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书名:再无余烬暖沈窑  |  作者:羽隹  |  更新:2026-06-19



沈越烧了天青釉七年,我在窑边连守七年,肺里吸满了炉灰和硫气。

复查报告出来那天,医生指着片子上**白影说,双肺纤维化,不可逆。

我在窑房门口等他出来,声音哑得像漏风的风箱。

"下个月那窑天青釉,开窑的时候能不能喊我一声?"

"你说过釉色破壳的那几秒最好看,我想站在边上亲眼看一回。"

他把围裙从我手里抽走,叠得整整齐齐挂回墙上。

"窑口温度一千三百度,你站那儿是添乱。别闹了。"

我咳得弯下腰,还是点了点头退出去。

当天晚上,他的女徒弟发了条短视频。

"师父太宠我了吧!专门为我复烧了一件天青釉,还让我亲手揭窑门!"

视频里她掀开窑砖的那一秒,釉色从灰蓝流向天青,满屋子人惊呼。

沈越站在她身后笑着鼓掌。

镜头扫过去,光打在她脸上,评论区已经刷屏。

那条视频后来上了本地新闻头条,标题写着:

古窑匠人与爱徒共创天青奇迹。

我关掉手机,把化验单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柏林的机票,那里的肺病中心有新的临床试验。

从此他的炉火再也烫不到我。

我要好好活着,为自己开一次窑。

......

"机票出票成功了吗?"

"成功了,明晚九点飞柏林。"

我挂断**的电话,把护照塞进包里。

嗓子*得厉害,我捂着嘴剧烈地咳了几声。

咳出的痰里带着一点暗红的血丝。

我扯过纸巾擦干净,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沈越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深秋的冷风。

宋微栀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黄花梨的锦盒。

"师母,你在家呀。"

宋微栀换上那双她专属的粉色拖鞋,笑得眉眼弯弯。

"师父今天带我去做了个专访,记者说那件天青釉是十年难遇的孤品呢。"

她抱着盒子走到客厅,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正中间。

沈越脱下灰色的风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微栀说想把这件孤品摆在家里,这房子采光好,适合养釉色。"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盒子,那是她昨晚在视频里亲手开窑的那件。

"客厅的博古架已经满了。"

"腾个位置就行了。"

沈越走过去,目光在博古架上扫了一圈。

他伸手拿起了最中间那只灰白色的素坯梅瓶。

"这个都落灰了,先收地下室吧。"

那是我五年前亲手拉的坯。

那天也是立冬,他在窑前握着我的手,说等这只瓶子上釉,我们就结婚。

瓶底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S&J。

后来他一直说忙,这只瓶子就这么素了五年。

"那是你当年说要给我上釉的订婚瓶。"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江予安,一个素坯而已,放了这么多年都没烧,早就过性了。"

"等下个月空下来,我重新给你拉一个更好的。"

更好的。

改天,下次,以后。

这五年我听过太多次了。

"师母,你别生师父的气。"

宋微栀走上前,拉住沈越的袖口晃了晃。

"都是我不好,这只天青釉太娇贵了,非要放在通风好的地方。"

"要不我还是带回宿舍吧,免得你们吵架。"

她说着就要去抱那个盒子。

沈越反手挡住她,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你那宿舍潮得要命,这釉色放两天就毁了。"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有些冷淡。

"江予安,你是不是又小题大做了?"

"微栀是我的关门弟子,这件作品对她未来的评级很重要。"

"你连个徒弟的醋都要吃吗?"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梅瓶。

胃里翻涌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放哪都行。"

我转过身,走向厨房倒水。

"哐当"一声脆响从客厅传来。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只灰白色的素坯梅瓶碎在了地砖上,裂成了十几块。

刻着S&J的瓶底滚落到了茶几脚下。

宋微栀捂着嘴,眼眶瞬间红了。

"师父对不起!我刚刚想帮你拿一下,没拿稳。"

沈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眉头皱得更深。

"没事,本来也就是个残次品。"

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宋微栀

"没划到手吧?"

"没有。"宋微栀吸了吸鼻子,看向我。

"师母,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明天去买胶水帮你粘起来好不好?"

粘起来。

五年等不来的一层釉,现在连胎骨都碎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刻着字母的瓶底捡起来。

边缘很锋利,刺得指尖发麻。

"不用了。"

我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

"碎了就碎了吧,本来就是个占地方的东西。"

沈越看着我的动作,似乎有些意外。

"你能想通最好。"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晚上微栀的父母要来市里,我订了餐厅陪他们吃个饭。"

"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抬头看他。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越愣住,下意识去摸手机看日期。

"今天十一月九号。"我看着他。

"是你要陪我去拿胸片复查报告的日子。"

上周我咳得半夜喘不上气,他被吵醒后烦躁地让我去医院看看。

他说明天出结果,他陪我去拿。

沈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你的复查报告晚一天拿又不会变。"

"微栀的父母大老远从乡下赶过来,专门为了看她的天青釉。"

"作为师父,我连顿饭都不出面,人家怎么想?"

"师母,要是你身体真的不舒服,师父陪你去吧。"

宋微栀小声开口,眼底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委屈。

"我爸妈那边,我跟他们解释就行了。他们也就是想见见一直照顾我的师父。"

沈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去什么去,她就是普通的支气管炎,吃点消炎药就行了。"

他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江予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人是吧?"

不懂事。

我守在满是毒气的窑炉前帮他试釉料的时候,他说我最懂事。

现在我连呼吸都觉得肺里有刀子在刮,他嫌我折腾人。

"你去吧。"

我声音很轻,喉咙里的血腥味被我咽了下去。

"我自己去拿。"

沈越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的平静有些反常。

但他没有深究,转身走向门口。

"微栀,走吧,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走到茶几前,看着那只光彩夺目的天青釉。

釉色如雨过天晴,完美无瑕。

这是用我七年的健康,换给她的奇迹。

我回到卧室,拉开抽屉的最底层。

那里躺着一张昨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双肺特发性肺纤维化,晚期。

不可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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