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淑芬扛着那只旧式搪瓷行李箱，在红砖家属院的砖墙路上走得飞快。车轮在碎砖缝里磕磕碰碰，行李箱的锁扣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她在乡下熬了八年的全部家当。
她记得自己十八岁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也是扛着同一个行李箱。那时候她瘦得像一根麻秆，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旧课本，什么都没有。她在站台上跟沈大勇告别，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跟她说："你等着，我等你回来。"
她在东北那个叫靠山屯的村子里等了八年。
八年里，她种过玉米，割过大豆，挖过土豆，扛过比她人还高的麦捆子。冬天最难熬，屋里没有暖气，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夏天最难熬，地里的活儿从凌晨四点干到晚上八点，太阳把她的脸晒得一层一层地脱皮。
每年冬天，她都会收到沈大勇的汇款单，十块、二十块，最多的一次是三十块。他在信里说："淑芬，再等等，返城的指标快下来了。"
她等了八年。等到跟她一起下乡的知青走了一半，等到村里的人都说"老周家那个闺女，怕是要在咱这儿扎根一辈子了"，等到她自己都快绝望了——返城指标终于下来了。
省劳动局的通知书上盖着大红的钢印，写着：周淑芬，女，26岁，返城接收单位红星纺织厂，工种细纱车间挡车工，厂宿分配纺织路五号家属院丙字楼三层302室。
她拿到这张通知书的时候，蹲在知青点的门口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她收拾行李，连夜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她把那张返城接收批件缝在**口袋里，一路上没睡过一分钟的安稳觉。
丙字楼就在前面了。这是宿管科验房现场，周淑芬远远看见楼道口站着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女人，正跟宿管科的老刘说话。老刘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低头翻着一本花名册。
那串钥匙里，有一把是302的。
周淑芬加快脚步，走到宿管科窗口前，把返城接收批件递进去："同志，我是红星纺织厂的返城知青，来办宿舍验收。"
老刘接过批件，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那串钥匙，然后把手伸向旁边那个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