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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上下都说,嫡兄周怀瑾,是这一代的麒麟子。
没有人知道,他书案上那些批注,是我写的。
他口中那些谋略,是我推演的。
他在裴临面前侃侃而谈的治河之策,是我在灯下算了七个夜晚的结果。
裴临曾问过我一次:"周家那位庶小姐,听闻也读过几年书?"
嫡兄笑着替我答:"她呀,不过认得几个字,哪比得上我。"
我站在屏风后面,将茶盏悄悄放下。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过。
如果我停手,会怎样?
春闱前三个月,我称病,不再替他研墨。
父亲来看过我一次,说:"岁安,你哥哥这次春闱,全家都指望着呢。"
我说,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再让他知道。
春闱放榜那日,我已收拾好了包袱。
不多,一个书箱,半**笔墨。
够了。
我这辈子,从来都只需要这些。
......
灯芯燃到三更,我还没搁笔。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像是在催人入睡。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将写完的最后一页压进书册,抬头看了眼铜漏。
丑时将过。
明日辰时,嫡兄周怀瑾要去裴家赴文会。
这篇关于漕运改制的策论,必须在天亮前送到他书案上。
我吹干墨迹,将整叠纸页理齐。
烛光昏黄,照出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那是我推演了整整七个夜晚的结果。
从粮道绕行的损耗,到各地仓储的存量差,再到改制后可节省的银两数目,每一个数字我都反复核算过,不差分毫。
轻手轻脚穿过抄手游廊,将东西塞进嫡兄书房的门缝。
回去的路上,经过正院窗下,隐约听见父亲还未熄灯,正和母亲低声说话。
"怀瑾这次若能在裴家文会上出彩,说不准裴临会亲自引荐他入太傅门下。"
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怀瑾自小聪慧,这点我是从不担心的。"
我站在廊下,没动。
聪慧。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默默咀嚼了一遍,没有苦涩,也没有愤怒,只是觉得有些累。
回到自己房里,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两道青影。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时我刚开始替嫡兄捉刀,父亲无意中撞见我书案上摊着的草稿,拿起来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要问我。
他只是把那叠纸放回去,转身出了门,顺手带上了门。
第二天,他在饭桌上说,怀瑾最近进益了,读书有了长进。
我低头喝粥,没有抬眼。
那碗粥,我记得,是甜的。
可我喝进去,没有任何味道。
第二天午后,嫡兄从裴家回来,春风满面。
父亲亲自迎出去,我在廊下整理药草,听见他大声说笑。
"父亲!裴临今日当众夸了我,说我的漕运策论见地独到,是他近年来见过最有分量的文章!"
父亲的声音从正堂传出来,难掩激动。
"好!好!怀瑾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手里的艾草茎折断了,发出一声轻响。
没人听见。
嫡兄进了正堂,母亲早就备好了他爱吃的点心,一叠声地问他裴临说了什么、神情如何、在场还有哪些人。
我把折断的艾草放到一边,继续整理剩下的。
那篇策论,裴临夸的每一个字,我都写得出处。
傍晚用饭,父亲破例开了一坛好酒,说要替嫡兄庆贺。
席间觥筹交错,满桌子都是笑声。
母亲替嫡兄夹了一筷子他最爱的红烧肘子,笑着说:"怀瑾,你争气,娘这辈子没白疼你。"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说话。
嫡兄忽然转头看向我,随口道:"岁安,你不是也读过几年书?今日的题目是漕运改制,你可有什么见解?"
话音刚落,父亲已经笑着摆了摆手。
"怀瑾说笑了,岁安一个庶出的女儿,读书识字够用便是,哪里懂这些。"
嫡兄也跟着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把那口菜咽下去。
没有味道。
一如三年前那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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