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天才直播爆红

：手有神迹------------------------------------------，孟韩正蹲在门槛上，对着一盏豁了口的青瓷油灯发呆。。他扭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又转回去盯着那盏灯。三秒后，语音自动播放了，张阿姨的大嗓门像把杀猪刀，直接捅穿了这屋二十年的木头门板。“小孟啊！这月房租拖了八天了！八天了晓得不！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儿子下月结婚要钱用，你再不交我真得把房子收回来了！你听见没？听见了给我回个话！”，没动。。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脚边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缺角的砚台、脱了线的古书、几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瓷碗。这些东西堆得满屋子都是，走路都得踮着脚绕。，忽然伸出手，用指甲盖在灯座底部轻轻刮了一下。一层老泥掉下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釉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道刻花。“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北宋……景德镇……青白瓷……”，手机又响了。，是电话。屏幕上跳着“张阿姨”三个字。，从门槛上弹起来，原地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往哪儿躲。手机还在响，那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简直像警笛。他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愣是没按下去。。，刚把手机放下，微信又响了。“小孟你到底在不在家？我现在过去拿钱！”，忽然转身，掀开床单，钻进了床底下。，堆满了落灰的纸箱子。他缩在最里面，抱着膝盖，盯着外头那条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心跳得咚咚响，自己能听见。
过了很久，很久。
没人来。
他又爬出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窗户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成了橙**。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看见张阿姨两小时前又发了条消息：
“算了算了，知道你难处，再宽限几天吧，下月十号之前一定得给啊。”
孟韩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靠墙那张堆满东西的破书桌前，从一堆书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数。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最大一张是五十。数了两遍，一共一百八十三块。
房租一个月五百。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把钱装回信封，塞回书堆里。转身的时候碰掉了桌上一个本子，“啪”地砸在地上。捡起来一看，是他去年帮人修复的一套《论语》线装书的笔记，最后一页记着当时收了人家八百块。
八百块。早花完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对面墙根底下蹲着只橘猫，看见他开门，懒洋洋地叫了一声。他盯着那只猫，猫也盯着他。
“你说……”他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是不是……该找点活干？”
猫没理他，舔爪子。
他又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晚上八点多，孟韩坐在那堆破烂中间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两块五一包，开水一冲就行。他吃得很慢，眼睛盯着桌上那个青瓷油灯，筷子时不时伸出去，在灯座上比划一下。
面吃完了，汤喝完了，他还坐在那儿盯着灯。
忽然，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一排铁皮柜子前头，打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头翻出一沓纸。那是他去年在旧货市场花二十块钱买的，一整套《千里江山图》的高清复刻页，缺了好几页，剩下的也有点受潮。他抽出一张品相还算好的，铺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那个装工具的帆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小刷子、镊子、刮刀、毛笔、宣纸、绢布。这是他吃饭的家伙，帮人修古籍、修字画用的。活儿不多，一年接不了几单，但他把这些东西当祖宗供着，用完必擦干净，放回原位，顺序都不带错的。
他把台灯拉近，对着那盏青瓷油灯看了半天，又看看《千里江山图》的复刻页，忽然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点自己调的颜料，在画页边缘一处破损的地方，轻轻落下笔。
外头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远处传来电视声，放的是新闻联播。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给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他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线。皱起眉，放下笔，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想挂掉，但看见屏幕上那行字——“可能的骚扰电话，建议拒接”——他反而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喂？请问是孟韩吗？”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话很快，“我是‘旧物仓’工作室的，之前在闲鱼上看见你发的手工书签，想问下现在还有货吗？想买几枚送人。”
孟韩张了张嘴，没出声。
“喂？听得到吗？信号不好？”
“……有。”他挤出一个字。
“啊太好了！什么样的？能发图看看吗？”
孟韩看了一眼墙角那堆纸盒子。那是他去年闲得没事做的一批书签，用古籍修复剩下的边角料做的，每枚上都手抄了一句诗，盖个小红章。本来想挂网上卖，挂了半年没人问，他就忘了这回事。
“喂？”
“……有。”他又说了一遍。
“行行行，您方便的话发点图给我，我挑几个。大概什么价位？”
价位？他愣住。这东西该卖多少钱？他完全没概念。当初做的时候就是手*，想试试那些剩料能用不。
“您看……三十一个行吗？”他试探着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三十？这么便宜？您那书签我看过图片，做工很细啊，三十太低了，五十吧，我买六个，您给算便宜点，***行不？”
孟韩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买六个？
“行……行吧。”
“好嘞！我加您微信，您发图我挑。对了，您有店铺吗？还是只闲鱼？”
“没……”
“没店铺？那您咋卖东西啊？要不您开个直播呗，现在都流行直播带货，您那手艺，拍出来肯定有人看。我关注了好多手工博主，做得还没您细呢，粉丝都好几万。”
