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秦北，十二岁那年暑假，我差点永远困在一条回家的路上，再也没能走出来。
我们那儿是典型的山区，村子挂在半山腰上，房子稀稀拉拉沿着山势排下去，从村头走到村尾得二十多分钟。站在我家门口往对面看，能望见邻村的屋顶瓦片在树缝里一闪一闪的，看着近，走起来五六里山路，成年人步行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我从小在这条路上跑大的，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邻村去，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
那天是七月中旬，热得邪乎。山里的热和城里不一样，是那种闷在蒸笼里的湿热，树叶一动不动，知了叫得能把人逼疯。我妈让我去邻村亲戚家送点自家晒的干蘑菇，顺便带个口信，说过两天村里有人杀猪，让他们过来帮忙。我其实不太想去，天太热了，但家里就我一个闲人，我姐跟着我爸去镇上卖山货了，这差事自然落在我头上。
我磨蹭到下午四点多才出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从山脊上照下来，把整条山路染成金红色。我们这边叫这路是马路，其实就是一条能走拖拉机的土路，路面夯得还算平整，两边是成片的果园。说果园也就是好听，其实就是各家各户种的桃树、李子树，夹杂着几棵野柿子树，密密匝匝地挤在路两边，这个季节正是挂果的时候，青色的桃子李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我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干蘑菇，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这个点大家都在地里或者家里忙活，山路上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我走到半路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路边的标志——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半边焦黑，半边居然还活着，每年春天都能抽新芽。看到这棵树我就知道走了一半了，心里盘算着送了东西赶紧回来，还能赶上家里晚饭。
到了邻村亲戚家，是堂婶开的门。堂婶这人热情得过分，非拉着我吃西瓜，又问我学习怎么样，我应付着说了几句，把干蘑菇和口信交代清楚就想走。堂婶留我吃晚饭，我说不了，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其实那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但我不想在别人家待太久，浑身是汗，黏糊糊的不自在。
堂婶送我到院门口，叮嘱我走快些，别在路上贪玩。我应了一声，拎着空塑料袋就往回走。
出了邻村的村口，拐上那条熟悉的土路，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红得有些过头，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猪血。山里的光线暗得很快，刚刚还能看清路面的石子，现在就已经模模糊糊的了。我加快了脚步，拖鞋在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而是像凉水慢慢渗进鞋里，一点一点地让人警觉起来。我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果园还是那些果园，桃树李子树密密匝匝地站着，枝叶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又走了十分钟，还是没看到老槐树。
这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点发毛了，但我还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也许是刚才在堂婶家吃西瓜耽误了时间，天太黑，我没注意到。也许是我今天走路比平时慢，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半小时也正常。我甚至在脑子里算了一遍——从堂婶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落山，现在天刚黑透，时间应该没过多久，肯定没过多久。
我继续走，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一些，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山路上单调地重复着。为了让自己安心，我开始数步子。从邻村村口到老槐树，我走过无数次，大概是一千二百步左右。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四……数到三百的时候，我想，快了，还有九百步就能看到那棵树了。
数到五百，我咽了口唾沫。
数到八百，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数到一千二百，我停下了。
眼前的路在星光下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路两边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果园，桃树李子树密密匝匝地站着，像是两排沉默的观众。没有老槐树。没有那棵半边焦黑半边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