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谢斯悦同志,组织需要你和顾司令暂时离婚。"
上辈子听到这句话,我哭得撕心裂肺,跪着求他们别拆散我的家。
这辈子,我拿起笔,笑了。
"好,我签。"
在座所有人的表情都裂了。
但他们不知道,我上一世替顾北铮守了三十年空房,熬白了头发,熬干了眼泪,最后孤零零死在军区家属院那间冷透了的屋子里。
这一世——
谁爱当司令夫人谁当。
我谢斯悦,要活给自己看。
第一章
我是在病床上睁开眼的。
准确地说,是在军区总医院的病房里。
刺鼻的消毒水味灌进鼻腔,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晃得我眼前一阵发花。
我愣了三秒钟。
因为这个天花板,这个味道,这张床——我太熟了。
上一世,我在这家医院住过无数次。
第一次是流产,第二次是胃出血,第三次是心脏病发……
每一次,病床旁边的椅子都是空的。
顾北铮从来没有来过。
一次都没有。
"斯悦,你醒了?"
一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女人推门进来,她叫何政委——军区**部的副主任,我认识她。
上一世,就是她带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来找我的。
那是1978年的冬天。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
1978年,12月16日。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真的回来了。
何政委在床边坐下,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离婚协议书》。
甲方:顾北铮。
乙方:谢斯悦。
何政委斟酌着措辞:"斯悦啊,这个事情呢,是组织上慎重考虑过的。顾司令即将被派往边境执行一项长期的****,涉及高度机密,从安全角度出发,组织上认为……"
她顿了顿。
"暂时**你们的婚姻关系,对双方都好。"
上一世的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死死抓着何政委的手,问她:"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北铮不要我了?"
我哭得喘不上气。
我跪在地上求她,说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等。
最后,我没有签。
可那又怎样?
顾北铮还是走了。
一走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替他孝顺公婆,替他撑起整个家。他的母亲宋芸华嫌弃我的出身,骂我是乡下来的土丫头。他的妹妹顾小曼隔三差五来家里拿东西,冰箱里的肉、柜子里的布票、我攒了半年的工业券,拿完了还嫌我小气。
我忍了。
因为我想,等顾北铮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可他回来了吗?
回来过。
探亲假,一共七天。
七天里,他在家待了两天,剩下五天都在部队。
那两天他也没怎么跟我说话。
晚上睡觉,他背对着我,呼吸平稳。
我看着他的后背,想跟他说说这些年的委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怕。
我怕他嫌我烦。
我怕他觉得我不够坚强,不配做一个军嫂。
后来他又走了。
再后来,他升了司令。
再再后来,我听说他身边有个女参谋,叫柳念卿,年轻漂亮,随他出入各种场合。
那时候的我已经五十多了,头发花白,腰也直不起来。
我没闹。
我不敢闹。
我只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我们结婚时种下的石榴树,想起他当年对我说的话——
"斯悦,等我打完仗回来,带你去看海。"
他从来没有带我去看过海。
我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邻居周嫂发现我倒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脑溢血。
听说顾北铮接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听说他在我的葬礼上站了很久。
听说他说了一句:"我欠她的。"
可那又怎样?
人都死了。
说什么都晚了。
所以这一世——
当何政委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哭,没有求,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我坐起身,拿过她手里的钢笔。
何政委愣住了:"斯悦,你先别急,这件事你可以慢慢考虑……"
"不用考虑了。"
我打开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三个字——
谢斯悦。
何政委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你……你确定?"
