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上辈子我是被活活打死的。
一九***腊月二十三,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死在隔壁村赌鬼刘铁柱家的土炕上。死的时候,我二十一岁。
再睁开眼,我看到了柴房顶上的那根木梁。**还在,玉米秆还在,老鼠从我脚面上跑过去。
墙上用指甲刻着一道印子,这是我用来计算天数的法子。说明我被锁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了。
而明天才是高考第一天。
上辈子,我在这间柴房里被关了七天。没有一口水,没有一粒米。后妈赵秀兰每隔一天从门缝里塞进来半个硬窝头,冷笑着说:“顾锦书,你签了字,我就放你出去考大学。”
我没签。
我爹顾大山三年前死在矿上,留给我一座青砖大瓦房和镇上一间临街商铺。这是娘生前和我爹一起置办的,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锦书,这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可我爹一死,赵秀兰就带着她那个拖油瓶弟弟赵国强住了进来。她是我爹娶的填房,进门不到半年就露出真面目。
她要把房子和商铺都占过去,给赵国强娶媳妇用。
高考前三天,她把我锁进柴房,对外面说我得了急病,不能见人。
上辈子,我被锁了七天,错过了高考。后来赵秀兰逼我在放弃遗产的协议上按了手印,把我嫁给了隔壁村一个三十岁的赌鬼。
嫁过去三年,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最后死在一场家暴后的高烧里。
我以为那就是命。
可睁开眼,我看到了柴房顶上的那根木梁。**还在,玉米秆还在,月光从门缝挤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手是完好的。没有淤青,没有骨折,没有烟头烫的疤痕。
我猛地坐起来。
墙上用指甲刻着道道——这是上辈子我绝望时一笔一笔刻的,算日子用的。
可现在,只有一道。
明天才是高考第一天。
我心跳如擂鼓,伸手去摸墙缝。第三排砖,从左往右数第五块。
砖是松的。
我用指甲抠出来,里面躺着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这把钥匙,是亲娘活着的时候给我的。她说:“锦书,这是柴房后门的钥匙。万一哪天你被锁了,就开后门出去。”
上辈子我忘了。
这辈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攥着钥匙,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钥匙**后门的锁孔。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很久。月色下,堂屋的灯早灭了,赵秀兰和赵国强应该都睡了。东厢房的窗户黑着。
我要是跑了,赵秀兰就知道锁不住我了。她会提前动手——撕了我的准考证,或者直接把我打晕关到地窖里去。上辈子她干过更狠的事。
我必须让她以为,我还在柴房里。
只有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我才能偷到那些证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里传来鸡叫。我蜷缩在玉米秆堆上,闭上眼。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院门响了。
赵秀兰趿拉着鞋走过来,从门缝里塞进来半个窝头,一碗凉水。
“顾锦书,吃吧。今天是高考第一天,你那心怕是早就飞到考场去了吧?”她尖着嗓子笑,“可惜啊,你出不去。你这个赔钱货,还想上大学?”
我没吭声。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哼了一声走了。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立刻把窝头塞进怀里,端起那碗水喝了两口。
然后我摸出墙缝里的钥匙,打开后门。
高考第一天。
考点在县城一中,离村里二十五里路。我提前算过,跑着去要将近两个小时。
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
我翻过后墙,沿着庄稼地的小路跑。玉米叶子刮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露水打湿了裤腿,解放鞋踩在泥地里,噗嗤噗嗤响。
跑了不到五里地,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顾锦书?!”
我猛地回头。
陆怀瑾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正瞪大了眼看我。
他是下乡知青,住在村东头的旧庙里,恢复高考后没考上大学,留下来当代课老师。平时帮我们补习功课,不收一分钱。
“你不是生病了吗?!”他车还没停稳,长腿一支地,上下打量我,“赵秀兰说你病得起不来床,我从窗户缝看了,柴房门口上了一把新锁——”
“她锁的我。”我喘着气,“陆老师,我得去**。今天是第一天。”
陆怀瑾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什么都没问,把车把一拐,拍了拍后座。
“上车。”
我跳上去,他猛蹬踏板,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得像要散架。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风灌进嘴里,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陆老师,你为什么帮我?”
他头也没回:“你的成绩全镇第一,考上了有出息。赵秀兰说她带你去县医院看了,可我昨天在镇上碰到她,她在集市卖鸡蛋,根本没去医院。”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我本来打算今晚去撬锁救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上辈子,我不知道陆怀瑾有没有来救我。大概来了,但没找到后门钥匙。又或者,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错过了第一场**,心早就死了。
那后来他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嫁人后就再没见过他。
自行车骑了一个半小时,赶到县城一中门口时,第一场**的预备铃刚好打响。
陆怀瑾把车一扔,推着我往里跑:“准考证带了没?”
我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准考证。
“带了。”
“进去!语文先做选择题,作文留够四十分钟!”
