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总说，想不开就是闲出来的。
真正忙着学习的人，没空崩溃。
所以高三那年，我整夜睡不着，掉头发，手抖到握不住笔。
她也只是把卷子拍到我面前。
“做完这套题，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
后来校医说，我的身体已经在报警。
最好有个能让我稳下来的东西。
我妈嫌丢人，不肯带我再去检查。
外婆就把她的声音，偷偷录进一台旧收音机里。
“囡囡，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受委屈了，就到外婆这儿坐坐。”
那是我最难熬的日子里，唯一能把我拽回来的声音。
直到我考上大学，想把收音机带走。
我妈当着满屋亲戚，把它摔在地上。
“抱着死人东西装可怜，你还要不要脸？”
塑料外壳裂开的那一刻。
我听见自己和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联系，也跟着断了。
1.
模拟考前一天，我是在医务室醒来的。
校医量了血压，又问我多久没睡好。
我说不清。
因为我已经分不清哪一天算睡过。
班主任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林栀妈妈，孩子这样不行。”
“她手一直抖，头发也掉得厉害。”
校医给我妈打电话，说最好带我做个睡眠和压力评估。
我妈赶到医务室，第一句话却是：
“老师，她是不是又在装？”
校医愣住。
我躺在白色床单上，连睁眼都觉得丢人。
我妈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问我：
“你非要在学校闹这么一出？”
“模拟考前晕倒，挺会挑时候啊。”
我嘴唇发干。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可她已经转头跟老师解释。
“她从小就这样。”
“一点小事就放大，想让所有人围着她转。”
班主任皱了皱眉。
“可她最近确实状态很差。”
我妈笑了一下。
“高三学生谁不累？”
“别人都能熬，就她娇气。”
这不是第一次。
小时候我哭，她说我矫情。
我胃疼，她说我不想上学。
后来我失眠、掉头发、手抖。
她也只问我卷子写完没有。
我说胸口闷。
她就把窗户打开。
“空气不就来了？”
班主任提醒她，我状态不对。
她挂了电话，反过来骂我：
“你还学会让老师替你告状了？”
那天晚上，我被罚站在客厅背书。
背到凌晨一点，脚都麻了。
我爸从卧室出来，嫌我声音小。
“装什么可怜？”
“**也是为你好。”
我低着头，说知道。
因为我从小就被教会一件事。
父母不会错。
错的一定是我。
我像被关在一个没有门把手的房间里。
外面的人都说，那是父母给我的保护。
只有我知道，里面没有空气。
外婆是在我高三寒假走的。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
“囡囡，别总憋着。”
“没人听你说，就听听外婆说。”
那时候她已经很瘦了。
说一句话，要喘很久。
可她还是让小姨找来一台旧收音机。
一段一段，把想对我说的话录进去。
葬礼结束后，小姨把一台旧收音机交给我。
黑色外壳，边角掉漆。
旋钮转起来有沙沙声。
我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外婆有些哑的声音。
“囡囡，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我抱着收音机，第一次在房间里哭出了声。
那以后，每次我快撑不下去，就打开它。
外婆说，饭要吃。
外婆说，天冷要加衣。
外婆说，人活着，不是为了让谁满意。
我把那些话听了一遍又一遍。
听到磁带发涩。
听到旧电池漏液。
听到高考结束。
我考上了省外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第一个想告诉外婆。
可收音机里只有她早就录好的声音。
她说：
“囡囡，往前走。”
我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收音机下面。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四个小时。
于是我真的以为。
只要离开这个家，我就能活下去。
2.
开学前一晚，家里来了很多亲戚。
说是给我庆祝。
其实整晚都在说别人家的孩子。
表姐考上研究生。
堂哥进了银行。
小姨家的弟弟拿了竞赛奖。
每说一个人，我妈就看我一眼。
“你看人家。”
“人家才叫争气。”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指攥着衣角。
碗里的饭早凉了。
舅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