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我在央企工地搞“带薪养生”,反手举报了整个班子  |  作者:羊城北望  |  更新:2026-06-18
第一部:溃堤
1
周鸿达把验收单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翻检测报告。
"林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个总工就了不起了?"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全低着头。空调坏了,汗味混着烟味。窗外是塔吊转动的嗡嗡声。
我没看他。
那批钢筋的屈服强度检测值是213MPa,设计要求是400。差了187。这187兆帕换算成这栋楼要扛的荷载——我昨天晚上算过,第三节往上,来个小震就全得裂。
"我在问你话。"周鸿达的声音提高了。
我把检测报告合上,看着他。"周经理,这批钢筋不合格。我不能签。"
"不能签?"他笑了,那种笑我在工地上看过很多次——不是觉得好笑,是在给周围人看,看我多不识抬举。"分包那边等着进场,工期你负责?"
"出了事谁负责?"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的是另一句。"林工,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项目离了你就不转了?"
会议室更安静了。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把手机翻了个面。
我看着他的脸。四十八岁,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眼睛很小。我观察他的眼睛看了两年——他笑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笑,像两颗算盘珠子。
"我等第三方复检结果,"我站起来,"复检不过,这批材料不能用。"
我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两边是隔断的石膏板墙,隔音差得要命。我走到资料室门口的时候,手放在了门把上,停了三秒。
然后我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是一沓文件。很厚。最上面那张,写了三个字。
小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2
我叫林予安,三十二岁,中XX局华南公司一个23亿超大型项目的总工。
说人话就是,这个项目上所有跟技术沾边的事都归我管。图纸我审,方案我定,材料我验,因为这些出了事我第一个进去。
我二十二岁进这个单位。
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我妈给我买的,一百二十八块,在县城百货大楼挑了四十分钟。她觉得她女儿进了央企,以后不会再像我爸一样站在脚手架上,风里来雨里去。
我爸是个架子工。
初二那年冬天,他从十八楼摔下来。工地上的人说是安全绳没系好。后来我学了工程管理才知道,那一天脚手架搭的间距超了规范一倍,安全网是坏的——那年头没人管这些。
他走的时候四十二岁。
我二十二岁站在项目部门口,让同事帮我拍了张照。白衬衫扎进西裤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很用力。
那是我觉得自己终于要开始新人生的第一天。
十年了。
资料员干了两年。每天就是归档、整理、报送。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闲差,但我把每一份签过的单子、每一次材料进场的记录、每一张检测报告都留了底。不是刻意要留,是职业病——资料员不把东西归档好了,晚上睡不着觉。
两年后我考了一建,转了技术员。又三年,做了技术主管。再三年,项目总工。
每一步都是熬过来的。
三十岁的冬天我在工地上通宵盯浇筑,零下五度,棉大衣裹了两层还是冷。一个分包老板路过,给工人发了热姜汤,没给我。他看着我说:"林工,女人干这行,图什么。"
我没回答。
图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我图的是——我爸当年站的那个脚手架上,有人在他掉下来之前看出来了,但没人说。
没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现在到我这里,我不想当那个"接着没人说"的人。
3
小张是我带的徒弟。
前年分来的,二十四岁,山东农村考出来的。刚来的时候连电脑CAD都不太熟,我手把手教了三个月。他肯学,肯干,从来不抱怨加班。
去年年底他开始变了。
先是迟到。然后是在工位上打瞌睡。再后来,身上开始有酒味。
我找他谈过一次。他说"林姐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我没追问。现在想起来,我应该追问的。
上个月他辞职了。
辞职那天我在工棚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哭。
二十四岁的大男孩,蹲在钢筋堆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地上扔了半包烟,烟灰洒了一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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