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锦途

暮春庭寂，稚心藏渊------------------------------------------，暮春。，沈氏官宦府邸。，清晨方才停歇，庭院里的海棠经雨零落，一地碎红铺在青阶之上，**微凉的风穿过雕花窗棂，拂进偏僻的汀兰小院。，相较于嫡长女沈清晏居住的锦绣阁、二姑娘沈清姝的听竹轩，汀兰院偏僻狭小，常年冷清，少有人踏足。。，终究熬不过府里日复一日的冷待与磋磨，撒手人寰。从那一日起，年仅八岁的沈清晏，便彻底成了沈府无人照拂的孤女。，嫡长沈清瑶，次女沈清姝，最小的便是她沈清晏。，素来偏心自己亲生的大姑娘，对另外两个庶女向来淡漠疏离，不苛责、不打骂，却也绝无半分温情，只当是府里装点门面的摆设。，从来不是端着主母架子、爱惜羽毛的嫡母，而是二房的婶婶苏氏。，终身只得了个闲散虚职，无权无势，二婶婶苏氏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算计大房、捞取私利、拿捏晚辈身上。林姨娘在世时性子软，不善争持，常年被苏氏暗中克扣份例、暗中挤兑，最终积郁成疾。，旁人看不清，九岁的沈清晏，心里一清二楚。，她也曾仗着自己聪明伶俐，读书识字远超两位姐姐，偶尔得先生夸赞，便藏不住眼底的灵气。可生母的惨死，给了她最刺骨的教训。，锋芒最是伤人。，越是拔尖，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姑娘，风凉，回屋吧。” 贴身小丫鬟晚翠端着温热的米汤过来，看着自家姑娘小小年纪却沉静得不像孩童，心里满是心疼，“今日府里摆花宴，大姑娘、二姑娘都去前院凑热闹了，咱们不去也罢，省得看人脸色。”
沈清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阶前零落的海棠花上，声音轻浅，却异常平静：“热闹是她们的，与我们无关。”
她今年才九岁，眉眼尚带着孩童的稚嫩，可一双眸子漆黑沉静，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与冷静。
她太了解沈家这群人了。
嫡母孟氏，最重脸面名声，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出差错、不抢嫡姐风头，孟氏便不会特意针对她，只会将她彻底无视；
大姐沈清瑶，骄傲虚荣，最喜欢旁人追捧，只要自己事事退让、甘居人后，大姐便不会把她放在眼里，懒得与她计较；
二姐沈清姝，心思狭隘、嫉妒心重，却胆小懦弱，只会暗地里生闷气，不敢真的招惹是非；
最难对付的，唯有二婶婶苏氏。
此人**无度、毫无底线，专挑软柿子捏，见她无母依靠，便时常借着长辈的名头，来汀兰院挑刺、克扣份例，甚至想拿捏她的婚事，日后好将她随便许个庸人，换自己女儿的前程。
从前生母在世，尚且能隐忍退让，如今只剩她一人，硬碰硬只会落得个 “庶女不孝、顶撞长辈、不知规矩” 的罪名，得不偿失。
所以沈清晏的第一个道理，便是借力打力，以柔克刚。
晚翠叹了口气：“方才奴婢撞见二婶婶院里的婆子，说是婶婶待会要来咱们院子，查咱们的针线女工，怕是又要挑毛病了。”
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微凉，面上却依旧淡然无波。
她太清楚苏氏的心思。
近日祖母身体康健，府中宗族长辈多有夸赞，苏氏想要在祖母面前卖好，又不想自己费心，便想着来挑她的错处，拿捏她的不是，再借着教训她的名头，在祖母面前装贤良、立规矩，顺带打压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
若是换做从前，晚翠定然慌乱，可跟着姑娘久了，她早已知道，自家姑娘看似柔弱，心里从来都有章法。
沈清晏缓步回屋，端起桌上微凉的清茶，轻轻吹开浮沫，低声道：“无妨，她要来，便让她来。”
“姑娘，她若是故意找茬，苛责咱们，咱们该如何？” 晚翠急道，“咱们份例本就不够，针线料子粗陋，哪里比得上大姑娘二姑**精致，她铁定**蛋里挑骨头！”
沈清晏抬眸，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却无半分暖意：“我不用与她争，也不用与她辩。”
她要借的第一个力，便是沈家的规矩，与祖母的公正。
苏氏是二房婶婶，按理无权插手大房庶女的起居女工，越俎代庖，本就是违逆家规。只是往日无人点破，旁人懒得计较，才让她肆无忌惮。