我把钢笔递还给她,笑了笑。
"确定。"
何政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表情变了好几变。
她大概以为我会跟上一次一样,哭天抢地,死活不同意。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谢斯悦最大的价值,就是顾北铮的妻子。
离了婚,我什么都不是。
可他们不知道——
上一世的我,在嫁给顾北铮之前,是省医学院外科系第一名。
我的导师张鹤亭教授,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心外科专家。
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将来一定能成为顶尖的外科医生。
可我为了顾北铮,放弃了一切。
退学,结婚,随军。
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附属品。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何政委收起签好的协议书,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斯悦,你签了也不要太难过……组织上会照顾你的。"
"谢谢何政委,不用照顾。"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棉鞋,走到窗户边。
窗外是军区大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冬天的风里晃来晃去。
上一世我看着这些树,等了三十年。
这一世,我要走出这个院子。
何政委走后不到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来的人我也认识。
宋芸华。
顾北铮的母亲。
我的前婆婆。
她穿着一件深藏青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屑。
但我知道她是高兴的。
因为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听说你签了?"宋芸华在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倒是比我想的痛快。"
我没说话。
"也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既然离了,有些事情咱们得说清楚。"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列了一张清单——
家属院那套房子,归顾家。
家里的存款,三百二十块,归顾家。
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三大件,归顾家。
结婚时我陪嫁的那对红木箱子,也归顾家。
写到最后,加了一行字:"谢斯悦个人物品,自行带走。"
我看完了,抬头看她。
宋芸华端着架子:"我也不欺负你,你的衣服和书,都可以拿走。房子里其他的东西,就不要想了,那都是北铮的津贴置办的。"
上一世,这张清单我没见过。
因为上一世我没签字,我一直住在那套房子里,虽然这个家从来没有温度。
但如果我签了字,宋芸华大概也会拿出同样的东西。
上一世的我,一定会哭,一定会争辩:"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缝纫机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存款里有一半是我的工资……"
但这一世——
"行。"
我点头。
宋芸华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你……你同意了?"
"嗯,你说的都对。"
我走到床边,把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我住院时带来的换洗衣服。
我一件一件叠好,装进去。
"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
我拎起布包,走向门口。
路过宋芸华身边的时候,我停下来。
"宋同志,有句话我忍了很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儿子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宋芸华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离了婚还想赖上我们顾家?"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我和一个人迎面碰上。
高挑,漂亮,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领口别着一枚少尉军衔。
柳念卿。
上一世那个传言中顾北铮身边的女参谋。
这一世,我终于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看清了她的脸。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束**花,脸上的表情很复制——哦不,很复杂。
"你是……谢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弱,"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住院了,所以来看看你。"
**花。
看病人,送**花。
这花,是看病人送的吗?
我看着她手里那束花,又看了看她脸上精心修饰过的关切。
上一世我不认识她,等到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
那时候有人告诉我,柳念卿十八岁就到了顾北铮身边当参谋,一路跟着他从团部到军区。
她父亲是顾北铮的老**。
她的**、她的能力、她的年龄,都比我合适。
我曾经以为,所谓"组织安排离婚",真的只是工作需要。
可上一世临终前,在医院的走廊里,我隐约听到顾小曼跟人打电话:"当年那个离婚的事情,不就是柳念卿在背后推的嘛……她找人在上面打了报告……我妈也帮了忙……"
我没有听完。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快死了。
但我记住了。
记得很清楚。
所以此刻,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我心里没有恨。
只有冷。
彻骨的冷。
"谢谢你的花。"
我伸手接过那束**花,转身走了两步,然后——
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菊花。"
柳念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她嘴角的弧度僵住了,眼底那层柔弱的面纱裂开一条缝。
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
"谢姐姐,你心情不好是应该的……毕竟离婚这种事,对女人来说太**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要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我虽然只是顾司令身边的参谋,但多少还能说上两句话。"
我听懂了。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
温柔的、体面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不用了。"我拎着布包从她身边走过,"从今天起,顾司令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身后的柳念卿,一定在笑。
她觉得她赢了。
可她不知道,这一局,输的人不是我。
走出军区医院大门的时候,北风直往脸上灌。
十二月的北方,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裂。
我穿着一件薄棉袄,拎着一个布包,口袋里只有七块三毛钱和一张军区家属院的出入证。
哦,出入证大概也用不上了。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肺里灌满了冰碴子,疼,但清醒。
上一世的三十年在脑子里快速闪过——
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饭,看不完的婆婆脸色,独自扛过去的一个又一个除夕。
过去了。
全都过去了。
这一世,我要去找一个人。
张鹤亭教授。
我的恩师。
上一世,他在我退学后非常痛心,曾经写过三封信让我回去继续念书。
我都没有回。
因为宋芸华说:"一个女人,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在家伺候好丈夫才是正经事。"
我居然信了。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信。
我裹紧棉袄,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省医学院在三百公里外的省城。
坐长途汽车要六个小时。
七块三毛钱,刚好够一张单程票。
够了。
这条路,我只需要走一次。
长途汽车在国道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汽车站门口,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口袋里只剩下一块八毛钱。
省医学院在城西。
走路要四十分钟。
我没有犹豫,抬脚就走。
路过一个煎饼摊的时候,肚子响了一声。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钱,走过去了。
不是不饿。
是这一块八毛钱,我还有别的用处。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省医学院的大门口。
铁栅栏门,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挂着一块木牌——"省医学院"。
五年了。
我离开这里,整整五年了。
门卫室亮着灯。
我敲了敲窗户。
"同志,请问张鹤亭教授的办公室在哪?"