直播。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直接砸孟韩脑门上。他想起电视里那些直播间，花花绿绿的**，扯着嗓子喊“老铁们双击666”的主播，满屏滚动的弹幕。他后背开始冒汗。
“我不……”
“哎呀您试试嘛，又不吃亏。行了您先发图，我等着挑。”
电话挂了。
孟韩握着手机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看桌上铺着的《千里江山图》，看看那盏青瓷油灯，又看看墙角那堆灰扑扑的书签盒子。
直播？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扔床上，好像那东西烫手。
但那个“***”的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六个书签，***。他修一本书有时候才挣三四百，得干好几天。
他走到墙角，打开那个纸盒子，拿出几枚书签。樟木的、竹子的、宣纸裱的，每枚都配了不同颜色的流苏。上面抄的诗也不一样——《诗经》的、“唐诗”的，还有他自己瞎编的几句短句。字是他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的，写完还盖了章，章是他自己刻的，就俩字：孟韩。
他拿起一枚，对着台灯看。灯光透过宣纸，照出纸纤维里丝丝缕缕的纹路，那行小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像浮在光里。
这东西，真能值五十？
他想了半天，拿起手机，打开应用商店，搜“直播”。
出来一堆APP，花花绿绿的图标，什么“快嘴嗨播红人场”。他看着那些名字就觉得头晕，往下划了半天，看见一个叫“东家”的，介绍写着“专注手工艺人与传统文化”。这个看起来没那么吓人。
下载，安装，注册。
每一步他都犹豫半天。填昵称的时候想了十分钟，最后填了个“M”。头像懒得传，就让它空着。
弄完已经快十点了。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个人主页，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
“要不……试试？”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他就真的点了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钮。
屏幕一闪，出现了他自己的脸。
孟韩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看见屏幕里那个人——头发有点乱，眼镜片反光，表情僵硬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底下开始跳数字：1、2、3……有人进来了。
他手忙脚乱想把直播关了，却点错了地方，屏幕一转，变成对着天花板。他听见手机里传出声音：“这啥？黑屏？主播呢？走错片场了？”
他蹲下去，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那个声音还在响：“有没有人啊？什么玩意儿散了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变成11。11个人在看。弹幕还在飘。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镜头对着他那堆乱七八糟的桌子和墙角，偶尔晃过他半张脸，又迅速移开。他蹲在手机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弹幕又飘了：“什么情况？这播的啥？一堆破烂儿？”
破烂儿。
他看见这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手机镜头转向桌上那盏青瓷油灯。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下意识地想让别人看看——这不是破烂儿。
镜头对准油灯的那一刻，他伸出手，用指甲又刮了一下灯座底部那道刻花。老泥掉下来，露出青灰色的釉面。
弹幕停了片刻，然后飘出一条：“**，这是老东西？”
又一条：“主播你在干嘛？”
再一条：“刮的啥？”
孟韩没看弹幕，他盯着那盏灯，忽然忘了有镜头对着自己。他拿起一支小刷子，轻轻扫掉灯座上的灰，声音很轻地说：“北宋……景德镇的……青白瓷……刻花……”
弹幕疯了：“？？？说话了！声音好小北宋？？？真的假的？”
他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被那盏灯带进去了。他用刷子一点一点清理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泥，每清出一块纹路，就自言自语似的说一句：“你看……这是缠枝纹……这边是莲瓣……刻得很深……民窑的……但是手艺好……”
弹幕：“他在跟谁说话？跟灯说话哈哈哈哈好专注手好稳啊这大哥镜头能不能近点？”
他还是没看。清完灯座，他顺手拿起桌上那张《千里江山图》的复刻页，对着灯照了照，皱起眉：“受潮了……这边脱裱了……得补。”
然后他就像平时一个人待着那样，拿起毛笔，蘸了点颜料，开始补那处破损。
完全忘了手机还开着直播。
弹幕一开始还在刷“主播理理我到底在干嘛”，后来渐渐安静了。十几个人盯着屏幕，看他用那支细得像头发丝的笔，在那张古画的复刻页上一笔一笔地补。
那处破损在画面的边缘，是一片山石的墨色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他补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调色的时候，他把笔尖在舌尖抿一下，眯着眼看半天，再蘸一点颜料，再抿一下。
二十分钟过去了。
弹幕有人问：“还有人吗？有我在看看不懂但不敢说话这手真绝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
他把最后一笔补完，把笔放下，长出一口气，往后靠了靠，端详着那处修补的地方。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手机。
看见屏幕上那排数字：187。
一百八十七个人在看。
他愣住了。
弹幕瞬间涌出来：“醒了醒了！主播终于发现我们了！哥你刚才补画的样子帅爆了！这是修复师吗？那画是真的假的？”
他盯着那些字，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怂的一件事——伸出手，把直播关了。
屏幕黑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那儿，心跳得比刚才钻床底下还厉害。一百八十七个人？他们看了什么？看了我补画？看了三十分钟？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他低头一看，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怎么关了？继续啊大哥！求开播！”
私信也来了：“**，我是‘东家’平台的手工艺板块运营，刚才看了您的直播，非常精彩，方便聊聊吗？老师，您那盏油灯出吗？**那枚书签您收徒弟吗？”
孟韩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把手机扔床上，躲进卫生间，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机还在震。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看见那个“东家”运营又发了好几条私信：“老师，您别紧张，我们不是骗子。您的技艺非常珍贵，平台想邀请您成为认证手艺人，可以帮您推广。方便加个微信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回。
又一条：“老师，您刚才修复《千里江山图》复刻页的过程，有人录屏了，发在抖音上，已经转发快一千次了。您可能要火了。”
他愣住了。
火？
他打开抖音，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没搜到。又按***搜“修复 千里江山图”，刷了两页，忽然看见一个视频，封面是自己的手——那只握着毛笔的手，正在补那片山石。
点进去，播放量二十多万，点赞四万，转发一万三。
