥肉？”，纹路有点怪，阳光底下隐约有几丝金闪，像毛。“……普通肉。”孙老三刀一偏，那块单独搁碗里，“你吃。哟，还私藏。”刘桂玲笑骂一句，接过来咬了小半口尝咸淡，眉毛一挑，“这肉……咋一股骚仙气？……你说啥。就是……”刘桂玲咂咂嘴，“吃完肚子暖，还打个嗝都是桃子味。”，转身去灶台下又盛一碗汤给她，动作慢，但碗沿没洒一滴。，武鸣的秋老虎还没退。
接生婆从屋里跨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表情怪得很：“老三，你儿子……头顶那撮毛，金的。”
“金的？”孙老三眉头拧一下，迈进屋。
刘桂玲靠在枕头上，脸色白，但嘴仍利索：“金你个头，胎毛反光懂不懂——哎哟这小崽子手劲咋这么大？”
她话音没落，婴儿“哇”一声，右手攥着刘桂玲的小拇指，把她攥得一咧嘴。
“松手松手！你才落地就**！”刘桂玲想抽，抽不动。
孙老三伸手去掰，掰不开。
“……这劲儿，”孙老三瞅着那婴儿头顶确实有一小撮偏金的胎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点儿橙，“随谁？”
“随你个闷葫芦。”刘桂玲哼一声，另一只手戳婴儿脑门，“松手，听见没？”
婴儿眼皮掀了一下——黑眼珠里，极快地掠过一道金圈，像日食。
然后松手了。
刘桂玲**被捏红的指头，嘀咕：“这小崽子……眼神咋跟我那年吃的那口羊肉一个味儿。”
三岁，孙小毛能把村口那盘两百斤的石磨单手抱起来转三圈。
“小毛！放下！那是你**奶家的！”刘桂玲在院门口喊，手里拎着锅铲。
孙小毛三岁半，头顶那撮金毛越长越显，短褂挽到胳膊肘，露出藕节似的手臂，石磨“嘎啦嘎啦”在他掌心转，他乐：“妈，**奶说谁转满十圈给糖。”
“**奶八十了牙都没了你给她转石磨干嘛！”刘桂玲冲过来，一把揪住孙小毛后领，石磨“咚”砸地上，地颤了颤。
篱笆外几个蹲着啃甘蔗的村里娃看傻了。
“……小毛他娘，”**奶拄拐从里屋挪出来，牙漏风地笑，“我那磨，十年没转动了，你这孙子一转，磨盘缝里掉出三斤陈麦——今晚来吃面条。”
刘桂玲瞪孙小毛一眼，手却已经搭他头顶揉那撮金毛：“造孽玩意儿。”
孙小毛仰脸笑，虎牙尖：“妈，我想看猴。”
“……啥？”
“西游记，”孙小毛指院墙根那本翻烂的连环画，封皮都掉了，“我想看真猴。”
刘桂玲和**奶对视一眼。
“……老三呢？”刘桂玲问。
院外摩托声“突突”响，孙老三拎着两瓶桂林三花酒进来，听见这话，把酒搁石桌上，蹲下来跟孙小毛平视：“36弄里头，有猴。”
“爸！”孙小毛眼睛亮了。
“……但你得等到五岁。”
“为啥？”
“因为五岁前，**不让。”
刘桂玲锅铲“啪”拍孙老三后背：“孙志强你个叛徒！”
孙小毛笑得打跌，头顶那撮金毛在风里翘。
***开学那天，老师姓黄，二十出头，武鸣本地人，第一次点名点到“孙小毛”，抬头看见个三岁半的娃头顶一撮金毛站在第一排，愣了愣。
“……你家长呢？”
“我自己来的。”孙小毛背个小黄书包，书包带上挂个塑料金箍棒，“我妈在杀鸡，我爸修摩托，没空。”
黄老师嘴角抽：“三岁半……能背多少诗？”
“《将进酒》，”孙小毛想都不想，“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要不背《西游记》？我会从石猴出世背到**掌。”
全班安静。
后排一胖墩“噗”笑出声，大耳朵，圆脸，腮帮子还沾饼干渣：“吹牛吧你。”
孙小毛瞥他：“你叫啥。”
“猪……猪福贵！”胖墩挺胸，然后小声补一句，“我奶奶说在外面别报全名。”
黄老师扶额：“猪福贵你坐下……孙小毛，你也坐。”
孙小毛坐下，扭头看猪福贵：“***是不是姓高？”
猪福贵一哆嗦：“……你咋知道？”
“猜的。”孙小毛从书包摸出半块桂花糕递过去，“我叫你猪小能吧，福贵听着像过年贴的。”
猪福贵盯着桂花糕三秒，接过，塞嘴里，含糊：“……中。”
黄老师在黑板上写“a o e”，听见后排俩娃咬耳朵——
“小能，你耳朵咋这么大。”
“我爸说祖传的。”
“我这撮毛也是祖传的。”
“……你祖上是啥？”
孙小毛趴桌上，下巴垫手背，金毛翘着：“猴。”
猪福贵嚼糕的动作停了：“巧了，”他摸摸自己大耳朵，“我祖上……也差不多。”
俩人对视三秒，同时“噗嗤”。
黄老师粉笔断了。
放学的时候摩托声又“突突”响，孙老三停在***铁门外，头盔摘一半：“走不走？”
“走！”孙小毛背书包往外冲，后头猪小能屁颠跟出来，大耳朵扇乎。
“……这谁家娃？”孙老三瞅一眼。
“跟我混的。”孙小毛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扭头，“小能，你回家不？”
猪小能摸脑袋：“我奶奶让我自己回……”话音没落，肚子里“咕噜”一声。
孙老三看了他一眼，头盔重新戴上半边：“上来，后座挤挤。”
猪小能眼睛亮得像灯笼，爬上去，还不忘拽拽孙小毛袖子：“小毛，明天还坐不？”
“看你表现。”孙小毛笑，头顶金毛被风吹歪。
摩托“突突”拐出***巷口，夕阳把36弄大山的轮廓涂成酱紫色。猪小能在后头搂着孙老三的腰，小声问：“小毛，你说的那个36弄里头真有猴不？”
孙小毛坐在油箱上，回头看他，眼珠黑里又掠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金圈：“不止有猴。”
“……还有啥？”
“花果山。”
猪小能咽了口唾沫：“那明天……我带饼干，咱去看看？”
孙老三油门没松，声音从头盔里闷闷传出来：“等你俩五岁。”
“……为啥又是五岁啊！”
“因为你们妈都不让。”
巷尾飘来刘桂玲隔老远喊的嗓门：“孙——志——强——鸡炖好了——！”
摩托声一轰，把俩娃的抱怨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