我冲进校门,在最后一刻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我上辈子在柴房里哭到脱水的时候,曾经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高考那几天的报纸,我后来在婆家的茅厕里捡到过,上面登着当年的作文题和参***。
我记得每一个字。
作文题:“给母亲的一封信”。
我提笔就写。
上午考完语文,我出校门,陆怀瑾还在。他递给我一个杂面馒头和一缸子水。
“快吃,下午考数学。”
我咬着馒头,含混地问:“你不吃吗?”
他摇头:“我等你的时候吃过了。”
我没多问,把馒头吃完,灌了两口水,又进了考场。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我做过三遍。
考完出来,天已经擦黑。
陆怀瑾送我回村。到村口时,他压低声音说:“明天早上我还在老地方等你。你凌晨四点从柴房出来,我接你去考。”
我点头。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我——一根长长的尼龙绳。
“你要是怕后门被赵秀兰从外面顶上,就拿这个拴住门闩,从里面伪装一下。万一她起疑心开门,看到你还在,就不会追究。”
我接过来,鼻子一酸。
“陆老师,谢谢你。”
他没说话,蹬着自行车消失在暮色里。
我**回去,从后门钻进柴房,把绳子系在门闩上,伪装成从未打开过的样子。
赵秀兰来送晚饭时,我故意把声音压得很虚弱:“妈......我肚子疼......放我出去吧......”
她冷笑:“疼死你算了。明天不签字,你就在里面待一辈子。”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从怀里掏出没吃完的窝头,就着凉水咽下去。
然后我靠在玉米秆上,闭上眼。
明天是第二天,我还要撑两天。
高考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流程。
凌晨四点,我从柴房后门翻出去,陆怀瑾已经在村口等着。他骑车载我去县城,我**,他等我,考完再载我回来。
白天我在考场里奋笔疾书,晚上我回到柴房里继续装病号。
赵秀兰始终没有发现。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被锁了三天、叫天天不应的可怜虫。
她不知道,我已经把所有的试卷都答完了。
最后一科考完。我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陆怀瑾靠在自行车旁,白衬衫被汗湿透了,脸上却带着笑。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太差。”
他没追问,骑车带我回去。路过村口时,我让他停下。
“陆老师,我得先回柴房。”
他皱眉:“还回去?不是考完了吗?”
“赵秀兰还不知道我考了试。”我说,“她以为我被锁了三天,缺考了。我得让她继续这么以为,至少撑到出成绩那天。”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这脑子......确实该上大学。”
我笑了,**回去。
从后门钻进柴房,把绳子重新系好,钥匙藏回墙缝。
赵秀兰来送饭时,我照旧用虚弱的声音哀求:“妈......放我出去吧......我想**......”
她这回连话都懒得说了,把窝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我在黑暗里笑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我白天在柴房里装病号,夜里等赵秀兰和赵国强睡熟后,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做几件事。
第一,我找到村长,把一封匿名信塞进他家的门缝。信上写:顾大山家的闺女被后妈锁在柴房,饿得快死了,请村长去看看。
第二,我找到邻居王婶,趁她一个人在厨房时,故意让胳膊上的伤痕从门缝里露出来。王婶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声张。
第三,我把赵秀兰每次送来的窝头留下大半,晒干了存起来——这些发霉的窝头,将来都是证据。
我还偷**了几张照片。
村东头的李大爷家有台海鸥相机,是他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我趁他不在家,借来用了一回,拍下了柴房的门锁、地上的窝头渣、我胳膊上的淤青。
然后我把相机还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高考出成绩那天,一早赵秀兰就把我从柴房里拖了出来。
她大概以为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一开门,看到我站着,她愣了一下。
但我很快弯下腰,装出虚弱的样子,扶着门框喘气。
赵秀兰果然没起疑心,把一份皱巴巴的协议拍在桌上。
“顾锦书,签字。按手印。”
我低头看协议。
上面写着,我自愿将顾大山遗留的青砖大瓦房和临街商铺,无偿赠予赵国强。错别字都有好几个。
我抬起头,看着赵秀兰。
她的眼神像秃鹫。
赵国强站在她身后,叉着腰,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门外,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探头探脑。王婶也在。
我慢慢拿起笔。
赵秀兰的眼睛亮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邮递员小刘蹬着绿色的二八大杠,从村口冲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上了。
“顾锦书!顾锦书在家吗?!”
赵秀兰皱眉:“喊什么喊?”
小刘跳下车,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涨得通红。
“县教育局来的电话!让我捎信给你——顾锦书,你高考成绩全县第一!全县第一啊!要你去教育局领奖!”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
王婶张大嘴巴,旁边几个邻居交头接耳:“真的假的?那几天顾大山家的闺女不是病了,没去**吗?”
