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电话挂断后,秋天很快过去,冬天来了。
村口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桥上的铜牌被风吹得发乌。
那行记号笔写下的字,早被雨水冲淡了大半。
十二月的某天,我爸出门遛弯回来,**手进屋。
“桥那边那个人不来了。”
我低头择菜:“嗯,走了。”
他点点头,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好。”
除夕那天,裴序从学校赶回来。
人瘦了一圈,个子却像又高了些。
刚进门就往灶房钻,被我妈一把赶出来。
“去去去,别在这添乱。”
他嘿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领带递给我爸。
“爸,送你的,真丝的。”
我爸翻来覆去摸了半天:“我又不上班,要这玩意干啥?”
“好看。过年走亲戚戴。”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电视里的春晚主持人正在倒数。
裴序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
“姐,你今年瘦了,多吃点。”
“你也是。”
他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学校食堂不好吃。明年我学做饭,回来给你们露一手。”
窗外忽然响起烟花声,零星几下,不算大。
我妈起身去关窗,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哎,门口地上搁了个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拆开后,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家门口那座桥。
不是现在的样子,是更早之前。
五年前,洪水刚退,河滩上乱石遍布。
一个人站在齐腿深的水里,背上趴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是裴序小时候的字,歪歪扭扭,角落还画着一朵小花。
大概是当年他写了,夹在什么地方,后来被沈砚西找到。
上面写着:
今天**背我过河。水好深好冷,但是**的背好暖和。我以后也要变成这样的大人。
小花旁边,又被另一支笔添了一句。
你已经是了。
裴序凑过来看了一眼,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住。
几秒后,他从我手里抽走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
然后叠好,装进自己上衣口袋。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
“姐,这鱼今年炖得好。”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轮。
我妈趴在窗台看了会儿,回头问:“今年咱们村的烟花怎么这么多?”
我爸吧嗒着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买的。”
裴序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一圈。
堂屋角落那个箱子已经拆了。
笔记本电脑支在裴序书桌上,白衬衫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只是那张卡片,被他压在了枕头底下。
年夜饭吃到一半,裴序忽然放下筷子,跑出去了。
我妈在后面喊:“大冷天的,你跑哪去?”
他没应。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烟花的光把村道照得忽明忽暗。
桥对面的坡上,没有人。
裴序站在桥中间,低头看着那块铜牌。
记号笔的字迹早被雨水冲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弯下腰。
在捐建人一栏旁边的空白处,重新写下一行字。
笔迹还是歪歪扭扭,角落画了一朵六瓣的花。
裴序的**。
他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气,把笔帽盖好,转身往院子里跑。
“姐,饭凉了没有?我还没吃饱呢!”
屋里灯火暖黄,我妈骂他:“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
我爸把他的碗重新盛满,推过去。
我坐在原处,看着门口透进来的烟火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没有署名的号码:
新年快乐。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夹了块裴序碗里的***。
“姐!那是我的!”
“刚才你夹给我的那块,我还没吃呢。”
一家人的笑声混在烟花声里。
我没有回他的那句新年快乐。
裴序的原谅,是他作为少年的大度与成长。
而我不回头,是我对自己三年青春的交代。
大雪盖住了河面的旧铜牌。
有些路,走过去,就不必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