评论区：
“这手是神仙的手吗？”
“我看了三十分钟，一点都不快进”
“这叫匠心吧”
“主播是谁？求账号”
“这专注力绝了，全程没看镜头，完全沉浸”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人”
他往下滑，滑了很久，全是夸的。有一条说：“这年头还能看见年轻人干这个，不容易。”另一条回他：“看着也不年轻吧，估计四十多了？”再一条：“放屁，我看手就不像四十的，最多三十。”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四。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对面墙头，正蹲在那儿舔爪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又很懵。好像刚才那一个小时发生的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他回到桌边，看着那盏青瓷油灯，看着那**补好的《千里江山图》复刻页，看着那堆书签盒子。这些东西跟了他很久了，每天见面，每天摸，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这些来找他。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那个运营发的最后一条私信：“老师，不管您愿不愿意合作，都祝您手艺精进。今晚的表现，真的打动了很多很多人。早点休息。”
他盯着“打动了很多很多人”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指上还沾着刚才调颜料时蹭的赭石色。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张阿姨的房租、一百八十三块钱、那个买书签的***、一百八十七个人看直播、转发一万三、私信里那句“您可能要火了”。
火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个“***”的数字他记住了。六个书签，***，够交半个月房租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头那只橘猫叫了一声，跳下墙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第二天早上，孟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三下一停。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半，未读消息99+，未接电话十几个。
他吓得从床上弹起来，盯着那手机像盯着个**。
敲门声又响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外头站着个女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件白衬衫，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手机。长得挺干净，但孟韩不认识她。
他没开门，也没出声。
那女的抬起头，对着猫眼笑了笑，开口说：“孟韩老师，我知道您在。我不是坏人，我是‘东家’平台的运营，昨晚给您发私信的。冒昧登门，是想当面跟您聊聊。您要是不放心，可以不开门，我就站这儿说几句话。”
孟韩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后的鞋柜上，发出“哐”的一声。
外头那女的顿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您别紧张，我真不是坏人。您看，我可以把***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您先看看。”
果然，一张***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孟韩低头看，照片上是她，名字叫林晚，地址是北京朝阳区某小区。
他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只露出半只眼睛。
林晚对上那只眼睛，露出一个尽量友好的笑容：“孟韩老师，早上好。打扰您了，实在抱歉。但我真觉得您的手艺和才华不该被埋没，昨晚那个直播我看了全程，特别感动。您可能自己没意识到，您补画的那个状态，那种专注，那种对传统文化的敬畏，现在这个时代太稀缺了。”
孟韩没说话，也没把门开大。
林晚继续说：“我不是来逼您签约的，也不是来骗您钱的。我就想跟您说，如果您愿意，平台可以帮您做很多事情——帮您推广内容，帮您对接喜欢传统文化的用户，帮您把手艺变现。您昨晚补画那一段，外头已经有几十万人看过了，但您自己可能连个正经介绍都没有。这不公平。”
孟韩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一句：“我……我不用……”
林晚点点头：“我知道，您可能不需要这些。但您想过没有，您会的东西，很多人想学、想看、想了解。您守着这些东西，如果不让更多人看见，它们就慢慢没了。我不是在说大道理，我是真的觉得，您这样的人应该被看见。”
孟韩愣住了。
被看见。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林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本东西，从门缝里递进来：“这是我送您的见面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自己抄的。您要是愿意，可以看看。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来过。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把***收回去，转身走了。
孟韩看着她走出巷子口，消失在转角，才低头看手里那本东西。
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茶经》。
他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小楷，工工整整，抄的是陆羽那本书的全文。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能看出写字的人花了心思。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
“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孟韩盯着这七个字，盯了很久。
他把门关上，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把那本《茶经》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有些地方，抄写的人用铅笔在旁边注了拼音，大概是怕自己读错。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来，写了几个字的注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妈妈也给他抄过书。那时候他刚被诊断出自闭症，不爱说话，不爱看人，就喜欢一个人翻书。妈妈就给他抄《三字经》《千字文》，用那种带格子的本子，一笔一划，抄完了整本整本。
后来妈妈走了，那些抄的本子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他合上这本《茶经》，放在桌上，和那盏青瓷油灯并排摆着。
手机还在震。他拿起来看，微信上有好多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看了您修复视频来的**书签想学修复”。他没通过，也没拒绝，就那么看着那些名字和头像，一条一条往下划。
划到最底下，看见一个头像是朵向日葵的，备注写着：“我是林晚，刚才冒昧登门那姑娘。字条看见了吧？考虑一下呗，不急。”
