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卷一：棋逢对手
延熙十九年，深秋。
雨水把大靖京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穹，像无数面碎裂的铜镜。户部尚书府门前的白幡被雨水浸得垂头丧气，贴着门楣往下淌水，顺着朱红门柱拖出一道道暗色的痕。
丁燕站在府门外，玄色斗篷兜了满肩的风雨。她没撑伞，也没让随从撑，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在她靴尖前聚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湿痕。她把目光投向门内，越过影壁，看见堂前摆着白布覆盖的尸身，周围一圈人跪着哭，哭声被雨声削得支离破碎，一截一截地传过来，听着倒不那么刺耳了。
"大人，仵作到了。"身后的书吏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府里管事拦着不让验，说周大人是暴病而亡，得留个全尸。"
丁燕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暴病？一个时辰前还在早朝上跟武安侯争河堤银两的人，回府歇了盏茶的工夫就暴病了？"
她迈过门槛，靴底踏进积水，水花溅上斗篷下摆，她浑不在意。书吏连忙跟上来，不敢再多嘴。
周荣的尸首停在正堂，盖着素白麻布。堂内点了十几盏灯，光线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照得人脸忽明忽暗。丁燕上前掀开麻布看了一眼——面色乌青，唇角有极细的暗红血迹，已经干涸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她看了大约三息，重新盖上，转向仵作："验。"
"可府上的人说——"
"本官奉旨彻查，谁若阻拦，便是抗旨。"丁燕说话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落地有声，"验。"
仵作应了声"是"，上前动手。丁燕退到窗边，目光扫过堂内陈设。书案上的卷宗整整齐齐叠着，笔架上搁着一支还没洗的狼毫，笔尖凝了一滴墨，已经干结成豆大的硬块。茶盏里的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底下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一切都像主人只是去了后院，很快就会回来。
可他不会再回来了。丁燕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腰侧剑柄。她很清楚这一点。
仵作验了足有半个时辰，起身时面色凝重，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丁燕听着，眉头一点点蹙紧，末了问了两句细节，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沉默了片刻。
"断肠散。"她轻声说，"下在早膳的粥里。算准了时辰，周荣回府正好发作。手法干净利落，能在尚书府百十口人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做这种事……"
她没把话说完，书吏已经明白了意思：能办成这事儿的，要么是府里的心腹，要么便是真正顶尖的高手。
书吏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拜帖："大人，周尚书今早出门前收了这个。门房说是个年轻人送来的，尚书看了帖子就出去了，回来时脸色就不大对，紧接着就……"
丁燕接过拜帖展开。纸上只有八个字，笔锋凌厉，如刀削斧劈：
今夜子时，城西荒庙。
落款处没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柄弯刀模样的墨痕，寥寥数笔，杀气扑面。
丁燕的目光在那墨痕上停了许久，然后将帖子折好收入袖中。"查周荣今早见了什么人。另外，把赵邢今早下朝后的行踪摸清楚。"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正堂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城西那间荒庙，是不是前朝烧毁的衍庆宫旧址？"
"是的大人，荒了二十多年了，早没人管。"
丁燕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踏进雨幕里。
子时。城西衍庆宫遗址。
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堆叠成黢黑的剪影，雨水顺塌了半边的飞檐倾泻而下，在废墟间汇成一道浑浊的瀑布。丁燕一个人来的，玄色劲装外罩墨绿斗篷，腰间悬着霜华剑。她站在破败的山门前，没进去，只是透过门缝往里看。
里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里面有人——她闻到了血腥味。很淡，被雨气和霉味一冲，几乎散尽，可她自幼习武，五感比常人敏锐太多。
她没拔剑，就那么站着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庙内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从喉咙底磨出来的："你一个人来的？"
"嗯。"
"不怕死？"
"怕。"丁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