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蛊印封心不念君  |  作者:焦香玛奇朵  |  更新:2026-06-21

我们湘西苗寨的规矩。

男人若认定了一生一世,要背着背篓进深山采三年银矿,亲手给姑娘打一套百鸟朝凤的银冠。

我和江妄在一起的第九年,这套银冠终于完工,寨子里人人羡妒。

阿妈帮我梳好长发,只等他来为我戴冠。

可迎亲的队伍过了我阿哥家的马桩,没停。

过了我家,也没停。

径直吹吹打打去了寨尾林纯家。

他兄弟在后面扯他衣角。

“妄哥,今儿是和金花定亲,你把银冠戴林纯头上,不怕金花跟你退婚?”

江妄跨在马上,漫不经心地笑。

“退什么婚?她阿爸阿妈还指望我带他们出山看病呢。”

“这套百鸟朝凤从最开始就是给纯儿打的,给金花的在这儿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银镯子。

“等会儿送完冠回来,把这给阿花就成了。”

我看着林纯在满寨惊呼中戴上本属于我的银冠。

没闹。

扯下身上的嫁衣,转身进了外婆的蛊室。

“阿婆,我愿意跟您学蛊,继承族中巴代扎之位——”

“终身不嫁。”

……

我站在家门口。

阿哥替我理了理大红的衣襟,笑着说:“九年,总算等到头了。”

他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阿妈红着眼眶,把一方绣着鸳鸯的喜帕塞进我手里。

寨里的妇人们围了一圈又一圈,叽叽喳喳地看热闹。

“金花这福气,真是没话说。”

“可不是,一看这派头,就知道嫁的是个顶顶富贵的人家。”

“我们寨子,好久没这么热闹地办喜事了。”

我捏着喜帕,听着这些夸赞,心底是满溢的欢喜。

九年。

从我十六岁等到二十五岁,我终于要嫁给江妄了。

迎亲的唢呐由远及近,吹打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队伍来了。

人群兴奋地骚动起来。

可那支队伍,吹吹打打地,径直从我家门前过去了。

没有停。

高头大马上,江妄一身红衣,甚至没有下马。

他只是在经过我的瞬间,回头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理所当然的平静。

然后,他越过我家,带着整支队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停在了寨尾林纯家的门口。

寨民们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

江妄翻身下马,从身后的礼盒中,捧出那顶我梦了九年的百鸟朝凤银冠。

他亲手,将它戴在了林纯的头上。

“纯儿,这是给你的及笄礼。”

林纯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站在那片喧闹的红里,眼含热泪,轻轻点了点头。

江妄将林纯一把拉上马,稳稳抱在怀里,才调转马头,慢悠悠地朝我家走来。

他终于在我家门前勒马。

可他递过来的,不是那顶象征着妻子名分的银冠,而是一副光秃秃的银镯子。

“给你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今天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高不高兴?”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扎着我。

我死死盯着那副镯子,迟迟没有伸手。

他身后的兄弟立刻凑上来打圆场。

“金花姐,你可别误会!妄哥心里有你,他就是顺路给纯儿送个及笄礼!”

另一个也急忙帮腔:“是啊是啊,能做妄哥妻子的,肯定是你!你千万别多想!”

我听着他们拙劣的辩解,在心里不断冷笑。

就连向来宽厚老实的阿哥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妄怒斥:

“江妄!我们苗寨的规矩,百鸟朝凤银冠只能送给唯一的妻子!没有银冠就成亲,那是名不正言不顺!”

“你在这里采了三年银矿,你会不懂?!”

是啊,他怎么会不懂。

我忽然想起我十七岁生辰那天。

他答应陪我去山神庙挂红绳祈福。

我在庙里点着灯笼等他,从白天等到天黑。

最后,一场大雨浇灭了我的灯笼。

第二天才听说,林纯说自己夜里怕打雷,江妄便守了她整夜。

阿哥还在为我打抱不平,吼着金家的女儿绝不受此羞辱。

我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阿妈病重那次,我跑遍半个寨子,求江妄帮我把阿妈背下山看郎中。

可林纯说她家屋顶漏雨,夜里没法睡。

江妄让我等一等。

他说:“金花,你等等,纯儿家屋顶漏了,我去去就回。”

我问他要多久。

他说:“你阿妈有人照看,纯儿只有我。”

那天,我一个人背着阿妈走了半夜山路,脚底磨出血泡,疼得钻心。

第二天他才来,手里拿着给林纯修屋顶剩下的几颗竹钉,问我阿妈怎么样了。

后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林纯摔了,他抱她。

林纯哭了,他哄她。

林纯没钱买药,他把我辛辛苦苦攒下来做嫁衣的钱,拿去给了她。

每一次,我质问他,他都说:“她命苦,你别跟她计较。”

可命苦不是刀。

不能拿来一遍遍扎在我心上。

如今,他又把本该属于我的银冠给了林纯。

我终于看清了。

这九年我所有的忍让、所有的退步,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字。

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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