他盯着那个向日葵看了半天，然后放下手机，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装书签的纸盒子，把里头的书签一枚一枚拿出来，摆在桌上。樟木的，竹子的，宣纸裱的，一共二十几枚。他拿起一枚，对着光看，上面写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枚是他去年秋天做的，那天窗外的银杏叶刚好黄了。
他又拿起手机，找到林晚那个向日葵头像，点了“通过好友验证”。
消息发过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然后又一条：“孟韩老师！您通过了！太好了！”
再一条：“您别有压力，我不催您。您先缓缓，想好了跟我说。有任何问题随时问。”
他看着这三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书签……有人要买。”
那边又秒回：“啊对对对，昨晚您下播之后好多人私信要买。您有多少？我可以帮您整理一下，弄个简单的链接，让想买的人直接拍。价格您定，平台不抽成。”
他盯着“平台不抽成”这行字愣了一会儿，又打了几个字：“六个……***？”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连串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
“孟韩老师您太可爱了”
“那是那个买家乱开的价，您的书签我看了图片，五十都低了，至少八十到一百。您别被忽悠了。”
“这样，您要信得过我，我帮您弄个简单的文档，把书签拍照、编号、写清楚材质和诗句，然后我发您看看。您觉得行，我再发朋友圈，让想买的人私信下单。您看行吗？”
孟韩盯着这串消息，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八十到一百？一枚？
他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二十几枚书签，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变得陌生了。
他回了两个字：“……行吧。”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好嘞！那我下午过来拍照？您方便吗？”
下午过来？
他后背又开始冒汗。刚想回绝，又想起那本抄得工工整整的《茶经》，想起那张字条上的字，想起那个扎低马尾的背影走出巷子口的样子。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巷口有猫。”
那边秒回：“啊？”
他又补了一句：“橘的……不怕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林晚在那头笑，笑完了说：“孟韩老师，您是在告诉我怎么认路吗？有只橘猫蹲着的巷口拐进来？好的，记住了。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带杯咖啡给您？”
他盯着最后那半句“带杯咖啡给您”，心跳又开始加速。刚想说不用，那边又发来一条：“没事，不爱喝咖啡就喝茶，我顺路买。下午见！”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看看那堆乱七八糟的破烂，忽然觉得哪哪都不顺眼。他蹲下去，把地上那几个纸箱子往里推了推，站起来一看，还是乱。他又把桌上那堆书摞整齐，把那盏青瓷油灯摆正，把那枚“青青子衿”的书签放在灯旁边。
退后两步看，还是乱。
他盯着满屋子的东西，忽然想起一个词——狗窝。
他的狗窝，要被人看见了。
下午两点半，孟韩已经洗了三次脸，换了两次衣服，把地扫了两遍，把那堆书签擦了又擦，摆成各种队形，又全打乱重摆。
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巷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只橘猫蹲在对面墙根底下晒太阳。
两点五十三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白衬衫，低马尾，手里提着两杯东西，正低头看手机。走到橘猫跟前时，她停下来，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猫头。橘猫居然没跑，还蹭了蹭她的手。
孟韩看着这一幕，心跳慢了一点。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一条缝。
孟韩露出半只眼睛，看着她。
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下午好。一杯拿铁，一杯普洱，不知道你爱喝啥，都买了。”
孟韩盯着那两杯东西，半天没动。
林晚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门缝开大了一点，一只手伸出来，接过那两杯东西，然后门又关上了。
林晚愣住。
然后听见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搬东西。又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全打开了。
孟韩站在门里，头发比昨天视频里还乱，眼镜片上沾着点灰，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他侧着身子，让出门口，眼睛看着地上，说：“进。”
林晚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地方真小。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排铁皮柜子，剩下的空间全被各种纸箱子和堆成山的书占满。但走进来之后，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其实不小，因为那些东西虽然多，却好像各有各的位置，乱中有序。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青瓷油灯，那张《千里江山图》的复刻页，那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书签。还有——她送的那本《茶经》，端端正正放在灯旁边。
孟韩站在她身后，不出声。
她转过身，看着他，笑着说：“你这地方，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孟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把手里那杯普洱递给她，自己捧着那杯拿铁，也不喝，就那么捧着。
林晚接过杯子，很自然地坐到床边唯一能坐的那把破椅子上，拍了拍旁边的床沿：“你也坐啊，别站着。”
孟韩犹豫了一下，坐到床沿上，离她一米远。
林晚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个iPad，划了几下，递给他：“你看，这是昨晚到今天上午的数据。你那个修复视频，在抖音已经转发两万多次了，播放量破百万。微博上也有大V转了，评论好几千。”
孟韩接过iPad，看见屏幕上自己的手，在补那片山石。评论区往下滑：
“我愿称之为神之手”
“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
“看他补画我眼泪都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浮躁时代的一股清流”
“求这人开账号，我要关注一辈子”
他把iPad还给她，没说话。
林晚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摇头。
“意味着你红了，孟韩老师。虽然不是那种大红大紫，但在传统文化这个圈子里，你已经有了第一批忠实粉丝。这些人想看你的内容，想学你的手艺，想买你做的东西。这不是流量，这是人心。”
人心。
他听见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林晚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要签你，不是要榨你，不是要让你变成那种天天直播喊老铁的主播。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让更多人看见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那盏灯，那本书，那些书签。
