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脉弃子
青阳城,林府,后山祠堂。
深秋的风裹着枯叶从屋檐下扫过,林玄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双膝已经麻木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动。
今天是林家三年一度的"灵脉大考"。整个青阳城都知道,林家能屹立百年不倒,靠的就是祖传的"九阳灵脉"—血脉中流淌着太阳之力,修炼速度是普通修士的三倍。
可惜,这份荣耀跟他林玄没什么关系。
十六年前,他出生那夜,林府上空金光万丈,九阳灵脉觉醒异象惊动了半个天南域。老爷子林震南笑得合不拢嘴,抱着襁褓中的孙儿,当场拍板:"此子必成一代天骄,林家后继有人!"
十六年后,他跪在祠堂外,听着里面"灵脉逆行、丹田尽废"的判决,像个笑话。
"林玄,你还有何话说?"
祠堂的门缓缓推开,三叔林远山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他身后坐着林家其余的几位长老,个个面色肃然。
"回三叔,"林玄的声音很平静,"灵脉逆行非我所愿,但丹田尚未完全破碎,若给侄儿三年时间,或许能找到修复之法——"
"三年?"林远山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林玄,你也十六岁了,该懂事了。灵脉逆行乃是先天绝症,整个天南域都没人能治。你占着嫡长子的名头,却连凝气一层都突破不了,吃着你父亲留下的那份月俸,族中子弟早有怨言。"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几分:"身为代族长,我要对全族负责。"
祠堂里静了一瞬。
林玄攥了攥袖中的拳头,又缓缓松开。三叔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三叔忌惮的不是他的废脉,而是他父亲留下的那件东西—据说当年他父亲林啸天离开青阳城时,曾在祠堂暗格里封了一卷功法,只有嫡长子血脉才能打开。
三叔想做族长,必须拿到那卷功法。
而他林玄,是拦路石。
"长老们决议,"林远山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朗声念道,"嫡长子林玄,灵脉逆行,资质尽废,自今日起,革去嫡长子名分,逐出林家祖宅,迁往城外破风巷偏院居住。月俸减至三十枚下品灵石,自行谋生。"
逐出祖宅。
林玄的眼睫颤了颤。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玄儿,不要恨林家,你父亲会回来的……"
父亲去了十六年,没回来。
母亲等了十年,病死了。
现在,连这个家也不要他了。
"侄儿……遵命。"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但祠堂暗格中有一物,是父亲留下的。侄儿只想取走一样东西,立身存活。"
林远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和善的面孔:"暗格中是你父亲的遗物,理应交由族中保管。你如今已不是嫡长子,无权——"
"三叔。"
林玄抬起头。十六岁的少年,面容清俊,眼神却比秋日的寒潭还要深几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父亲离家前曾留话,暗格中的东西,只有我能取。若强行开启,禁制自毁,谁都得不到。"
祠堂里的空气凝住了。
三长老林清源咳嗽了一声:"远山,依族规,嫡长子虽被除名,但先族长遗物确该由血脉至亲继承。让他取了便是,不过一桩小事。"
林远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最终挤出一个笑容:"也罢。念在兄弟一场,你去取吧。一个时辰后,搬出祖宅。"
"多谢三叔。"林玄起身,膝盖一软,险些摔倒。他扶着祠堂的门框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走向祠堂深处的暗格。
背后,林远山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他身上。
暗格藏在祠堂正中的"林氏宗祖"牌位之后,需以林家嫡系血脉开启。林玄咬破指尖,一滴血点在牌位底部——"咔嗒"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方巴掌大的古旧铁盒,锁扣上刻着古怪的纹路,林玄从未见过。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莫道离赠。还有一枚青色的玉佩,触手温热,似乎蕴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玄将三样东西揣入怀中,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几个林家旁支的子弟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窃笑不止。为首的是二叔家的堂兄林风,平日里仗着天罡境初期的修为没少欺负他。
"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大哥吗?"林风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怎么,被扫地出门了?要不要弟弟我赏你几块灵石,免得**街头?"