门卫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张教授?他这个点早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
"那他现在住哪?"
"住哪我不能告诉你。你是他什么人?"
我想了想。
"我是他的学生。谢斯悦。"
大爷推了推眼镜,忽然愣住了。
"你就是谢斯悦?张教授的那个学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惊讶。
"你等等啊,我打个电话。"
他转身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挂掉电话后,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张教授说了,让你去他家。教工宿舍三号楼,401。"
大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张教授等你很久了。"
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张教授家的门没关。
我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灯光和一个佝偻的背影。
他老了。
五年前他还是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现在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教材。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学生,总算想起我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走进去,把布包放下,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张老师,我回来了。我想继续念书。我想做外科医生。"
张鹤亭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早该回来了!"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医学教材,摞在我面前。
"明天开始,白天跟我出门诊,晚上自己补功课。你落下了五年,但你的底子还在。我给你半年时间——"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半年之内,你要通过所有科目的补考。做得到吗?"
我看着那摞厚厚的书,没有害怕。
上一世我错过了三十年。
这一世,半年,足够了。
"做得到。"
那天晚上,我睡在张教授家的客房里。
被子很薄,但我一点都不冷。
因为我心里烧着一团火。
这是我重生后的第一个夜晚。
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而活的开始。
半年的时间,我像疯了一样学习。
白天跟张教授出门诊、查房、观摩手术。晚上回到宿舍啃教材,做笔记,练缝合。
张教授给我找了一间空出来的学生宿舍,又帮我办了旁听手续。
学校里有人议论——
"那个谢斯悦不是嫁了个**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听说离婚了。"
"啧啧,被**的甩了吧。"
我听到了,但我不在乎。
上一世,这些话能让我躲在被子里哭一整夜。
这一世,这些话连让我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关心一件事——
我的手,还能不能拿稳手术刀。
三个月后,张教授第一次让我上台辅助手术。
是一台阑尾切除,最基础的外科手术。
他站在主刀位置,我站在对面。
当他把止血钳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稳得出奇。
五年没碰过手术器械,但那种感觉还在。
肌肉是有记忆的。
而且,上一世的三十年里,我虽然没有做过手术,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看书。
顾北铮不知道,那些他从来不关心的东西——我枕头底下的医学期刊,我抽屉里的解剖笔记,我深夜在台灯下画的手术路线图——那些都是真的。
我一直都没有放弃。
只是没有人给过我机会。
手术结束后,张教授站在洗手台前,看着我。
"斯悦,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等你回来吗?"
我摇头。
"因为你的手,是我见过最适合握手术刀的手。"
他关上水龙头,认真地说:
"你的手指长度、柔韧度、稳定性,都是百里挑一。外科这一行,天赋占三成,努力占三成,剩下四成是心性。你三样都有。"
他叹了口气。
"当年你退学,我气了整整一年。"
"张老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摆摆手,"你现在回来了,就够了。"
半年后,我通过了所有科目的补考。
成绩单上,外科学:98分。解剖学:96分。病理学:97分。
全系第一。
消息传开的时候,没人再议论我的离婚。
他们开始议论另一件事——
"省医学院出了个怪才,退学五年,回来半年,考了全系第一。"
但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的是——
1979年8月,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发布了一则**启事。
外科,招两名住院医师。
全省报名人数:一百四十七人。
我是其中之一。
**那天,考场设在省医院的阶梯教室里。
我坐在第三排,拆开试卷。
笔试题,我用了一个半小时做完。
实操**,是在一头模拟猪身上完成一台胆囊切除。
我走上手术台的时候,考官席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个太年轻了吧,看着不像有经验的。"
我没理他。
戴上手套,拿起刀。
二十六分钟。
一**整的胆囊切除术。
出血量控制在30毫升以内。
缝合针距均匀,没有一针多余。
考官席安静了。
三天后,录取名单公布。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台上,看着省城的夜景。
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五十岁的我,坐在军区家属院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星,手里织着一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
那件毛衣是给顾北铮的。
他从来没有穿过。
我把视线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谢斯悦,你终于走出来了。
入职省一院后,我从最基层的住院医做起。
值夜班,写病历,管床位,跟手术。
别的住院医抱怨太苦太累,我一声不吭。
上一世三十年的苦,什么都吃过了。
这点累算什么。
我的主任叫陆恒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外科,脾气暴得很,骂人从来不留情面。
第一天查房,他对着我的病历摔了三次。
"这写的什么东西?重写!"