孟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盏青瓷油灯在下午的阳光里，釉面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昨晚刮掉老泥时露出的那道刻花，想起那个不知道几百年前的窑工，在灯坯上刻下那几笔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很轻，“会坏的。”
林晚没说话。
他继续说：“书会烂……纸会脆……绢会朽……没人管……就没了。”
林晚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着那盏灯，目光里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我想让它们……多活几天。”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晚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抬头看他。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孟韩老师，”她说，“你知道吗，刚才那几句话，比你昨晚补画那三十分钟还打动我。”
他愣住。
她站起来，回到椅子上，拿起iPad，划了几下：“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看着她。
“我不逼你直播，不逼你露脸，不逼你跟人互动。我们就做内容——视频内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修书，补画，做书签，研究你那盏灯，都行。我负责拍，负责剪，负责发。你什么都不用管，就做你平时做的事，就当我不存在。”
她顿了顿，又说：“等视频发出去，有人看，有人夸，有人骂，你都别管，我来处理。你不想看就不看，不想回就不回。我给你当那个……那个……防火墙。”
防火墙。
孟韩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可以用在人身上。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点迷茫。
林晚笑了笑：“就是说，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替你挡着。你就安心做你的事。行不行？”
他沉默了很久。
外头那只橘猫叫了一声。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几下。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那排铁皮柜子前头，打开中间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枚还没做完的书签，竹子的，上头刻了几个字，还没填墨。他走回来，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看见那竹片上刻着：“静水流深”。
“送你。”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林晚看着这两个字，又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枚书签小心地收进文件夹里，抬起头，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孟韩老师。”
他又坐回床沿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眼睛不知道看哪儿。
林晚站起来：“行，今天先这样。我回去想一下第一期拍什么，想好了跟你商量。你不用送，我认识路——巷口有只橘猫，对吧？”
他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那书签，我先帮你发个朋友圈吧。二十几枚，应该很快能出掉。价钱就按我之前说的，八十到一百。等卖出去了，我把钱转你。”
他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林晚已经推门出去了。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看见她走到巷口，又蹲下去摸了摸那只橘猫，然后站起来，拐出去，不见了。
他回到桌边，看着那杯她带来的普洱，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
下午五点多，林晚发来一条微信：“朋友圈已发，一小时不到，预定出去十六枚。剩下七枚估计也快了。钱稍后转你。”
然后是一张截图，她朋友圈底下几十条评论，全是“要了这个好看求留一枚”。
他看着那张截图，愣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装书签的盒子，把剩下的七枚拿出来，一枚一枚摆好，拍了张照，发给林晚。配文：“够吗？”
林晚秒回：“够了够了！明天我来取，顺便聊聊第一期视频的事。对了，你那盏油灯，方便的话给我拍点细节图，我琢磨一下怎么拍。”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盏青瓷油灯，对着窗户，用手机拍了几张。刻花的细节拍不清楚，他又把台灯拉近，调了半天角度，终于拍出两张能看清纹路的。
发过去。
林晚回：“绝了！这纹路，这釉面，我查查资料，看看怎么讲这个故事。你先休息，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盏灯，对着光看了很久。
北宋，景德镇，青白瓷，缠枝纹，莲瓣，刻花。
这些东西，他以前只是自己看，自己摸，自己琢磨。从来没想过要跟别人讲。也不知道怎么讲。
但明天，好像要讲了。
他把灯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十六枚书签，八十到一百，那就是一千多块钱。够交两个月房租，还能剩点。
两个月。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陈旧的棉花味，是他熟悉的味道。
外头天黑了。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葱花炝锅的香气飘进来。那只橘猫又在墙头上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林晚那句“我给你当那个防火墙”。他不知道防火墙是什么东西，但那个“挡”字，他听懂了。
有人想替他挡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这一夜，他睡得比平时沉。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桌上那盏青瓷油灯上。釉面泛着温润的光，像刚睡醒的样子。
孟韩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那盏灯。第二眼，看见旁边那本《茶经》。第三眼，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林晚发了条消息：
“早！今天阳光好，适合拍灯。我十点到，带早餐。对了，你那书签全卖出去了，一共二十一枚，收入两千零四十，已转你微信，查收一下。备注：人生第一桶金，恭喜孟韩老师！”
他点开微信，看见那笔转账，愣了好几秒。
两千零四十。
他盯着这个数字，心跳咚咚的。然后他点开那个转账，点了收款。
手机震了一下，显示“已收款”。
他又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看见那只橘猫还蹲在对面墙根底下，正在舔爪子。
他冲着那只猫，忽然开口：“喂。”
猫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我有钱了。”
猫没理他，继续舔爪子。