林玄脚步一顿。
林风身后那几个跟班笑得更大声了。
"堂兄好意,"林玄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风,"玄心领了。不过堂兄还是攒着灵石,给自己买几株"清心草"吧。昨夜我在后山散步,瞧见堂兄跟苏家小姐在后花园里……咳,深夜赏月,当心伤风。"
林风的脸瞬间煞白。
苏家小姐是他定了亲的人,但昨夜……昨夜他分明是去跟张家的小寡妇私会,怎么可能……等等,这小子怎么知道?!
"你——"
"堂兄保重。"林玄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林风气急败坏的骂声,但他已经懒得听了。他走得很快,路过祖宅大门时,看门的老仆赵伯默默塞了一包干粮进他手里,低声说:"少爷,城外冷,夜里多盖些。"
林玄鼻子一酸,没敢抬头:"谢谢赵伯。"
破风巷在青阳城的最东边,紧挨着城墙根,是整座城最破败的地方。林家给他的偏院只有一间屋,半堵院墙塌了,屋顶的瓦片缺了三成,风一吹哗啦作响。所谓的床是几块木板拼的,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林玄关上门,把那个古旧的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端详。
铁盒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材质,触手冰凉。锁扣上的纹路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跟母亲临终前在他手心画过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莫道离赠……"他念叨着纸条上的四个字,"莫道离……谁是莫道离?"
没人回答他。破风巷的巷口倒是有几个乞丐在烤火,吵吵闹闹地赌钱,吆喝声透过墙缝传进来。
林玄叹了口气,把那块青色玉佩系在脖子上,贴身放好。玉佩触及胸膛的一瞬,一丝极细微的暖意透了进去,如同干涸的土地上落了一滴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安定感。
"先不想了。"他拍拍脸,"活着要紧。"
破风巷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第一夜林玄裹着赵伯给的干粮就着冷水过了,第二天一早就被巷口的几个乞丐盯上,为首的***踹开他那半扇破门,笑嘻嘻地说:"新来的?交保护费。每月五块下品灵石,少一块剁一根手指。"
林玄当时靠在墙角,手里拿着半块冷饼,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五块?"他重复道,语气平平的。
"怎么,嫌多?"***眯起那只独眼,掏出一把豁了口的短刀,"青阳城谁不知道我铁三爷的名号,连城主府的人见我都要绕——"
"铁三爷是吧?"林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你背后那堵墙,昨天刚被城防营的周校尉贴了告示,说三日内抓到偷盗城防图纸的贼人,悬赏三百块下品灵石。我瞧三爷这身手,不像是偷图纸的人,可万一周校尉瞧见三爷在巷子里动刀……"
***的表情僵住了。
他昨天才偷了城防营的一箱军靴,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周校尉正为图纸失窃的事火冒三丈,这时候撞上去简直找死。
"……你小子够狠。"***把刀往腰里一插,"这次算了。但老子的地盘,你别——"
"三爷放心,"林玄微笑,"我从不惹事。"
***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玄重新坐下,把饼吃完。这就是他现在的生存法则—拳头不够硬,就用脑子。林家那帮人养尊处优,总以为他林玄是个废物,却忘了他从八岁起就在藏书阁里偷看了多少书。各家族的把柄、城防营的动向、青阳城地下势力的龃龉……这些年来,他一件都没忘。
但光有脑子不够。
他摸了**膛上那枚青色玉佩,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安定,可那种"丹田空空荡荡"的绝望感始终挥之不去。灵脉逆行,丹田像一口漏底的破锅,灵气进去多少漏多少。整个天南域的医师都说了,这是不治之症。
"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神物。"林玄低声自语。
林家的古籍里写过,上古时代有天地孕育而生的奇物,每一件都蕴含本源之力,可洗髓伐脉、逆天改命。可惜那些东西早已绝迹万年,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推开屋门,打算去城外碰碰运气—破风巷紧挨着落**脉的外围,山中偶有低阶妖兽出没,猎一头卖钱也能撑些日子。
可就在他跨出院门的那一刹那,胸口的玉佩忽然滚烫起来。
烫得钻心。
林玄猛地揪住衣领,玉佩的热度像一团火在胸前炸开。紧接着,一股吸力从玉佩中心涌出,拽着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跌去。
"什、什么——"
他脚下绊倒,摔进了一堆乱石瓦砾中,额头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鲜血直流。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堆看似普通的碎砖之后,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环。
林玄忍着痛爬过去,伸手抠住铁环用力一拉。
"轰隆!"