"主诉不清,现病史混乱,你是来当医生的还是来写小说的?"
"谢斯悦,你要是明天还拿这种水平来上班,你就别来了。"
我当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重新写了十二份病历。
第二天交上去,陆主任看了一遍,没说话。
第三天再查房,他把我的病历拿出来,在全科室面前说了一句:
"看看人家谢斯悦写的,这才叫病历。你们一个个的,学了四年五年,还不如人家改了一晚上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有震惊的,有不服的,有嫉妒的。
我低头假装在整理资料。
三个月后,我跟了第一**立主刀手术。
是一台急诊——车祸伤,脾破裂,大出血。
患者送进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了60/40,人快不行了。
陆主任那天不在,值班的另一个主治医犹豫不决。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让我上。"
主治医瞪着我:"你一个住院医,你上什么?"
"我跟过张鹤亭教授的脾切除术,完整流程我背得下来,我能做。"
"你疯了——"
"他等不了了。再等十分钟,人就没了。"
主治医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我,咬了咬牙。
"你做。出了事我担。"
我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进了手术室。
洗手,穿衣,戴手套。
从切开腹腔到找到出血点,我用了四分钟。
脾动脉结扎,脾脏切除,冲洗腹腔,逐层关腹。
整台手术,一个小时零八分钟。
患者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血压已经回升到了110/70。
走廊里,患者家属扑过来跪在地上。
"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的命——"
我摘下口罩,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应。
第二天,这件事传遍了整个省一院。
陆主任专门找到我。
"谢斯悦。"
"主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知道吗,我当了三十年外科医生,第一次独立主刀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止血钳掉进病人肚子里。"
他沉默了一下。
"你比我强。"
这句话从一个暴脾气老外科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我没有谦虚。
因为我知道,我值得这句话。
好了,说到这里,该说说远在千里之外的顾北铮了。
上一世,他走了之后,几乎把我忘了。
这一世也一样——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在意过这段婚姻。
我签字的那天,他人在西北边境。
何政委把签好的协议书送到了部队。
据说顾北铮接过协议书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没有任何反应。
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我。
是的,在他心里,谢斯悦从来都不重要。
我不过是他二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的一个本分姑娘。
结婚是因为该结了,不结婚战友的眼光不好看。
至于爱不爱——
他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柳念卿想了。
她想了很久。
她比我年轻五岁,比我漂亮,比我有**。
她父亲柳振坤是顾北铮的老**——正是刚退下来的那位**。
所以在她的计划里,谢斯悦离婚,不过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她顶上去。
军嫂变成她柳念卿。
只不过这一步,她要走得体面,走得名正言顺。
这些事情,我上一世临死前才听到只言片语。
这一世,我已经不关心了。
她要顾北铮,就给她。
我不要了。
可老天爷偏偏爱开玩笑。
我入职省一院的第八个月,出事了。
那天是个周六,我刚下了一台手术,正在值班室里吃盒饭。
护士小孙跑进来,脸色煞白。
"谢医生,急诊送来一个**,情况很严重——腹部枪伤,贯穿伤,失血性休克!"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人在哪?"
"已经推进手术室了,可是——"小孙的声音在发抖,"陆主任去省城开会了,王主治去外地进修了,科里今天只有你一个能上台的。"
"我知道了。"
我快步走向手术室,边走边问:"患者信息呢?"
