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到第三天就闻不出来了。人就是这样，什么苦都能适应。
胸口缠着的纱布被汗沤得发黄，右腿从膝盖往下打着石膏，吊在床尾那个铁架子上，稍微一动就有碎骨头在里面磨。隔壁床位空着，整层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
县医院的单人病房，一天两百四。是我自己要求的，不想跟别人挤在一起。护工白天来，晚上走，夜里就我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墙角斜着劈到灯管旁边，像一道没人管的伤口。
护工姓刘，四十出头，手粗嗓门大，人倒是实在。
她第二天来的时候，一边给我擦身子一边问，你家里人呢？怎么三天了一个都没见着？
我说在老家，来一趟不方便。
她说你男人呢？
我说没有男人。
刘姐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年纪，三十五六的样子，不至于没个伴。她没再问。
其实不是没人。是没有一个想来的。
三天前，连环追尾，我的车被一辆大货挤在中间，驾驶室整个塌了。消防用液压钳剪了四十分钟才把我从里面拽出来。送到急诊的时候，肋骨断了三根，右小腿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出血。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医生打了我手机里的紧急***。那是我妈赵秀兰的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很吵，像是在饭店，杯盘碰撞，有人在唱生日歌。我妈接起来说忙着呢，什么事？
医生说你女儿出了车祸，在县医院抢救，需要家属签字。
我妈说今天不行，林浩过生日，一大家子都在呢。明天行不行？
医生说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妈沉默了两秒，说那你们先治着，签字的事我让人去。
后来也没人来。最后是我自己，在昏迷和清醒之间的那个缝隙里，哆嗦着在手术同意书上按了个手印。医生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接通以后她第一句话是，林舒，你那个车祸是不是对方全责？能赔多少钱？
我说还没定。
她说你赶紧问问啊。林浩下个月订婚，女方家催着要六十万彩礼，**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弟林浩的声音，隔得远，但我听得清。他说姐要是赔个几十万，彩礼不就有了吗。
我妈笑了一声，说你姐听见了，放心吧。
我说妈，我肋骨断了三根，腿也断了。
她说我知道啊，又没说不让你养。你先把钱的事弄清楚，其他的慢慢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
刘姐在旁边收拾东西，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什么都听见了。
我把手机扣过去放在枕头旁边，偏过头看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照着医院停车场，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从小到大，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功能。挣钱的功能。我爸妈生了我和林浩两个孩子，林浩小我八岁。我十六岁出去打工的时候，林浩刚上小学，穿着我打工寄回去的钱买的新校服。
我二十三岁拿攒了五年的钱开超市的时候，林浩高中没考上，拿着我给的钱去读了个技校。我二十八岁把超市做到全县最大的时候，林浩技校毕业，我妈打电话说给你弟弄个门面开修车行吧。
我出了二十万。
修车行黄了。又出了十五万开**店。**店也黄了。然后是小贷公司的窟窿，赌桌上的亏空，一笔一笔，全是我填。
我从来没算过总数。不敢算。
刘姐后来跟我说，她见过很多这种人。不是没有家人，是家人比陌生人还远。
我笑了一下，没回她的话。
**天，我爸林建国来了。
他没有坐长途车。是骑那辆电瓶车来的，一个多小时的路，脸上还带着风吹的红印子。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病房，嘴里嘀咕一句，单间啊，一天多少钱。
然后才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我的腿，皱着眉头说，这得养多久？
我说医生讲至少三个月。
他说三个月你超市怎么办？
我说有人盯着。
他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