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注销师

别删我------------------------------------------。，出租屋的水管还在滴。，手里的扳手滑了一下，差点砸到脚背。，弹出一单人格注销订单。：YJ-0917。：林予安。：17。：高坠，**。：陪伴型数字人格，C级。：韩启。：280元。，扯了下嘴角。“真大方。”：：无需告别，直接注销。
陆沉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擦了擦手，拎起墙边那台旧注销终端。
终端边角磕掉一块，开机时风扇嗡嗡响，像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屏幕一亮，把他熬了一夜的脸色照了出来。
他点了接单。
三秒后，平台提示音响起。
“低级人格注销任务已确认。请注销师于四十分钟内抵达现场。超时扣除信用分。”
陆沉把外套往身上一披，低声骂了一句。
“二百八，还要命。”
雨下得不大，但冷。
云江市的旧城区一到晚上就像被人调低了亮度，街边招牌半死不活地闪，楼道里全是潮味和烟味。
林予安家在七楼。
没有电梯。
陆沉拎着终端爬到七楼，呼吸没乱，握着提柄的指节有点冻得发僵。
门是虚掩的。
他敲了两下。
没人应。
屋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暖**，照得客厅像蒙了一层旧油。沙发上坐着个女人，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得看不出形状。
陆沉扫了一眼门牌，又看向她。
“林予安家属？”
女人慢慢抬头，眼睛肿得厉害。
她看见陆沉手里的注销终端，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你是……来删安安的？”
陆沉点头，把证件投影打开。
“人格注销师，陆沉。平台接单。委托人韩启，关系是继父。您是？”
女人张了张嘴。
“我是**，周曼。”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沉看向客厅。
屋子不大，东西却摆得很满。电视柜上有奖状，相框里是个穿校服的女孩，扎马尾，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照片前面放着一杯奶茶。
吸管没插。
奶茶已经分层，杯壁凝着水。
陆沉移开视线，把终端放到茶几上。
“按照流程，我需要二次确认。注销后，林予安的陪伴型人格会永久删除，云端备份同步销毁，无法恢复。”
周曼手里的纸巾又被攥紧。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旁边的智能音箱忽然响了一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周曼，签字我已经签了。你别再折腾了，让人家赶紧弄完。”
陆沉抬眼。
“韩先生不在现场？”
音箱沉默半秒。
“我在楼下买烟。”
陆沉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委托信息。
委托人定位显示：本小区，三号楼附近。
确实在楼下。
他没再问，只把家属确认界面转向周曼。
“您有权要求最后告别。三分钟以内免费，超过按平台收费。”
音箱里的男人立刻开口。
“不用了。她人都没了，留个假东西在家里吓谁？”
周曼猛地抬头，眼泪砸下来。
“韩启！”
音箱那边冷了声音。
“我是为你好。你这两天抱着那玩意儿说话，像什么样子？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周曼的嘴唇白了。
陆沉没插话。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
活人吵架，死人沉默。
AI夹在中间，像一块能发声的遗物，谁都想拿它证明自己没错。
他只负责删除。
删除之前，把钱挣到手。
周曼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迟迟没按。
陆沉等了十秒，提醒她：“如果您不同意，现在可以撤销订单。”
音箱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撤销？平台违约金谁出？她死之前已经够麻烦了，死了还要继续拖着我们？”
周曼闭上眼。
她按下确认。
终端发出一声轻响。
“家属确认完成。”
“开始载入林予安数字人格。”
客厅灯光暗了一档。
茶几上方投出一道淡蓝色人影。
女孩坐在光里，校服干净，马尾垂在肩侧，脸色比照片里白一点。她低着头，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不存在的裙边。
