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母亲在缝纫机里藏了一封信,寄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  作者:知了知了蝉蝉  |  更新:2026-06-29

母亲去世是星期三。星期四火化。星期五我才回到老屋。
老屋在纺织厂家属院三楼。三十年,楼梯扶手还是那根,水泥地还是那块,扶手拐弯处的锈迹比从前又厚了一层。门推开。缝纫机在靠窗的位置。
蝴蝶牌的,漆面磨得发白。
我没开灯。冬天下午四点的光从窗户进来,灰白的,打在缝纫机的铁轮子上。轮子生了薄锈,这块锈我记得。小时候趴在地上看母亲踩踏板,铁轮子转起来,锈斑会变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她半年没碰这台机器了,住院以后。
我蹲下来。拉开抽屉。
针线,顶针,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缠了两圈。一本1972年的《**》杂志,封面卷了边。我把杂志拿出来,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中间一道红框。红框里写着“陈秀兰收”。寄件人那一栏,也写着三个字。
陈秀兰。
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笔迹。
我把信抽出来,信纸折了三折,折痕很深,纸边磨出了毛。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嫁给他。
日期:1972年9月14日。
1972年9月。我嫁给周德胜是1972年10月。这封信写在我们结婚前一个月。
我不记得写过这封信。
不记得。我在缝纫机前蹲了很久。天光从灰白变成灰蓝。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比正面那行更小,更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只有一个字。
妈。
那晚我没走。我在老屋住下来。
厨房的水龙头还是老样子,拧开先出一截黄水,然后才是清的。冰箱早就断了电,里面是空的,只有冷冻室还剩半盒过期的汤圆。母亲的,她爱吃黑芝麻馅的。我关上冰箱门,去卧室铺床。
母亲的床铺得很整齐。枕头下面压着一件叠好的毛衣,没织完,针还别在上面。毛线是藏蓝色的。她以前总说等眼睛好一点就织完。眼睛没好。毛线还在。
我躺下来。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旧布料和樟脑丸混在一起,老人家里常有的那种。我把信放在床头柜上。黑暗中看不见那行字,但我闭着眼也能看见。
别嫁给他。
我不记得写过。但笔迹是我的。那个“别”字,左边的竖钩我习惯往左拐。我记着信上的也是往左拐。
不对。
不对在哪里,我说不上来。我翻了个身。缝纫机在隔壁房间,隔着墙,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它跟了我母亲三十八年。从纺织厂买回来的那一年我六岁。母亲说有了这台机器,以后你的衣服妈给你做。
后来她确实给我做了很多衣服,包括那件淡蓝色的衬衫。
结婚那天穿的。
第二天早上我拿了纸和笔,在母亲的缝纫机前坐下来,铺开纸,写了一行字。
别嫁给他。
我把两行字并排放。一行是1972年的,一行是今天早上写的。整体很像。连“嫁”字右边那一捺拖得有点长的习惯都一样。但。
“别”字。
竖钩的方向不对。
我重写了一个“别”。竖钩往左拐,这是我。再看信上的。竖钩往右拐。
往右拐。
母亲的写法。
我见过她写字。她写字的时候右手攥笔攥得很紧,手腕不怎么动,靠手指的力量。“别”字的竖钩她总是往右拐,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我小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教我写字,“这里往左拐”,她说,“妈写字改不过来,你好好写,别学**。”
我学了她的每一个字。都没学她。只有她没教的东西,她自己写字时那个往右拐的“别”,不需要教。不在她的字帖里,在她自己的手上。
我盯着那两行字。我今早写的。母亲1972年写的,用我的笔迹。
母亲用我的笔迹写的信。
寄件人:陈秀兰。收件人:陈秀兰。写信的人:母亲
我拿起电话。
打给周德胜。
离婚三年了。电话号码没变,女儿有时候会打给他。响了四声,接了。
“喂。”
“我妈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那边没声音。我听见他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声音,吸气的声音。
“**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他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电话挂了。
我坐在缝纫机前,抽屉还开着。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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