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了我的主角

外卖小哥的最后一单------------------------------------------。“建设路13号”，备注栏只有一行字：“到了打电话，别敲门。”他在这座城市送外卖三年，从没听说过建设路有13号。地图导航把他带进一片老城区，路灯一盏比一盏暗，到最后只剩电动车的车灯在窄巷里晃悠。“这破地方也能点外卖？”江临嘟囔着，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外墙贴着八十年代的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底下黑灰色的水泥。大门是生锈的铁栅栏，半开半合，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没牙的嘴。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门牌，没有灯光，整栋楼像是被城市遗忘在角落里。，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过去。“**，您的外卖到了，请问具体在——上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音，“十三楼。”：“师傅，这楼看着也就五层啊？你上来就知道了。”。“通话结束”三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送外卖三年，他见过各种奇葩客户：让送到坟头的、让从窗户递进去的、让跟狗先对暗号的。十三楼？五层楼的十三楼？要么是对方喝多了，要么是这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两份烤串，一份烤茄子，加辣，多加香菜。普普通通的订单，普普通通的塑料袋，上面还印着“张姐**”的logo。“管他呢。”江临把车锁好，拎着外卖走了进去。
楼里比外面更暗。
楼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墙壁上全是水渍和涂鸦，楼梯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沙沙声。江临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之处，他看到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的灰——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但订单备注写得明明白白：别敲门，打电话。
他一层一层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到五楼的时候，楼梯到头了，面前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面落满灰的镜子。
“五楼？十三楼？”江临正想再打电话，余光扫过那面镜子，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荧光黄的外卖服，手里拎着红色塑料袋，表情是标准的“我是不是被耍了”。但镜子里的**——不是他身后那个黑漆漆的楼道，而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色，像是另一个空间。
“什么玩意儿？”江临凑近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照在镜面上。
镜子突然起了波纹，像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
江临还没来得及后退，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里一拽。
塑料袋飞了出去，烤串撒了一地。江临整个人撞进镜子里，眼前先是一片白，然后是绿，最后是乱七八糟的色彩像打翻的颜料盒一样涌过来。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不知道转了多久——可能是三秒，也可能是三年——他终于落地了。
脸先着的地。
三
“欢迎来到药江湖。”
江临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
他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跪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灰白色的石板地面，远处有亭台楼阁、飞檐翘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中药铺子被烧着了，又像有人在熬汤的时候加了太多八角。
一条腿出现在他视线里，穿着月白色的靴子，靴尖绣着银色的云纹。
“姿势不错，”那个声音说，“五体投地，很有诚意。”
江临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灰，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上画着一只黑猫。他的长相说不上多惊艳，但胜在气质——懒洋洋的，笑眯眯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狐狸。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不出深浅。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怀里抱着一只真猫。纯黑色的猫，琥珀色的眼睛，正用一种“我看你是个什么东西”的表情盯着江临。
“你是？”江临的声音有点抖。
“你可以叫我楼主。”那人摇着扇子，“或者叫本座。随便你，反正我不在乎。”
江临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镜子，没有门，只有一面灰色的石墙。
“我这是在做梦？”
“不是。”
“被整蛊了？”
“也不是。”
“那——”
“你穿越了。”楼主笑眯眯地说，“恭喜你，成为本座挑选的第五批幸运玩家。”
江临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一连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语气问：“能退货吗？”
“不能。”
“有赔偿吗？”
“没有。”
“那我怎么回去？”
楼主把怀里的猫换了个姿势，猫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回去的机会是有的，但得看你的表现。”他顿了顿，扇子啪地打开，遮住半张脸，“简单来说，我给你们这批人安排了一个剧本——你们都是‘路人甲’，但谁能在这个江湖里活到最后，谁就是‘主角’。主角可以回家。”
“等等，”江临伸出手，“‘你们’？不止我一个？”
“当然不止。”楼主掰着手指头数，“外卖小哥、网文写手、农学院学生、***老师、药厂质检员、健身教练、程序员……啊对了，还有个社恐，估计现在蹲在角落里哭呢。”
江临沉默了。