小孙递过来一张单子。
我扫了一眼。
然后我的脚步停了。
患者姓名:柳振坤。
性别:男。
年龄:62岁。
身份:退休**。
备注:意外**走火。
柳振坤。
柳念卿的父亲。
顾北铮的老**。
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我不救他,没人会说什么——科室里就我一个人,能力有限,患者伤重不治,这在战争年代太正常了。
如果我救了他——
柳念卿的父亲欠我一条命。
我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这台手术,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台。
**从柳振坤的右腹贯穿,打穿了肝脏右叶,擦破了右肾动脉,腹腔里全是血。
在设备简陋的年代,这种伤,死亡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但我没有退。
上一世三十年的医学积累,加上这一世张教授的倾囊相授,加上我这双被天赋眷顾的手——
三个半小时后,柳振坤的生命体征稳定了下来。
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浑身被汗湿透了,手术衣上沾满了血。
走廊里站满了人。
军装,便衣,还有几个面色铁青的警卫员。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冲过来——我认出他是军区***的刘部长。
"手术怎么样?"
"成功了。**取出,肝脏修补完成,肾动脉吻合完成。术后需要密切监护,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我的声音很平静。
刘部长呆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手术成功了!老**救回来了!"
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声音。
有人鼓掌,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背过身去擦眼泪。
然后——
人群最后面,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军装笔挺,肩章闪亮,身形高大挺拔。
他的脸我太熟了。
刀削般的轮廓,深邃的眉眼,薄唇紧抿。
三十岁的顾北铮,比我上一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年轻。
也都陌生。
他看向我的那一刻,眼神里有震惊。
显然,他没有想到,站在手术室门口、浑身是血、刚刚救下他老**命的人——
是他刚刚离了婚的前妻。
"谢……斯悦?"
他叫了我的名字。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滞涩。
我看着他,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心酸委屈,没有那种上一世一看到他就想哭的冲动。
什么感觉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顾司令。"
我礼貌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身后,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我。
很久,很久。
柳振坤术后恢复得很好。
一周后,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吃粥了。
那天我去查房,他靠在床头,旁边坐着一个人。
柳念卿。
她穿着一身便装,头发扎成马尾,正在给父亲削苹果。
看到我进来,苹果皮断了。
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谢……谢医生。"
她叫我谢医生。
不叫谢姐姐了。
我拿起病历夹,开始检查柳振坤的引流管和伤口。
柳振坤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谢医生,我这条老命是你救的。这个恩情,我柳振坤记一辈子。"
"柳**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
"不。"他摇头,声音很郑重,"你那天要是不上台,我就没了。我听刘部长说了,你是一个人做的手术,三个半小时,全程没有人帮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本事,已经超过很多干了一辈子的老外科了。"
我没有接话,继续写查房记录。
柳念卿坐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场面,大概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
她费尽心机把我从顾北铮身边赶走,以为我会过得凄凄惨惨。
结果我不但没有垮掉,反而成了救她父亲命的人。
这种滋味——
我光看着她的脸色,就知道有多难受。
查完房我转身出门的时候,柳念卿追了出来。
"谢医生——"
她叫住我。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救了我爸。"
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心里平静得可怕。
上一世,这个女人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的人生。
这一世,她父亲的命握在我手里。
但我还是救了。
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我是医生。
"不用谢。"
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去五步之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柳念卿在哭。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也不想知道。
柳振坤出院后不久,一件事情在省城的军医圈子里传开了——
"省一院那个年轻的女大夫,一个人主刀救活了柳**。"
"听说她才二十六岁。"
"真的假的?二十六岁能做肝脏修补加肾动脉吻合?"
"真的。陆恒山亲口说的,他看了手术记录,说缝合手法比他都漂亮。"
一时间,找我会诊的邀请多了起来。
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军区总医院、甚至省城之外的几家地方医院,都开始点名要我。
陆主任乐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谢斯悦,你是我带过的人里面,最争气的一个。"
我说:"主任,您别拍了,我肩膀疼。"
他哈哈大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忙碌,充实,有奔头。
直到1980年春天,一封信寄到了我的宿舍。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地址,但那个字迹我认识。
方正,硬朗,一笔一划都带着**的棱角。
顾北铮的字。
我拿着信封看了几秒钟,然后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斯悦,我回省城了。能见一面吗?"
