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琴音入京华------------------------------------------，天子脚下，泼天的富贵地。。，头顶的“天香楼”牌匾被风吹得轻轻作响。街上行人穿着绫罗绸缎，脸上挂着安逸的笑，仿佛五年前那场血洗阮氏满门的**，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尘埃。，那冲天的血腥气，却日日夜夜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上至白发苍苍的祖父，下至尚在襁褓的幼弟，一夜之间，尽数成了“通敌叛国”的罪人，连一座坟茔都未曾留下。，阮家嫡女阮纾泠，靠着忠仆拼死挖出的地道，才从那片火海中爬了出来，像一条苟延残喘的野狗。，她从不敢睡一个安稳觉。梦里全是家人临死前的哀嚎，和那人冰冷无情的命令。“一个不留。”，便是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无妄。，素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怀中用布包裹着的古琴被勒得更紧了些。这把琴，名“纾泠”，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如今唯一的武器。“听说了吗？摄政王府又贴出告示了！怎么？又是为王爷那头痛的毛病寻医？何止是头痛！我表哥的二舅子在王府当差，说王爷那病一发作，跟疯了似的，见人就杀，眼睛都是红的！上个月圆夜，活活打死了两个侍卫！我的天爷！这么吓人？难怪都叫他‘活阎罗’。可不是嘛。这次的告示说，不拘是医者还是乐师，只要能让王爷安神定魄，赏金万两，入王府为官！”
议论声钻进阮纾泠的耳朵里，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眼波却微微动了一下。
萧无妄。
因为常年征战，身中西域奇蛊“噬魂”，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心魔发作，狂暴弑杀。
这消息，她早在回到京城之前，便已了如指掌。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个能光明正大走进那座“阎罗殿”，站到他面前，亲手撕开他伪装的机会。
她要查清当年阮家灭门案的真相。
所有的证据，都随着那场大火被焚烧殆尽，只余下一个线索——一枚据说从不离身的玉佩。那玉佩，就在萧无妄的腰间。
阮纾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恨意。
世人只知她是江南来的清冷琴姬，无人知晓，她阮家的“纾音术”，不仅能抚慰人心，更能探知记忆，度化魂灵。
她要用这琴声，敲开萧无妄的防备，探入他的识海，让他亲口说出当年的每一个细节。然后，让他血债血偿。
“姑娘，您还要在这儿站多久？挡着小店做生意了。”店小二不耐烦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阮纾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抱着琴，汇入人流之中。
她没有回自己在城南租住的小院，而是径直走向了城西的告示墙。
那里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万两黄金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行啊！摄政王府那是好进的？搞不好琴弹一半，就被王爷一剑给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阮纾leyin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盖着摄政王府朱红大印的告示上。
“……能安神定魄者，赏金万两，入府为官……”
每一个字，都像一簇火苗，点燃了她心中压抑了五年的仇恨。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护卫，准备将无人敢揭的告示收起。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管家停下动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抱着一把古琴，缓缓从人群后走出。
她看起来很年轻，身形单薄，一张脸素净得过分，唯有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为她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
管家在王府见惯了各色人物，眼睛毒辣得很，眼前这女子虽然衣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气度，却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姑娘有何事？”管家客气地问了一句。
阮纾泠走到告示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揭下了那张纸。
动作不大，却让周围还未散尽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疯了吧？这女的不要命了？”
“长得这么好看，可惜是个傻子。”
管家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阮纾る泠将告示叠好，递了过去，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民女不才，愿为王爷一试。”
她的声音，像山间清泉，冷冽，干净，有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管家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或轻浮之意。他想起了王爷发作时的恐怖模样，以及太医们束手无策的窘境。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好。”管家点了点头，沉声道，“请姑娘留下姓名住址，三日后，王府会派人来接姑娘，与其他应征者一同参加遴选。”
“阮纾泠。”她报上了一个早已想好的化名，“城南，听雪阁。”
听雪阁，是她为自己重回京城置办的第一个落脚点。名字，取自她最喜欢的两样东西。
雪，能掩埋一切罪恶。
而她，要亲耳听着这罪恶被彻底埋葬的声音。
管家记下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阮纾泠？没听过啊，哪家的姑娘？”
“胆子真大，等着瞧吧，看她怎么死。”
阮纾泠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她抱着琴，转身离去，背影孤绝，宛如一株即将走入寒冬的梅。
回听雪阁的路上，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山楂外面裹着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小口地咬着，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这是幼弟最喜欢吃的零食。
当年，她曾答应过他，等他生辰，就给他买全京城最大最甜的糖葫芦。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眼眶有些发热，阮纾泠却强迫自己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她不能哭。
五年前，在那条漆黑的地道里，听着外面族人的惨叫声，她就对自己发过誓。
在仇人授首之前，她的眼泪，一滴都不能流。
回到听雪阁，那是一座极为清雅的小院，院中只有一株老梅树。
她关上院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走进房间，她将古琴“纾泠”小心翼翼地放在琴案上，然后点燃了一支安神香。
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阮纾泠盘膝坐下，伸出双手。那是一双堪称完美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是天生弹琴的手。
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虎口处亦有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抚上琴弦，闭上了眼睛。
没有弹奏任何曲子，只是将一丝内力，缓缓注入琴身。
嗡——
古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仿佛活了过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渗入她的经脉。
这就是“纾音术”的代价。
每动用一次力量，她的心脉便会冷上一分。她的琴声能“纾解”世间万物的苦痛，却唯独温暖不了自己。
终有一日，她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温度、心如死水的人。
但她不怕。
她的心，早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就已经死了。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一心复仇的躯壳。
“萧无妄……”
她睁开眼，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眸中是化不开的冰雪。
“我来了。”
三日后，摄政王府的马车，如期停在了听雪阁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