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河间夕阳------------------------------------------ 河间夕阳，来得晚。，十五岁的赵姁蹲在岸边，把最后一件**浸进水里。右手习惯性蜷在袖中，紧紧握着。，用紧握的拳头抵在额前，眯眼看向西边天际。，边缘镶着一圈诡异的金红色。风里有湿土的味道，还夹着些别的——是雨气，很重的雨气。“今夜要下雨。”她喃喃。，官道上尘土扬起。，前头是黑甲骑兵，马蹄包着软布，落地无声。中间是明黄御辇，四匹纯黑大宛马，车辕雕着蟠龙。。，昏花的眼睛扫过田野。他在找东西——找祥瑞，找异人，找能证明老天还没放弃他这个老皇帝的征兆。，从东海到河西，方士见了无数，丹药吃了无数，可镜子里的脸还是一天比一天枯槁。“陛下，前面是赵家村。”内侍在车外低声道。“嗯”了一声，正要放下车帘，动作忽然顿住。。，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她抬着右手——不，那不是正常抬手。她把手攥成拳头，用拳头抵着额头，仰面看向西天。
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那姿势怪异又专注，像个朝圣的僧侣在聆听神谕。
刘彻眯起眼。
“停车。”
赵姁听见马蹄声时，木盆还漂在水里。
她转头，看见黑压压的人马停在官道上。两个黑甲侍卫大步走来，铁甲碰撞声冰冷刺耳。
“姑娘，陛下传见。”
赵姁腿一软，木盆“咣当”翻进溪水，湿衣裳顺流漂走。她来不及捡，已被架到御辇前。
车帘掀着，里面坐着个老人。
花白头发，深刻皱纹，浑浊的眼睛。但目光很锐，像刀子，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赵姁跪在尘土里，不敢抬头。
“刚才在看什么？”苍老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看、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
“天在说话。”她小声说，像在分享秘密，“说今夜子时，有雨。春雨，不大，但能下到天亮。”
车里静了一瞬。
然后，刘彻笑了：“望气者。”
旁边的灰袍老者躬身：“臣在。”
“她说今夜有雨。你看呢？”
老者抬头观天，又取出罗盘推演片刻，躬身道：“陛下，臣观天象、推历法，今夜星月明朗，并无降雨之兆。”
刘彻看向赵姁：“听见了？望气者说没雨。”
赵姁低头：“那……是民女听错了。”
“可朕想跟你打个赌。”刘彻声音里带着玩味，“若今夜子时真下雨，朕赏你。若没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
“你这手，怎么回事？”
赵姁下意识缩手。
刘彻却已下了车。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岁的帝王，蹲在一个十五岁村女面前。
“手伸出来。”他说。
赵姁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掰、掰不开的……生下来就这样，谁都掰不开……”
“谁都掰不开？”刘彻挑眉，“郎中试过？”
“试过。”
“道士呢？”
“也试过。”
“那朕试试。”刘彻伸出手，掌心向上，“来，给朕。”
他的声音意外的温和，像在哄孩子。
赵姁愣了愣，颤抖着把右手放在他掌心。那只手很小，紧紧攥着，因为常年紧握，指节处有深深的红色压痕。
刘彻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拳头。他的手很大，布满老人斑和青筋，但很稳。
“放松。”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拳背，“别怕，朕不伤你。”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易碎的瓷器。拇指一下下**紧绷的指节，力道柔和，带着奇异的安抚。
赵姁怔怔看着他。
这个老人……在给她揉手？
“十五年了？”刘彻问，手里动作不停。
“嗯……”
“疼吗？”
“不、不疼……就是，握习惯了。”
刘彻笑了笑，继续揉。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感觉到掌中的小拳头渐渐放松了。
然后，他拇指抵住她蜷缩的食指，轻轻一推——
“咔。”
很轻的一声，不是骨头响，是拳头松开的细微声响。
五指，缓缓展开了。
“啪嗒。”
一枚玉钩从她掌心滑落，掉在尘土里。
莹白，温润，弯如新月。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枚玉钩，看着帝王掌中那只终于展开的手。
望气者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倒，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陛下！真龙之手！唯有真龙天子，方能开此天赐之握！祥瑞！这是天降祥瑞，昭示陛下乃天命所归啊！”
其他臣子、侍卫、宫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陛下天命所归——”
山呼声里，刘彻低头看着玉钩，又看看赵姁展开的手。
掌心有常年紧握留下的深红印子，还有玉钩硌出的凹痕。小小的，稚嫩的，却因他而展开。
一股奇异的热流，从心底涌起。
他捡起玉钩，握在掌心。
凉的，但很快被焐热。
“你……”他看向赵姁，“刚才说，这手谁都掰不开？”
赵姁呆呆点头，眼里全是茫然和震惊。
“那朕怎么掰开了？”刘彻问，眼里有笑意。
赵姁看着他，看了很久，小声说：“因为……您是皇帝？”
“不对。”刘彻摇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因为朕是……来取这玉钩的人。”
他起身，对侍卫道：“带她上车。回行宫。”
没人问赵姁愿不愿意。
她被扶上一辆小马车，车里铺着锦垫，熏着淡淡的香。右手摊在膝上，掌心空空的，只有玉钩留下的印子，和帝王掌心残留的温度。
车帘放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溪边。
木盆漂远了，湿衣裳沉在水底。
像她沉下去的，曾经的十五年。
马车启动，驶向行宫。赵姁握了握右手，又缓缓展开。
十五年来第一次，掌心空空。
可她心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