陆沉看着她。
陪伴型C级人格，通常只有生前聊天记录、照片、短视频和家属补充素材训练出来的日常反应。
这东西本质上就是个会模仿死者说话的壳。
便宜，稳定，漏洞少。
女孩缓缓抬头。
“妈妈？”
周曼一下捂住嘴。
林予安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你又没睡吗？”
这句一出来，周曼整个人都塌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弯着腰哭得发不出声。
陆沉低头看终端。
人格情绪模块正常。
记忆调用正常。
语言生成正常。
没有异常波动。
音箱那边的韩启明显烦了。
“师傅，能快点吗？”
陆沉没理他。
他按流程问：“林予安，身份确认。”
女孩转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有点茫然。
“你是谁？”
“人格注销师。接下来我要对你执行注销流程。”
女孩眨了下眼。
“注销？”
她好像没听懂。
或者说，模型判断她这个年龄该听不懂。
陆沉见过太多类似反应。
老人会问是不是要搬家。
孩子会问是不是要关灯。
成年人有时候会沉默，有时候会骂人，有时候会求他别碰自己的聊天记录。
但这些都是算法。
提前训练好的恐惧，延迟生成的悲伤。
陆沉把声音放平。
“你的生物主体已死亡。根据家属授权，你的数字人格将被删除。”
林予安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死了？”
周曼哭得更厉害。
音箱里传来韩启压着火的声音。
“她**的事，还要跟一个程序解释几遍？”
陆沉终于看了音箱一眼。
“韩先生，注销期间请保持安静。干扰流程，订单失败，钱照扣。”
音箱那边噎了一下。
客厅安静下来。
终端开始自动校验。
“基础记忆链完整。”
“家属授权完整。”
“死亡证明完整。”
“注销许可完整。”
“倒计时准备。”
林予安忽然低声说：“我没有跳。”
陆沉手指停了一下。
周曼猛地抬头。
“安安？”
音箱里传来椅子被撞开的动静。
韩启声音立刻变尖。
“你听见没有？这就是幻觉！医生说过，她那个模型已经污染了！”
陆沉盯着终端数据。
情绪波动升高。
语言模型偏离家属素材。
但还在正常范围。
他问：“你刚才说什么？”
林予安抬起脸。
她看着陆沉，不看母亲，也不看那个音箱。
“我没有跳。”
陆沉沉默两秒。
“你最后一段生前记忆是什么？”
终端弹出警告。
注销师无调查权限，请勿诱导人格生成非必要内容。
陆沉扫了一眼，直接关掉。
林予安的手指攥紧。
投影没有实体，可她指节的位置还是泛出一点虚假的白。
“很黑。”
“有消毒水味。”
“我醒来的时候，手被绑着。”
周曼站了起来。
“安安，你说什么？你不是在学校天台……”
音箱突然爆出一声怒喝。
“够了！”
灯光闪了一下。
林予安像被这声吓到，整个人往后缩。
陆沉看见她这个反应，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C级陪伴人格没有“惊吓源绑定”功能。
除非生前素材里，韩启的声音和恐惧强关联。
或者，有人后期喂过数据。
陆沉点开**。
“日志开放。”
终端卡顿半秒，弹出一片权限红叉。
他看着那片红色，手指在终端边缘停了半秒。
“有意思。”
一个低级陪伴人格，日志居然被锁了三层。
这单二百八。
亏大了。
韩启的声音从音箱里挤出来。
“师傅，你到底删不删？不删我投诉你。”
陆沉抬手，按**销准备键。
“删。”
周曼猛地看他。
“陆师傅！”
陆沉没看她，只盯着林予安。
倒计时跳了出来。
十。
九。
八。
林予安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小噪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快要消失。
七。
六。
五。
她忽然抬起头。
“陆沉。”
陆沉的指尖停在确认键上。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不奇怪。
订单里有操作员信息。
四。
林予安死死盯着他，嘴唇发抖。
“**妹……”
陆沉扣着确认键边缘的手指收紧。
终端屏幕上，倒计时还在往下走。
三。
周曼还在哭。
音箱那边没了声音。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停在门口。
二。
林予安的脸被噪点撕开一半，剩下半张脸却死死看着陆沉。
她说：
“别删我。”
一。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拧动。
林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门外的人听见。
“杀我的人，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