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怀胎三月那日，我在佛堂前见了红。
我遣青黛去请裴砚辞，三次都被拦在长公主府外。
府医替我施针时，低声问：“世子呢？”
我还没回答，沈柔身边的婢女便送来一盒海棠酥。
她笑道：“今日是我家姑娘生辰，世子亲手替她簪了赤金海棠，还说今夜只陪她一人。少夫人素来贤惠，想必不会计较。”
盒底压着一幅席间小像。
画上，裴砚辞正低头替沈柔扶簪。
半个时辰后，孩子没保住。
深夜，他终于回来，衣襟上还沾着沈柔惯用的梨花香。
“不过见了些红，你何必让婢女闹到公主府，坏阿柔的生辰？”
我看着他：“孩子没了。”
他怔了怔，却只皱眉：“你还年轻，以后总会再有。阿柔初回京城，我不能让她被人笑话。”
我却忽然笑了。
原来我的孩子，抵不过她一场生辰宴。
当夜，我命人清点嫁妆，又请账房先生拟了一封放妻书。
裴砚辞回房时，我将笔墨推到他面前。
“请世子亲笔誊写，落名*印。”
......
裴砚辞没有碰那支笔。
“就因为今日之事？”
我靠在榻上，小腹仍一阵阵坠痛，连坐直都费力。
“今日之事，还不够吗？”
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会这样。若早知你当真凶险，我一定回来。”
“青黛去请过你三次。”
“阿柔心悸，太医说不能受惊，我一时走不开。”
我看着他衣袖上沾着的海棠花粉。
“她只是多饮了两盏果酒。”
裴砚辞神色一僵。
青黛跪在长公主府外时，沈柔正在湖心亭里抚琴。
她说冷，裴砚辞便把斗篷披给她；她说发髻松了，他便亲手替她簪上步摇。
而我在侯府里流了满榻的血，再迟半刻，连命也未必保得住。
裴砚辞避开我的目光。
“她父兄都在边关，我答应沈将军照顾她。”
“所以照顾到同饮合欢酒？”
“那只是席间起哄。”
他终于不耐烦。
“众目睽睽之下，我若推开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自处？”
又是不能让她难堪。
成婚三年，老夫人当众斥我商户女不懂规矩，他让我忍。
沈柔占了我的车驾，他说她年纪小。
如今我失了孩子，他还是怕沈柔受委屈。
唯独我的委屈，从来不值一提。
我把拟好的放妻书往前推了推。
上面写明夫妻情义已尽，各归本道，嫁妆如数带回。
只差他亲笔誊写落名。
“写吧。”
裴砚辞脸色彻底冷了。
“姜蘅，别任性。”
从前他一这样叫我，我总会先低头。
可这次，我只是看着他。
“这门亲事，本就是你求来的。”
三年前，定北侯府卷入军饷案，是我父亲四处奔走，才保住裴家爵位。
裴砚辞曾在姜府门外站了一夜，说此生绝不负我。
后来父亲病逝，他大约以为，我已无处可去。
“当初是你要娶，如今是我要走。”
我把笔放到他手边。
“很公平。”
他盯着纸上的“一别两宽”四个字，忽然抓起那张草稿，丢进炭盆。
火舌瞬间卷上纸角。
“我不写。”
“你刚小产，心绪不稳。等养好身子，再谈此事。”
他以为只要不落笔，我便一辈子都是裴家妇。
他见我不说话，语气稍缓。
“明日我让母亲免了你的晨昏定省，再从库房取些血燕给你。”
他伸手想碰我的额头。
我偏脸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世子，沈姑娘回府后一直心悸，哭着不肯服药。”
裴砚辞立即转身。
“太医怎么说？”
“说是受了惊，需人安抚。”
青黛忍不住道：“世子，我家姑娘才刚小产！”
他皱眉：“府医和下人都在，她能有什么事？”
说完，他披上外袍。
走到门口，才回头看我。
“我去看一眼便回来。你不要再闹。”
我轻声道：“去吧。”
他像是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寒风卷入屋内。
我看着烧成灰的草稿，对青黛说：“去请福伯。”
“把姜家的人和银子，全撤出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