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风雨欲来
永昌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才过了惊蛰，江南的柳条就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运河两岸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相间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漕船一路漂向北方。沈家的绸缎庄就坐落在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上，三层的青砖小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锦绣堂"三个烫金大字，那是先帝御笔亲题，是沈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体面。
沈知微站在三楼的绣阁里，手里捏着一匹素白的绡纱，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纹理。她今年刚满十八，生得并非那种倾国倾城的明艳，而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温婉，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这英气来自于她自幼跟着父亲学做生意，看惯了漕运码头上的风霜，听惯了账房里算珠碰撞的声响。
"姑娘，老爷请您去书房。"丫鬟碧桃在门口轻声唤道。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绡纱，理了理月白色的襦裙，缓步下楼。沈家的宅院是典型江南园林的格局，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回廊上爬满了紫藤，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甜香。
书房里，沈老爷正对着一幅舆图出神。他今年四十有五，面容清癯，两鬓已经染上了霜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沈家是皇商，专供宫廷用绸，这差事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爹爹。"沈知微福了福身。
沈老爷抬起头，脸上的凝重稍稍缓和："知微，来，看看这个。"
他指向舆图上的一条红线，那是从苏州通往京城的漕运路线。沈知微凑近一看，发现红线沿途标注了几个陌生的记号。
"这是……"
"这是近日来在运河上出没的水匪据点。"沈老爷的声音低沉，"**派了钦差下来查办，说是要整顿漕运。可你爹在这行走了二十年，深知这水匪背后，必有官府的人撑腰。"
沈知微心头一凛。她虽在深闺，却并非不懂世事。沈家能坐到今日的位置，靠的不仅是精湛的织绣技艺，更是对朝堂风向的敏锐把握。
"爹爹的意思是，有人要借水匪之事，对沈家不利？"
沈老爷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三日前，户部侍郎周大人派人来传话，说宫中要加订一万匹云锦，限三个月内交货。可这批货要的急，丝料却迟迟不到位。我派人去查，发现市面上的生丝被人暗中囤积，价格翻了三倍不止。"
"周延之？"沈知微皱起眉头。这位户部侍郎她有所耳闻，出身寒门，却极善钻营，短短五年便从七品县令爬到了三品侍郎的位置。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当朝首辅严嵩**。
"正是他。"沈老爷合上账册，目光沉沉，"知微，爹爹这一生，谨慎自持，从不**。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严党看中了沈家的财力，想要我们成为他们的钱袋子。这加订的云锦，不过是个由头。若我们接了，便要倾家荡产；若我们不接，便是抗旨不遵。"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爹爹，我们接。"
"哦？"
"不仅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周延之想逼我们就范，我们便让他看看，沈家不是软柿子。同时，爹爹可以暗中联络与严党不和的徐阁老，将这批云锦的差事变成烫手山芋。**党争激烈，严党想吞并沈家，清流一派却未必愿意看到严党坐大。"
沈老爷看着女儿，眼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知微，你比爹爹想的更远。只是这朝堂之争，波*云诡，你一个女儿家……"
"女儿家又如何？"沈知微微微一笑，"爹爹常说，商道即人道。在这乱世中，女儿家若不自立，便只能任人摆布。女儿不愿做那笼中的金丝雀，宁愿做搏击风雨的鹰。"
沈老爷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好！好一个搏击风雨的鹰！我沈某人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父女俩都没有料到，这场风暴来得如此之快。
三日后，沈家的货船在镇江段遭遇水匪，二十万两银子的生丝被劫，船夫死伤过半。与此同时，京城传来消息，说沈家供奉的御用云锦中发现了"逾制"的纹样，有谋反之心。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