我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
然后打开抽屉,把它和其他杂物一起扔了进去。
没有回。
三天后,顾北铮出现在了省一院的门口。
我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他就靠在门口的水泥柱子旁边。
还是那身军装。
但瘦了很多。
两年的边境任务,让他的面部线条更加凌厉,眼窝也深了一些。
他看到我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
"斯悦。"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完的手术方案。
"顾司令,有什么事?"
他被我这个称呼噎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
"我还有二十分钟有一个会诊,说快点。"
顾北铮的表情变了。
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堂堂军区司令,在一个女人面前连说话的时间都要被限制。
但他忍了。
"斯悦,当初那个离婚……"
"是组织安排的。你不用解释。"
"我知道,但我——"
"协议是我自愿签的。你也不用愧疚。"
我打断了他两次。
每一次,他的眉头都皱得更深一些。
"谢斯悦,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我抬头看着他。
三十岁的顾北铮,英俊,威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场。
上一世的我,光是站在他面前就会手心出汗、低眉顺眼、乖得像一只小兔子。
但那是上一世。
"好,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个离婚的事情,我后来查了。不完全是组织的意思。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我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谁?"
"……柳念卿。"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她通过她父亲的关系,在上面递了材料,说我们的婚姻关系会影响任务安全。**部不清楚内情,就批了。"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这件事,我已经处理了。柳念卿已经被调离了我的身边,去了后勤部。"
他看着我的眼睛。
"斯悦,我们可以复婚。"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
轻得让我想笑。
上一世,我等这五个字等了三十年。
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腰弯了,眼花了。
等到在厨房里倒下去。
等到死了之后,才听说他在我的墓前说了一句"我欠她的"。
这一世,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们可以复婚"。
就够了?
顾北铮,你觉得够了?
"不了。"
我说。
顾北铮的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我说,不了。谢谢你来告诉我真相,但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复婚。"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因为你结婚三年,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知道我晚上会做噩梦,不知道我在你走后流过多少眼泪。
因为你把离婚协议书放进抽屉的时候,甚至懒得打一个电话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因为我上一世为你活了一辈子,而你从来没有为我活过一天。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因为不值得。
"没有为什么。"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我要去会诊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
他是**,手劲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我的手,然后抬头看着他。
"松手。"
两个字。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北铮对上我的视线,他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他松手了。
慢慢地松开。
我转身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但我知道,顾北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又来了三次。
第一次,他在我值班室外面等了一个通宵。我出来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保温饭盒。
"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
他说我最爱吃。
可他不知道,我根本不爱吃***。
我爱吃的是糖醋排骨。
***是宋芸华爱吃的。
他连自己妻子和母亲爱吃什么都分不清。
我把饭盒还给了他。
"谢谢,我不饿。"
第二次,他托刘部长给我带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说了很多关于"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的话。
我看完了。
没有回。
第三次,是宋芸华来的。
她找到了我的宿舍,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谢斯悦,你到底在闹什么?北铮都说了可以复婚,你还端着干什么?"
我坐在桌前,手里正在翻一本国外的医学杂志——张教授从同行那里辗转弄到的。
"宋同志,离婚协议是你们顾家要求的,现在复婚也是你们顾家要求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谢斯悦是什么?一件用完了随时能退回去的衣服?"
宋芸华的脸涨成了紫色。
"你——"
"而且,"我合上杂志,看着她,"当初那份净身出户的清单,也是您亲手拟的吧?"
她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三百二十块存款,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连我的陪嫁红木箱子都没放过。宋同志,你做得这么绝,现在又想叫我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请回吧。"
宋芸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的时候,她的脚步是踉跄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走廊里骂了一声:"白眼狼。"
我笑了。
上一世,她当面叫我"乡下来的土丫头""没用的东西""扶不上墙的烂泥"。
"白眼狼"三个字,反倒是她骂我骂得最轻的一次。
宋芸华走后的第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顾小曼。
顾北铮的妹妹,我的前小姑子。
上一世,这个女人把我当免费保姆使唤了三十年。家里缺什么就找我要,她儿子上学的钱找我借,借了从来不还。我替她做了无数件事,她转头就跟别人说:
"我嫂子就是个老实人,好使唤。"
这一世,她大摇大摆地来了我的宿舍。
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
"嫂子——哦不对,谢斯悦。"她斜着眼睛看我,叉着腰,"你真厉害啊,我哥低三下四来求你复婚,你还给脸不要脸了?"