碎石塌陷,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从地下涌出。露出来的是一条幽深的石阶,通向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
青色玉佩的热度渐渐退去,重新变回温润。
林玄心跳如擂鼓。他盯着那条漆黑的地道,脑海中一个念头疯狂翻涌—这玉佩在指引他。有人在等他。
他攥紧拳头,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很长,长到他数了三百多步才到底。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青石板,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号,跟他铁盒锁扣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没有锁,却刻着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如龙蛇盘走:
"有缘者入。"
林玄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石门的阻力出乎意料地大,他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滴落,恰好落在石门底部的凹槽里—那一瞬间,凹槽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整扇门轰然而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一方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卷。兽皮卷旁边,还有一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果实,散发出浓烈到极致的火属性灵力,灼得林玄面皮发烫。
他走近石台,目光落在兽皮卷的封面上。
上面写着五个字:
《万古神物谱》。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褪色的字体,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添上去的:"赠我徒儿林玄。老酒鬼留。"
林玄的瞳孔猛然收缩。
老酒鬼……莫道离。
师父?
他还没回过神,那颗赤红色的果实忽然"噗"地一声裂开一道缝,裂缝中涌出的火灵力化作一道拇指粗的红线,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丹田。
"啊——!!"
灼烧的剧痛让林玄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石台边上,双手死死捂着腹部。他能感觉到,那股火灵力正蛮横地冲进他那口"漏底的破锅",不是修补,而是直接重塑—
丹田壁在融化,又在凝固。
灵脉在灼烧,又在重生。
剧痛中,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个苍老的、醉醺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
"小子,这是为师给你留的赤炎果。黄阶神物,品阶最低,但对你来说刚刚好。忍着点,别晕,晕过去这果子就白瞎了……醒了以后,记得给为师烧壶好酒……"
林玄咬碎了一颗牙,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晕。
整整一夜,他趴在那间石室的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体内的赤炎果灵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废脉,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疼,可他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着。
我要修回来。
我要把那些赶我出家门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
当第一缕晨光从石室顶部的缝隙中透进来时,林玄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凝着一层极薄的红光,那是灵气外溢的征兆。
他试着运转林家祖传的"九阳诀"。
灵气顺着新生的灵脉流淌,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一路畅通无阻地汇入丹田—丹田完好如初,甚至比废脉之前更宽阔、更坚韧。
凝气一层。凝气二层。凝气三层。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他连破三个小境界,最终稳固在凝气四层。
林玄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绝处逢生的狂喜,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谁都没见过的暗芒。
他站了起来,拾起那卷《万古神物谱》,展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万物有灵,皆可成道。神物图鉴,共录一百零八件。得神物者,得天地造化;掌神物者,掌万古乾坤。"
林玄合上兽皮卷,揣进怀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轻轻说了一句:
"师父,酒我记下了。等徒儿回去,给您烧最好的桃花酿。"
说完,他大步走上了那条向上延伸的石阶,背影逆着晨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而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旁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青阳城,他回来了。
林家,他也会回来的。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脉弃子了。
破风巷的清晨,秋风裹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林玄推开偏院的门,浑身脏兮兮的,额头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巷口的铁三爷正蹲在墙根啃馒头,见了他一愣:"哟小子,一夜没回,跑哪儿钻狗洞去了?"
林玄微微一笑:"三爷,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
"城东药铺收赤阳草,三块灵石一斤。"他慢条斯理地说,"落**脉外围向阳坡上长了一**,我知道路。您出人出力,我出路子,五五分,干不干?"
铁三爷的独眼滴溜溜转了两圈:"你小子能有这好心?"
林玄笑得人畜无害:"三爷,我这人最讲道理了。有钱一起赚,有难……"他顿了顿,"您顶着。"
铁三爷:"……"
秋日的阳光落在破风巷斑驳的墙头上,远处传来青阳城早市的吆喝声。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废脉少年,和一群巷口的乞丐,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站在了同一片晨光里。
谁也不知道,这条破巷子,从今天起,再也不会破下去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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