他在送外卖之前，好歹也是个上过大学的人——虽然只是个二本，虽然学的市场营销毕业就失业，虽然最后还是去送了外卖。但他的脑子还是好使的。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把我从现实世界骗过来，扔进一个莫名其妙的江湖，让我跟一堆人抢‘主角’的位置，赢了才能回家？”
“对。”
“包吃包住呢？”
“有，药铺包吃，住药铺后院。”
“包分配对象呢？”
楼主扇子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如常。“那个……暂时没货，先欠着。”
江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虚假宣传，欺诈消费，我投诉你。”
“你投，你投。”楼主满不在乎，“反正这个世界的衙门不理这种案子。”
四
江临认命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那只黑猫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一尾巴抽在他小腿上，力道大得他差点跪下。他低头看猫，猫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算老几”。
“它叫小黑，”楼主说，“比你来得早。理论上讲，它是你的前辈。”
小黑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所以，”江临揉了揉小腿，“我接下来的任务是？”
“去济世堂报到。”楼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你的‘剧本身份’是济世堂的学徒，药师宁不死的关门弟子。虽然这个门派已经快黄了，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江临接过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江临，二十三岁，父母双亡，流落江湖，被济世堂老药师宁不死收留。体质异于常人，能免疫大部分毒素。性格懦弱，胆小怕事，但有一颗善良的心。
“性格懦弱，胆小怕事？”江临抬头，“这不就是我本人吗？”
“所以我才选了你。”楼主真诚地说，“本色出演，不用演技。”
“……谢谢您嘞。”
“不客气。”楼主扇子一合，朝远处一指，“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右手边第二家就是济世堂。门匾上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虽然实际上应该是‘妙手送终’。”
江临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口袋，迈步往前走了三步。
然后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要搞这些？”
楼主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他的衣袖翻飞，扇子上的黑猫在月光下像活了一样。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江临说不清楚，像是疲倦，又像是空洞。
“因为无聊。”楼主说。
“就这？”
“就这。”
江临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转身走了。
他身后的楼主低下头，对怀里的小黑说：“你觉得他能活多久？”
猫没理他。
“我也觉得活不久。”楼主自言自语，“但没关系，看他们垂死挣扎，本来就很有意思。”
五
济世堂比江临想象的还要破。
门匾上的“妙手回春”四个字，有两个已经掉了笔画，“手”变成了“毛”，“春”变成了“日”。大门是两扇黑漆木门，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还有好几个拳头大的虫洞。
门没锁，江临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灰尘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院子里堆满了药篓子，有的装着干草药，有的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上面还长了一层白毛。
院子中央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灰色短褐，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打瞌睡。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江临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老头没反应。
又咳嗽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我是新来的学徒。”江临提高了音量。
老头猛地一激灵，蒲扇掉在地上，身子往前一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江临，愣住了。
“你是……”
“楼主让我来的。”
“哦。”老头点点头，然后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有同情、有惋惜、有“你可真倒霉”的意思。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江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你叫什么？”
“江临。”
“江临啊，”老头语重心长地说，“我叫宁不死，是这家药铺的掌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
“关门弟子？”江临眼睛一亮，“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不，”宁不死指了指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因为只有这一扇门。关门弟子，就是负责关门的弟子。”
江临：“……”
“来吧，”宁不死转身往后院走，“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后院比前院更惨。三间破瓦房，两间已经塌了房顶，剩下一间勉强能住人，窗户纸上全是窟窿，门板上的门闩是根筷子。江临走进房间，看到一张木板床、一床发了霉的被子、一个缺了口的碗、一双不知道谁穿过的布鞋。
“条件艰苦，你将就一下。”宁不死说，“明天开始干活，早上五点到后院烧水，六点洗药，七点切药，八点……”
“等等，”江临打断他，“你不是药师吗？不是关门弟子吗？不应该教我医术吗？”
宁不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孩子你还是太年轻”的怜悯。
“教你医术？”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孩子，你知道济世堂是做什么的吗？”
“药铺啊。”
“对，药铺。”宁不死点点头，“但我们主要经营的业务，不是治病。”
“那是什么？”
宁不死凑近了些，江临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药味和酒味。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嘴唇翕动，缓缓吐出两个字：