赵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把抢过那个信封,三两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假的!你们别信!她根本没去**!她被关在柴房里三天,上哪**去?!”
她转向我,目光凶狠:“顾锦书,你跟谁串通好了来骗人?!”
我慢慢放下笔。
然后,我从袖子里抽出了那叠准考证存根。上面盖着县一中的公章,每一张都有监考老师的签名。
我把存根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你不知道吧?这间柴房有个后门。我娘活着的时候,留了钥匙给我。”
赵秀兰的脸白了。
赵国强急了:“你放屁!那门我检查过,锁得好好的!”
我不紧不慢地说,“我每天晚上从后门出去,白天再从后门回来。你们在门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我说呢!高考那几天,我半夜起来上茅房,老看到后院有个黑影**。我还以为是黄鼠狼偷鸡!”
院子里一阵骚动。
赵秀兰嘴唇哆嗦:“你......你考了三天?”
“考了三天。”我把准考证存根收回袖子里,“一门没落。”
赵国强冲上来想抢存根,我一侧身躲开,他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邻居们哄笑起来。
赵秀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尖声喊道:“你作弊!你肯定作弊!你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人,哪来的复习资料?!”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让我吃饭,我就咽课本。你不让我睡觉,我就背公式。我的成绩全镇第一,不是靠你施舍的。”
我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叠照片——柴房的门锁特写、地上的干窝头、我胳膊上的淤青。
“这些是证据。非法拘禁、**未成年人、敲诈勒索。你说我该不该去***?”
赵秀兰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赵国强爬起来,满脸惊恐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鬼。
我拿起桌上那份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碎。
碎片落在地上,像夏天的雪。
“三天之内,搬出我的房子。”
我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传来赵秀兰撕心裂肺的哭喊:“你个白眼狼!我养了你三年——”
我没回头。
院门口,陆怀瑾靠着自行车站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喝水。”他把缸子递给我,“你嘴唇又裂了。”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缸子。
“你怎么来了?”我问。
“小刘送信的时候,我也接到了电话。”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教育局说,全县第一和第二就差三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陆怀瑾也笑了。
阳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锦书,”他说,“你那个后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她还有娘家兄弟,她还有赵国强。这些天,不会安宁的。
我把搪瓷缸子递还给他,“我知道。所以我留了后手。”
陆怀瑾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骑上车,我跳上后座。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风从耳边呼呼吹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赵秀兰还瘫在地上,赵国强蹲在墙角发抖。院子里的人还没散,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粥。
王婶的声音最大:“我就说锦书那丫头不是池中物!被她后妈锁了三天还能考全县第一,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赵秀兰没有搬走。
不但没搬,第二天一早就叫来了她的娘家亲戚。
我早有预料。我甚至希望她叫人来——人越多,她的下场越惨。
第三天一早,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我正坐在堂屋里喝粥,陆怀瑾送来的军用水壶就搁在桌上。门外传来赵秀兰的哭嚎声,还有七八个人的脚步声、骂声。
“顾锦书!你出来!你个**,敢赶**走?你问问你死去的爹同不同意!”
我放下粥碗,站起来。
门一开,赵秀兰带着她娘家两个兄弟、一个大嫂、一个侄子,还有赵国强,还有四五个我不认识的光膀子男人,把院子堵得严严实实。
赵秀兰的大哥赵大勇是镇上出了名的混子,满脸横肉,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他手里拎着一根镐把,往地上一杵,地面都震了一下。
“外甥女,听说你要把**赶出去?”
我没退。
“不是赶,是请。这房子是我的,房契在我手里。她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我给她三天时间已经是仁义了。”
赵大勇啐了一口:“仁义?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跟老子谈仁义?你今天不把**留下,老子把你腿打断!”
他往前逼了一步。
八十年代的农村,宗族势力大过天。赵秀兰的娘家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不好惹。当年我爹娶她,就是图她能镇得住场面。
可我不怕。
上辈子我被打断过肋骨,被烟头烫过胳膊,被锁在柴房里七天七夜没吃过一口热饭。这辈子,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国强躲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说:“姐,你就别犟了。我妈说了,你签了字,还让你住这屋。你要是不签,以后你就别想在这个村待下去了。”
赵秀兰哭得更大声了:“我苦命啊!嫁到顾家三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让个丫头片子赶出门——”
她这一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王婶在人群里急得直搓手,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可咋整啊,锦书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有人劝:“要不叫村长来?”
“村长来了有啥用?赵大勇那德行,村长也不敢惹。”
赵大勇又往前走了两步,镐把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最后问你一遍,签不签?”
我看着他,慢慢把手背到身后。
然后,我笑了。
“不签。”
赵大勇脸色一沉,镐把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八十年代的农村,拖拉机都是稀罕物,更别说小轿车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口。那个年代,整个县城都未必有三辆轿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村长。他满头大汗,小跑着往院子里挤,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都让开!”
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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