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立夏日，储秀宫。

“这个赵小娘子虽然长得貌美，可本宫瞧着她如何有点傻气？你确定国师选中的人是她？”

凤椅上，王皇后视线扫过大殿中那一排排温顺乖巧的秀女们，最后落在了第二排最左边的那抹淡绿色身影。

且说本届秀女一个个都是豆蔻年华，水葱般鲜嫩，但论容貌最出众者，无疑是那一袭黛绿色栀子纹轻罗裙衫的少女，也就是国师选中的宜婚之人。

太常寺少卿赵明钊之三女，赵楚楚。

听到皇后的质疑，一旁的掌事嬷嬷连忙以帕掩唇，低声耳语道：“不会有错的，这两日国师大人将这一批秀女的八字与晋王都合了一遍，就属这位赵娘子的八字最配！”

“国师说了，这位赵小娘子紫鸾星动，命中带旺，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命数，谁要娶了她，必定夫妻和睦，儿孙满堂！”

“娘娘你瞧瞧她那小脸和身段，一看就是个有福气，好生养的。”

王皇后眯了眯眼，也再次打量起那个绿裙小姑娘。

只见她生得雪肤花貌，柳面桃腮，一双圆眼清澈见底，像是盛了一汪山间清泉，明澈灵动，没有半分杂质。

身段亦是难得的珠圆玉润，该丰腴处丰腴，该纤巧处纤巧，恰似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瞧着便让人垂涎不已。

只是那双眼睛，实在太干净了些。

干净到……有些不大聪明的样子。

旁的秀女都规规矩矩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乱瞟。

偏生这位赵小娘子，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殿中鎏金蟠龙柱，一会儿盯着凤椅扶手上嵌的宝石，那眼神亮晶晶的，一派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王皇后有些迟疑：“这样的性子，能入得了晋王的眼么？”

她这个养子从前就清清冷冷，眼高于顶，自从去年遭遇厄运之后，脾气更是喜怒无常，乖张冷戾。

莫说眼前这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了，自己见到他那张阴郁的冷脸，心里都有些发怵。

偏生自己是他的嫡母，且他去年是为国遇险，深受陛下和百姓们的敬重，如今也二十四了，再怎么着，也得给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张罗一桩婚事。

王皇后相看了十几家闺秀，女方家不是称病便是推诿，有几个门第低的倒是愿意，可晋王那个性子，偏偏又瞧不上。

这不，选秀便成了最后的指望。

沉吟片刻，王皇后还是开了口：“来人，请赵家三娘子上前说话。”

满殿秀女齐齐一愣，纷纷朝赵楚楚投去或羡慕、或嫉妒、或好奇的目光。

楚楚还在专心数裙摆上的栀子花绣纹，数到第五朵时，身旁的秀女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肘，小声急道：“皇后娘娘叫你呢！”

“啊？”

楚楚茫然抬头，正对上凤椅上那双探究的凤眸，吓得一个激灵。

她连忙提着裙摆小碎步上前，学着嬷嬷之前教的样子，规规矩矩跪下行礼，“臣女赵楚楚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娘子的声音宛若刚出锅的桂花糖糕，软软糯糯，直甜到人心里去。

“起来吧。”

王皇后道：“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楚楚乖乖站起身来，又往前挪了两步，仰着脸让皇后打量，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的，全然没有旁人的战战兢兢。

王皇后看着也觉着有几分有趣，便问道：“赵小娘子，你可读过什么书？”

楚楚认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回娘**话，臣女读过《三字经》、《百家姓》，还读过……”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还读过哥哥给我买的《山海经》，里面有好多好多妖怪，可好玩了！但是阿娘说那些都是骗人的，让我少看。”

王皇后：“……”

掌事嬷嬷：“……”

殿中一片寂静，几个秀女忍不住以帕掩唇，肩头微微耸动。

王皇后轻咳一声，又问：“那你可有什么爱好？”

楚楚眼睛一亮，这次答得飞快：“回娘娘，臣女最擅长吃东西！阿娘说我吃饭从来不用人哄，一顿能吃两碗！还有糖醋排骨，我一个人能吃一整盘！”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连陪着皇后一起选秀女的妃嫔们也都低低笑了。

王皇后：“……”

她也有点想笑，但想到这人是要选给晋王的，又笑不出来了。

一旁的掌事嬷嬷也看出王皇后的纠结，躬身劝道：“国师选中的人，应当不会出错。再说了，老奴觉着这赵小娘子天真烂漫的性子，正适合做王妃。那些个心思多的，进了王府反而生事。”

王皇后闻言，目光重新落在赵楚楚身上，又仔细端详了一遍。

芙蓉面，柳叶眉，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瞧着便让人心生柔软。

虽说脑子确实不太灵光，但这般出众的容貌，配上这般好生养的身段，没准……

没准瞎猫碰上死耗子，晋王就喜欢这种呢？

王皇后心中有了计较，也不再绕弯子：“赵小娘子，本宫若让你做晋王妃，你愿不愿意？”

楚楚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犹豫片刻，方才小声道：“可是……我阿娘让我选秀结束，早点回家，她给我做糖醋排骨吃。”

说完，又连忙补充：“我阿娘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外面的都比不上。要是回晚了，恐怕就要被我哥哥吃完了。”

王皇后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竟生出几分怜爱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傻孩子，你若做了晋王妃，哪里还用愁糖醋排骨？”

楚楚怔了怔：“啊？”

王皇后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若能嫁给晋王，给晋王生下子嗣，别说糖醋排骨，整个御膳房的吃食都随你选，想吃什么都行。”

御膳房？

楚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那个据说有三百多个厨子、一次能做一千多道菜、有着全天下最美味食物的御膳房？

哇，那岂不是天堂了。

想到这里，楚楚咽了下口水，声音虽然小小的，却是难掩雀跃与心动：“那……那我试试看？”

王皇后愣了一瞬，随即也低低笑出了声。

殿中众秀女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后娘娘因何发笑，只看见那个**子般的赵楚楚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王皇后笑够了，也正了正神色，扬声宣布：“来人，着本宫懿旨，赵氏楚楚，温婉纯善，德行出众，着即册封为晋王妃，择日完婚。”

一旁的掌事嬷嬷见楚楚还怔怔站着，忙提醒道：“赵小娘子还不赶紧谢恩？”

“啊……噢噢，好！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楚楚稀里糊涂地弯腰行礼，脑子里还是懵的。

不过接下来皇后娘娘也没再和她说什么，只叫她暂时退下，示意下一批秀女上前来。

待到楚楚跟着太监一起离开储秀宫正殿，看到外面的蓝天白云时，她才恍惚回过神，这就结束了？！

看来阿娘说的果然没错，进宫随便走个过场就能回家了。

今晚能吃上糖醋排骨了，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