我继续翻我的杂志,头都没抬。
"你知不知道我哥为了你,把柳念卿都处理了?你知道柳念卿她爸是谁?那可是老**!我哥为了你得罪了多少人?你倒好,还端着!"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
"我跟你说谢斯悦,你别不识好歹!我哥是什么身份?堂堂大军区司令!多少女人想嫁都嫁不上!你不过就是个小大夫,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
我翻了一页杂志。
"谢斯悦你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话呢!"
她一巴掌拍在我的桌子上。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说完了?"
"你——"
"说完了就走吧。门在你身后。"
顾小曼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我的鼻子:"你以为你当了个大夫就了不起了?你就是个被我们顾家扔掉的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再嫁出去!没人要你!"
这话要是搁在上一世,我大概会红着眼眶,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到天亮。
可这一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顾小曼,上一世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十二年的布票、八年的工业券、三千六百多块钱。你儿子上学的学费是我出的,你婆婆住院的费用是我垫的。你一分钱都没还过。"
顾小曼愣住了。
她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说"上一世"。
但这不重要。
"这一世,你从我这里什么都拿不走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出去。"
她被我的眼神吓到了。
我看出来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强撑着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
手微微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痛快。
这种把积压了三十年的话说出口的感觉——
太痛快了。
1980年秋天,我迎来了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
张鹤亭教授推荐我参加了一项全国性的医学交流活动——由***组织的"首届全国青年外科医师临床技能竞赛"。
全国各省推荐的优秀青年外科医生,集中到北京,进行为期一周的理论考核和实**武。
我是省里推荐的唯一一名女医师。
也是所有参赛者中最年轻的一个。
去北京的火车上,我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旷野。
上一世的我,一辈子没出过省城。
这一世,我要去北京了。
竞赛在北京协和医院举行。
理论**我拿了全场第二,实操考核拿了全场第一。
总分第一名。
颁奖典礼上,***的领导亲自给我颁发了证书。
台下掌声雷动。
可我注意到的不是掌声。
我注意到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人。
军装。将星。
顾北铮。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的我。
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概是后悔。
我在台上站得笔直,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向了最远处的墙壁。
那面墙上挂着一行字:
"救死扶伤,实行**的人道**。"
这八个字,比顾北铮的目光有分量得多。
颁奖结束后,他在礼堂门口截住了我。
这一次,他没有说复婚的话。
他只是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斯悦,你……很厉害。"
这是他认识我以来,第一次夸我。
上一世从来没有过。
我点了点头。
"谢谢。"
然后我拎着我的行李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这么优秀?"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来没问过。"
六个字。
顾北铮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竞赛之后,我的名字在全国医学界传开了。
省一院破格提拔我为主治医师,陆主任亲自带我做了一系列高难度手术。
张教授开始帮我联系出国进修的机会——那个年代,出国学医的名额凤毛麟角,但张教授说:
"以你的实力,你值得那个位置。"
1981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德国海德堡大学的邀请函。
心外科,为期两年的临床进修。
全额资助。
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
出发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军区家属院。
不是去找顾北铮。
是去看周嫂。
上一世,周嫂是我在家属院唯一的朋友。她是隔壁连长的夫人,比我大十岁,为人爽朗热心。
我死的那天,就是她发现我倒在厨房里的。
这一世,我想去跟她道个别。
周嫂看到我的时候,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斯悦!你可来了!我听说你在省一院当大夫了?还拿了全国第一?"
我笑着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眶红了。
"瘦了。但精神多了。"
她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走了之后,这大院里的人可没少议论。有人说你可怜,有人说你活该。可我跟她们说——谢斯悦这姑娘,不会差到哪去。"
她抹了抹眼睛。
"果然没差。"
我握着她的手。
"周嫂,我要出国了。去德国,学心外科。"
"出国?"她愣住了,然后哗地一下笑了,"好啊!太好了!你就该出去看看!这个破大院待着有什么意思!"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就是……以后想你了,可怎么办啊。"
我的鼻子一酸。
上一世,周嫂在我最难的时候给我送过许多次饭。
她知道宋芸华不给我好脸色,就偷偷把自家的菜端过来。
"嫂子你别告诉别人啊,我也不富裕,但总不能看着你饿肚子。"
这份恩情,我两辈子都记着。
从军区家属院出来的时候,我在大门口又碰到了一个人。
正准备进大院的,宋芸华。
她提着一兜菜,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我来看朋友,不是来找你们。"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听说你要出国?"