他把门关上，回到屋里，站在那堆东西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墙角那个牛皮纸信封跟前，把里头的钱倒出来，又把自己刚收到的转账加起来算了一遍。
一千八百三，加两千零四十，等于三千八百七。
三千八百七。
够交七个月房租。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零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揉了揉鼻子，把钱装回信封，把信封放回书堆里，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盏青瓷油灯，对着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灯还是那盏灯。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九点五十，他开始紧张了。
他把地又扫了一遍，把书又摞了一遍，把那堆书签的盒子擦了又擦。然后他发现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就站在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九点五十八，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白衬衫，低马尾，手里提着个袋子，另一只手还端了两杯东西。她又在橘猫跟前蹲下去，这次从袋子里掏出点什么，喂给猫吃。橘猫吃得头都不抬。
他看着她喂完猫，站起来，往这边走。
敲门声响起。
他把门打开。
林晚站在门口，笑着举起手里的袋子：“早餐，豆浆油条，还热的。咖啡也带了，今天换美式，试试？”
他接过袋子，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把两杯咖啡放到桌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装豆浆油条的塑料袋，打开，香气立刻飘出来：“快吃，趁热。吃完咱们聊灯。”
他看着她熟练地在那张小桌上腾出地方，摆好早餐，然后把那盏青瓷油灯轻轻挪到一边，仔细端详。
“昨晚我查了好多资料，”她头也不抬地说，“北宋景德镇青白瓷的特征，刻花工艺的演变，缠枝纹的寓意。但这些都是书上的，我想听你讲——讲这盏灯，讲你怎么看出它是北宋的，讲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孟韩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个早餐袋子，愣在那儿。
她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先吃，吃完慢慢讲。我今天带了录音笔，你要是愿意，就随便说说。说不下去就停，没关系。”
他低头看看袋子里的豆浆油条，又抬头看看她，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酸。
他坐到床边，开始吃。
油条还是脆的，豆浆是甜的。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她拿着手机，绕着那盏灯，从各个角度拍照。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照在灯上，照在那些漂浮在光线里的灰尘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
这个词是他从书上看来的，从来没想过会用在现实里。
吃完早餐，他把垃圾收好，擦了擦手，走到桌边。
林晚已经把录音笔打开，放在一旁，自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拿着个小本本，准备记。
他看着那盏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看这个……胎。”
他指着灯座底部露出的那一点瓷胎：“很细……很白……淘洗得很干净……北宋的……景德镇……湖田窑……”
林晚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不出声，不打断。
“还有这个釉……”他指着灯身，“青中泛白……白里透青……积釉的地方……湖水绿……很活……不呆……”
“刻花……”他指着那几道纹路，“刀很深……但是稳……一笔下来……没有改……缠枝纹……叶子肥……莲花瓣……很饱满……这是北宋早中期的……后来就瘦了……”
他说得很慢，有时说几个字就停半天，盯着那盏灯，好像在等它自己开口说话。林晚就那么等着，不催。
断断续续说了快一个小时，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
林晚放下笔，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孟韩老师，你知道吗，刚才你说的这些，书上查不到。书上只告诉你是北宋青白瓷，刻花缠枝纹，但不会告诉你胎有多细，釉有多活，刀有多深。这些是手才能感觉到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站起来，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笑着说：“行了，素材够了。我回去整理一下，写个脚本，到时候给你看。咱们第一期视频，就讲这盏灯——讲它怎么来的，怎么被看见的，怎么被一个年轻人认出来的。”
“年轻人”三个字，她咬得重了一点。
他低下头，没说话。
她把东西收好，提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你那两千多块，打算怎么花？”
他想了想，小声说：“交房租……还剩点……”
她点点头：“剩的别乱花，留着。以后还会有，但得学会管。”
说完，她推门出去，又蹲下摸了摸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橘猫，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看那只橘猫。橘猫正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
他忽然蹲下去，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摸了摸猫头。
猫没跑，还蹭了蹭他的手。
他蹲在那儿，摸了好一会儿猫，然后站起来，回屋，关上门。
下午，林晚发来一个文档，标题是“《一盏宋灯》视频脚本（初稿）”。
他点开，从头看到尾。三千多字，把他上午说的那些零碎的话，串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从窑火到书桌，从匠人的手到他的眼，从老泥到刻花，从黑暗到光。
他看完，愣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讲不了……这么好。”
林晚秒回：“不用你讲这么好，你就讲你自己会的。脚本是给我看的，我知道你想讲什么，我好拍。到时候你该干嘛干嘛，就当我不存在。”
他又看了一遍脚本，然后回：“嗯。”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过了一遍这两天的事。直播，录屏，转发，私信，敲门，茶经，书签，钱，脚本。
他觉得像做梦。
他侧过身，看着桌上那盏灯。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灯上，釉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白天说的那句话：“没人管……就没了。”
现在好像有人管了。
三天后，林晚带着器材来了。
一个相机，一个三脚架，一个反光板，还有两个便携灯。她一个人扛进来的，孟韩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帮什么，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
她把东西摆好，对着那盏灯调了半天光，然后回头对他说：“行了，你开始吧。就跟你平时一样——修东西，看书，做书签，干啥都行。不用管我。”
