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忘之前
1 诊断
三月里难得的晴天。沈知意出门时没有带伞。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风衣，在公交车上坐了四十七分钟。窗外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车窗玻璃上一闪而过。她看着那些枝丫，想起了什么，又忘记了。
医院里人很多。她取了号，在神经内科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候诊区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腰会酸。她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风景。窗子外面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在去年秋天落光了，现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刚刚冒出一层浅绿色的芽。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叫号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她走进诊室，坐下来，把之前做的那些检查报告递给医生。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报告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
"沈女士，"他抬起头看她，"你的情况，我建议你来复查一次。"
"什么情况？"她问。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问了一些问题。最近记性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丢三落四？有没有出现过找不到回家的路？有没有重复说同一句话？
她一一回答。有的。有一点。有时候吧。不记得了。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她看不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抖。
"下周来做个详细检查吧。"医生把病历本推过来，"让家属陪你一起来。"
"我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她说，"我丈夫工作忙。"
"那就让他陪你来。"医生顿了顿，"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没有说话。拿起病历本站起来。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医生正在叫下一个号，没有再抬头看她。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旁边有人匆匆经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泣。她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关着不同的命运。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弹过很多钢琴曲，现在血管凸起，皮肤上有了老年斑。四十三岁，还算年轻吧。可是她今天坐在这里，像一个老人一样等待命运的宣判。
手机响了。是陆远发来的消息："中午吃什么？我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在超市，马上回去。"
收起手机。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走了出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晃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玉兰花香。医院门口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摇晃。
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陆远，是在一中的图书馆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海子的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当时觉得那个画面很美，像一幅油画。
现在她站在医院门口，想着那幅画面，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她忘记了。
她忘记了刚才在想什么。就像一只鸟从水面上掠过，水面很快恢复平静，好像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在公交车站等车。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风衣裹紧了一些。
车子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一站一站地换过去。她看着那些陌生的街道和店铺，忽然想起来——今天出门是做什么来着？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于是她掏出手机看日历。三月十二日，星期三。她写着"去医院检查"。
"哦，"她自言自语，"是去拿结果的。"
可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她皱着眉头想。想不起来。
没关系。她想。回去问问陆远就知道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后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像一只缓慢移动的船。
四十七分钟后，她到家了。
陆远果然在厨房里。鲈鱼已经洗好了放在盘子里，葱姜蒜切好了放在碗里。他正在淘米，看见她进来，笑着说："回来啦，马上好。"
"嗯。"她把包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