我没回头。
"去了也好。省得在这碍眼。"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的警卫和路过的军嫂们都听到。
我脚步没停。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上一世这些话能让我心口疼上好几天。
这一世——
去你的吧。
1981年夏天,我登上了去往德国的飞机。
那是我第一次***。
窗外的云层翻滚着,太阳在万米高空刺目得耀眼。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上一世的最后一个画面——
厨房,削了一半的土豆,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再见了。
那个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盼不到丈夫归来的谢斯悦。
再见了。
两年后,我学成归国。
带回来的,不仅是海德堡大学的结业证书,还有两项国际心外科领域的新技术——低温体外循环下的瓣膜修复术和婴幼儿先天性心脏病的微创矫治术。
这两项技术在当时的国内,几乎是空白。
我回到省一院的那天,陆主任亲自到机场接我。
"谢斯悦,你回来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又是肩膀),"你知道这两年我们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吗?"
我笑:"主任,您这次能别拍肩膀了吗?"
回来后我马上投入了工作。
第一台国内的低温体外循环瓣膜修复术,由我主刀,在省一院完成。
手术过程向全省二十三家医院做了实时转播。
手术非常成功。
转播结束后,掌声从二十三家医院同时传回。
那一天,谢斯悦这个名字,从省级传向了全国。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1984年,我被***特聘为心外科领域的专家顾问。
1985年,我主持完成了国内首例婴幼儿先心病微创矫治手术。
1986年,我在国际心外科年会上发表论文,获得了全场最高评价。
三十二岁,主任医师,全国最年轻的心外科权威。
这是我重生后第八年交出的成绩单。
上一世的第八年,我在做什么?
对了,在军区家属院的院子里种白菜。
中间有人来找我复婚吗?
有。
顾北铮又来了几次。
但每一次,我的答案都一样。
不。
他从一开始的恳求,到后来的沉默,到最后——他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锦旗和证书,说了一句话:
"斯悦,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正确的一句话。
我说:"我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
"你恨我?"
"不恨。"
我是真的不恨。
恨一个人太累了。
上一世我恨了三十年,恨到头发白了脊背弯了,最后恨进了棺材。
这一世,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恨。
"那……我还有机会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我听过的、最没有底气的顾北铮。
堂堂司令,在一个女人面前,变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男人。
但我没有心软。
因为上一世三十年的冷,不是一句"我有机会吗"就能化开的。
"北铮。"
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当初那段婚姻,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但现在——"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
"我不遗憾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的佝偻。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平静得出奇。
上一世,我看了三十年他离开的背影。
这一世,最后一次了。
尾声。
1990年,顾北铮申请从一线调回后方。
听说他一个人住在军区大院里,养了一条狗,每天遛弯的时候都会在家属院旁边的石榴树下站一会儿。
那棵石榴树,是我们结婚那年种下的。
柳念卿后来嫁给了后勤部的一个团长,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她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宋芸华老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好。
有一次住院,恰好住在省一院。
护士去请我会诊的时候,我去了。
我推开病房门,看到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
她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说了一句:"谢斯悦……你来了。"
"宋同志,我来看看您的片子。"
我拿起她的CT片子对着灯光看。
自始至终,没有提过去的任何一件事。
临走的时候,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斯悦。"
她叫的是斯悦,不是谢斯悦。
"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我背对着她,手握着门把手。
"我知道。"
我说完,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我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向了下一间病房。
我还有很多患者要看。
2020年,我六十六岁。
全国心外科终身成就奖的颁奖典礼上,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主持人念我的简历——
"谢斯悦教授,首创国内低温体外循环瓣膜修复术,主持完成心外科手术超过八千台,培养博士研究生四十二名,发表国际论文一百三十七篇……"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我站在聚光灯下,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1978年12月16日。
军区医院的病房里,一个穿着薄棉袄的年轻女人,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她口袋里只有七块三毛钱。
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知道——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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