她年纪幼小，晚辈身份，受长辈苛责只能受着，可祖母不一样。
沈老夫人一生持家最是公正，最厌旁人越权管事、欺凌弱小，只是常年居于后院礼佛，不喜掺和纷争，才被苏氏钻了空子。
今日苏氏主动上门挑事，便是她自送把柄上门。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院外便传来了喧闹的脚步声。
二婶婶苏氏穿着一身簇新的柳色锦裙，带着两个管事婆子，昂首阔步走进汀兰院，眉眼间带着刻意的倨傲与挑剔。
她一进门，便扫过院中摆设，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三姑娘真是好清闲，府里全员赏花宴热闹非凡，唯独你躲在院里偷懒，身为沈家姑娘，不学端庄雅致，反倒整日死气沉沉，成何体统！”
苏氏开门见山，直接扣下一顶大**。
若是寻常小姑娘，定然惶恐跪地认错，或是委屈辩解，可沈清晏只是从容起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姿态谦卑，无可挑剔：“婶婶安。近日春雨寒凉，清晏偶感风寒，不敢去前院沾染风头，恐扰了姐姐们的雅兴，便在院中静养习绣，不敢偷懒。”
她语气温顺、态度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氏一愣，没想到这往日沉默寡言的小丫头，今日这般会说话。
她压下诧异，继续找茬，伸手一指屋内摆放的针线笸箩：“既是习绣，便拿来我看！我听闻你近日女工粗陋、懈怠懒惰，身为沈家正经姑娘，女工乃是立身根本，若是学艺不精，日后何以婚配，何以立足世家！”
婆子立刻上前，将沈清晏的针线笸箩端了出来。
里面的绣活针脚细密、干净规整，虽用的是最普通的粗布素线，却半点不见敷衍懈怠。
苏氏扫了一眼，心里暗自诧异，面上依旧不肯罢休，故意伸手拨乱绣线，冷声刁难：“针脚虽齐，却毫无灵气，配色寡淡，死气沉沉。这般绣活，拿出去只会丢咱们沈家的脸面！今日我便替***好好教教你，罚你今日跪在院中，重绣百线，日落之前若是做不好，便去祠堂罚跪！”
此言一出，晚翠瞬间脸色发白。
无端责罚、刻意刁难，太过蛮横无理！
可苏氏是长辈，口出规矩，下人根本不敢辩驳。
就在晚翠急得快要落泪之时，一直温顺低头、看似全然顺从的沈清晏，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婶婶教诲，清晏谨记。只是清晏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婶婶。”
苏氏嗤笑：“你说。”
沈清晏抬眸，目光澄澈，不卑不亢：“沈家祖规，大房儿女起居学业、女工德行，皆由主母与老夫人管束。二房婶婶只管二房家事，无权越界责罚大房晚辈，不知可是祖训所言？”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苏氏脸色骤然一变！
她素来越权管大房的闲事，都是暗中拿捏、借势**，从来没人敢当众点破！今日被一个九岁的小丫头当众搬出祖规，瞬间颜面尽失。
她又惊又怒，厉声呵斥：“放肆！一个小小庶女，也敢拿祖规压我？我是你长辈，教训你乃是应当！”
“长辈教我德行，清晏全然听从。” 沈清晏依旧温顺，步步借力，“可越房管事、私罚晚辈，便是婶婶失了规矩。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沈家婶婶不知礼法、越权恃尊，坏的是整个沈家的名声。婶婶素来明理，定然不会做此失仪之事。”
她句句捧着苏氏，字字扣着沈家脸面，以规矩压人，以大义缚人。
既没有顶撞长辈，又没有违逆礼法，却将苏氏所有刁难堵得死死的。
苏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气得浑身发颤，偏偏无从发作。
她若是继续责罚，便是自己不守规矩、不识大体；她若是就此作罢，便是被一个九岁庶女拿捏，颜面扫地！
而这一切，才仅仅是开始。
院外忽然传来老夫人身边大丫鬟的声音，温和沉稳：“老夫人听闻汀兰院热闹，特命奴婢前来看看。”
苏氏脸色瞬间惨白。
她终于明白，这看似柔弱无能的沈家三姑娘，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小小年纪，步步为营，借力打力，借祖规、借家族颜面、借祖母威严，轻轻松松，便破了她今日所有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