他坐在桌边，拿起那盏灯，不知道干什么。
平时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能对着这东西看半天，摸半天，琢磨半天。但现在有个镜头对着他，有个活人在旁边，他浑身都不自在。
林晚看出他的别扭，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拿着手里，退后几步，靠在墙边，离他远了一点。
“这样呢？”她问。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又看看她，点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看那盏灯。
一开始还是别扭，脑子里总想着有镜头。但看着看着，就忘了。那盏灯上的刻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刀锋的走势，起刀落刀的力度，好像能看见几百年前那个窑工的手。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沿着那道刻花描了一遍。
描完一遍，又描一遍。
描完第三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林晚握着相机的手微微一颤，没出声，继续拍。
他继续说：“缠枝纹……是盼着日子长……莲花……是干净……他刻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盼着……日子干净……长长久久……”
说完，他沉默了，继续用手指描那道刻花。
描了很久。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林晚已经放下相机，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正看着他。
他吓了一跳：“拍……拍完了？”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拍完了。特别好，孟韩老师。真的特别好。”
他不知道她说的“特别好”是什么意思，但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真的挺好。
林晚站起来，开始收器材。收着收着，忽然说：“你知道吗，刚才你问的那句话——‘他刻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个镜头，可能是这期视频的灵魂。”
他愣住。
她把器材装好，提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我回去剪片子，剪完给你看。对了，你那盏灯，有名字吗？”
名字？
他看着那盏灯，想了想，摇摇头。
她笑了笑：“那就叫它‘无名宋灯’吧。挺好的。”
说完，推门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灯，忽然觉得它真的有了名字。
无名宋灯。
五天后，视频上线。
林晚发的平台是*站和抖音，标题写着：“一盏宋灯，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跨越千年的下午。”
他不敢看。
林晚把链接发给他，他点开，看了三秒就关掉了。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侧影，自己的声音，他觉得浑身发麻。
但他偷偷看了评论区。
“跪了”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传承”
“看哭了，尤其是那句‘他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年轻人是谁？求关注”
“手控福利啊啊啊”
“三分钟的时候那个光打在灯上的镜头，绝了”
“已三连，坐等更新”
他往下滑，滑了很久，全是好评。偶尔有一两条说不好的，说“太慢了无聊”，但很快被其他评论淹没了。
滑到最底下，看见一条热评，点赞好几千：“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有人愿意用一整个下午，陪一盏灯待着，听它说话。感谢这个年轻人，感谢拍视频的人，让我看见另一种活法。”
他盯着“另一种活法”这几个字，盯了很久。
手机震了，林晚发来消息：“看见没？爆了。半天播放量五十万，涨粉三万。你火了，孟韩老师。”
他看着那个“三万”，脑子一片空白。
三万个人，关注了他。
他放下手机，走到桌边，看着那盏无名宋灯。灯还是那盏灯，在下午的阳光里，釉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林晚第一天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这样的人应该被看见。”
现在，他被看见了。
但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他还是他。
只是手机震得更勤了。
他拿起手机，看见林晚又发了一条：“接下来会有很多事——媒体采访、合作邀约、乱七八糟的人。你什么都别管，我来处理。你就安心做你的事，继续想下一期拍什么。”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又补了一条：“谢谢。”
那边秒回：“不谢。是我该谢你。让我看见这些东西。”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见窗户外头那只橘猫又蹲在墙头上，正隔着玻璃看他。
他忽然想跟它说点什么。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橘猫没跑，就那么看着他。
他蹲下去，跟猫平视，小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猫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他自己笑了笑，把窗户关上，回到桌边，拿起那盏灯，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林晚，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停了。然后短信进来：“孟韩老师**，我是《城市晚报》的记者，看了您的视频非常感动，想约个采访，方便的话回个电话，谢谢。”
他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一会儿，然后截图发给林晚。
林晚秒回：“我来处理。你别管。”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灯。
傍晚的时候，张阿姨来了。
敲门声一响，他从猫眼里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赶紧把门打开。
张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橘子。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孟啊，阿姨来看看你。这几天忙啥呢？房租的事不急，你先拿着用。”
她把橘子塞给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听巷口老**的闺女说，你在网上火了？说好多人看你修东西？真的假的？”
孟韩抱着那袋橘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阿姨又笑了：“哎呀，火了是好事啊！你这些年一个人窝在这儿，也该让人知道知道。好好干，阿姨支持你。房租不急，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说完，她拍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又低头看看那袋橘子，愣了好一会儿。
回到屋里，他把橘子放在桌上，和那盏灯并排摆着。橘子的颜色在灯光下很亮，和灯的釉面互相映着。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手机又震了，林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来，商量第二期拍什么。早点睡，别熬夜。”