“试毒。”
江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这家药铺，”宁不死直起身，背着手，用一种背广告词的语气说，“专治疑难杂症——但不是给别人治。我的专长是**各种解毒药剂，但药效好不好，得找人试。以前都是我自己试，现在我老了，身体不行了，正愁没人**呢。”
他看着江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楼主跟我说，今天会送来一个百毒不侵的体质。就是你吧？”
江临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但那张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体质异于常人，能免疫大部分毒素。
楼主，***的。
六
当晚，江临躺在漏风的破瓦房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月光从窗户纸的窟窿里漏进来，在床前画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声音像猫被踩了尾巴。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但是没信号，没电，亮都亮不起来。一块长方形的废铁，连当板砖用都不趁手。
“穿越了。”他小声对自己说。
他想起现实世界里的事。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押金还没退。电瓶车还剩百分之三十的电，不知道够不够骑回站点。最后一单的烤串撒了一地，客户没收**，系统估计已经自动赔了钱。
他的外卖生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画上了句号。
不，不是句号。是省略号。
因为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主角才能回家。”他念叨着楼主的话，“那我就当主角呗。”
但怎么当主角？他不知道。剧本长什么样？他也不知道。对手是谁？他还是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明天早上五点，他要起来烧水。
“行吧。”江临翻了个身，把霉味儿的被子拉到下巴，“先活着，再想办法。”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但就在意识模糊的瞬间，他听到屋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喵”。
江临猛地睁眼。
屋顶的瓦片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发着光。那只黑猫——小黑——蹲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小黑转身，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江临愣愣地看着那片漏光的屋顶，忽然觉得那只猫的表情很眼熟——跟楼主摇扇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狐狸养的猫，果然也不是什么正经猫。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想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烧水，比如洗药，比如切药，比如——
试毒。
江临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的念头是：
“楼主，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差评。”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药江湖的第一个夜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而在药江湖的某个高塔之上，楼主正抱着小黑，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里映出江临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有意思。”楼主轻摇扇子，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小黑打了个哈欠。
“你不觉得吗？”楼主低头看猫，“这批人里，他最有意思。明明怕得要死，还在心里骂我。”
猫舔了舔爪子。
“不像之前那几批，”楼主的笑容淡了一些，“有的哭，有的闹，有的跪下求我放他们回去。就他一个人，一边骂一边认命，然后在心里写复仇计划。”
他扇子一合，轻轻敲了敲铜镜的边缘。
镜面泛起涟漪，画面变了——不再是江临，而是一片茂密的药田。药田里，一个白衣青年正在月光下栽种什么东西，动作优雅又专注，像是这世上没有比种花更重要的事。
“农学院那个也在。”楼主自言自语，“这批人里，有好几个让我意外。”
猫终于发出了声音：“喵。”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都无聊三百多年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但楼主显然不打算消停。
他把猫举到面前，认真地问：“你说，他们谁最有可能成为主角？”
猫伸出爪子，拍在他脸上。
楼主笑了。
“也是，”他把猫放回怀里，“谁当主角都无所谓。重要的是——”
他看向铜镜，镜中的画面越来越多，拼成一个九宫格：江临在睡觉，顾长安在种花，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在当铺门口发呆，一个白衣的剑客蹲在墙角画圈，一个红衣女子在青楼的屋顶吹风，一个灰衣药童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在磨刀……
九个格子，九个人。
“重要的是，游戏已经开始了。”
楼主扇子一挥，铜镜上的画面全部消失，变成一行字：
主角争夺战——第一回合：活下去。
“祝你们好运。”楼主笑着说，“毕竟，你们可是我精挑细选的路人甲啊。”
塔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小黑眯起眼睛，似乎对这个夜晚感到满意。
远处，济世堂的破瓦房里，江临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拎着外卖袋，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对面站着楼主。楼主说：“你赢了，可以回家了。”他高兴地打开外卖袋，发现里面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
“少油少盐，多加香菜。”
然后他就被尿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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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