他回：“嗯。”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该拍什么。
脑子里冒出一个东西——他那堆古籍修复的工具。那些小刷子、小镊子、小刮刀，跟了他好多年，每一件都有故事。
他想，也许可以讲讲它们。
但怎么讲呢？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穿古装的人，坐在一盏灯前，手里拿着刻刀，在一只还没上釉的灯坯上，一笔一划地刻着缠枝纹。刻完最后一笔，那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然后消失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桌上那盏无名宋灯上，釉面泛着温润的光。旁边那袋橘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坐起来，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但那种胸口堵着的感觉，好像松了一点。
手机震了，林晚发来消息：“早！今天阳光好，适合拍工具。我十点到，带午餐。对了，你那盏灯的视频，被一个非遗协会的大V转了，说你是‘年轻人的榜样’。哈哈哈哈，榜样的感觉咋样？”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那边秒回：“那就慢慢知道。不急。”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那排铁皮柜子跟前，打开中间那个抽屉，看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那些工具。
小刷子，猪鬃的，羊毛的，自己做的。
小镊子，直的，弯的，尖头的。
小刮刀，钢的，竹的，还有一枚是用旧钟表发条磨的。
他拿起那枚用发条磨的小刮刀，对着光看。刀刃很薄，闪着冷光。这是他十八岁那年做的，磨了整整一个星期，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做好那天，他试了试，能刮下最薄的宣纸，一点不伤纸面。
他握着这枚刮刀，忽然想起那年的事。
那年他刚被诊断出自闭症没多久，爸妈带他看了好多医生，吃了好多药，没用。他照样不爱说话，不爱看人，就喜欢一个人待着。后来妈妈发现他喜欢修东西——先是修自己的书，后来修家里的破东西，再后来邻居也拿东西来修。妈妈就给他买了这套工具，让他自己琢磨。
再后来，妈妈走了。
他看着这枚刮刀，眼眶有点热。
他把刮刀放回抽屉，关上，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十点整，敲门声响起。
他打开门，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饭盒，还有一杯咖啡。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看起来比前两天更精神。
“早！”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饭盒，“今天带了***，我妈做的，可香了。先吃饭，吃完干活。”
他接过饭盒，让她进来。
她把咖啡放到桌上，打开饭盒，***的香味立刻飘满整个屋子。他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听见了，笑出声：“快吃快吃，别客气。”
他坐到床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他愣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林晚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自己也打开一个饭盒，一边吃一边说：“我妈听说我认识了个修古书的年轻人，非要我给你带点吃的。说你们这行费脑子，得补补。”
他嚼着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对了，昨天那个非遗协会的大V转了你视频之后，好多人私信我问你下一期啥时候出。还有几个博物馆的人，说想认识你，聊合作。我都先拦下了，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饭，她把饭盒收好，拿出相机，开始架器材。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熟悉的动作，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器材架好，她回头看他：“今天讲工具？”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那排铁皮柜子跟前，打开中间那个抽屉，看着里头的工具。
林晚跟过来，举着相机，从侧面拍。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用发条磨的小刮刀，对着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个……是我十八岁那年做的……磨了一星期……手上磨出血泡……”
林晚的镜头稳稳地对准他的手，没有出声。
他继续说：“那时候……刚查出来有病……不爱说话……不爱看人……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我妈给我买了工具……让我修东西……”
说到“我妈”两个字，他顿了一下。
林晚的呼吸都放轻了，怕打断他。
他又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后来……她走了……这些东西……就一直跟着我……”
说完，他把刮刀放回去，又拿起一把小刷子，猪鬃的，毛有点秃了。
“这把刷子……用了六年……修了好多书……毛秃了……但还能用……不舍得换……”
他又拿起一把小镊子，直的，尖头。
“这个镊子……是捡的……有一年修一套明版的《论语》……掉了一颗牙……捡起来……洗干净……一直用到现在……”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时说几个字就停半天，盯着手里的东西，好像在等它们自己开口。
林晚就那么拍着，一句也不催。
说了一个多小时，他把抽屉里的工具都讲了一遍。讲完，他把抽屉推上，转过身，看着她。
她放下相机，眼眶又红了，但脸上带着笑：“孟韩老师，你知道吗，这些东西，要是你不讲，没人知道它们的故事。”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把相机收好，坐到椅子上，拿出小本本，开始记。记完，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下一期视频，就讲这些工具，讲它们怎么来的，怎么跟你一起修东西的，讲那个十八岁的你。”
他听见“十八岁的你”这几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提那些事，但那些事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不必刻意讲，也不必刻意回避。该怎么说，咱们慢慢来。”
他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桌上那盏无名宋灯上，照在那袋橘子上，照在那排铁皮柜子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好像真的没那么空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过电影。
十八岁的自己，拿着发条磨刮刀，手上磨出血泡，一个人坐在灯下，一句话也不说。
现在的自己，对着镜头，讲那些工具的故事，有人在听，有人眼眶红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陈旧的棉花味，还是熟悉的味道。
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